第12章 山雨欲来

惰土 · 人行隧道 · 第12章 · 30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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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怎么的,容铮此后好几个月都没再来缠他,毕渊乐得清静。那小子不跟在屁股后头转悠了,他啃石头都啃得比从前香。

后山岩壁下便常能见到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张森不定期来,有时候隔天就来一趟,有时候隔上好几天才露一面。每次来也只教一件事,讲得不多,剩下的全让毕渊自己琢磨。他的口诀还是那一句,却一回比一回拆得更细,像是把一块石头翻过来覆过去地磨,非要磨出里面的纹路才肯罢休。

“气乃万物呼吸之根,”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和这后山的风一样沉,“天地一呼一吸而生阴阳,人身一呼一吸而养性命。你感知不到魔素,也摸不着血力的门道,可呼吸是你的本能,谁也拿不走。这套呼吸法,能让你学会御气。”

毕渊听着,使劲点头。张森看了看他,继续讲解:“常人胸式呼吸,气浮于上,短促粗浅。入门先改腹式呼吸,吸气小腹微鼓,呼气小腹内收,你且试试。”

毕渊闻言立刻修炼,练了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仰着脑袋问:“老祖,御气,学会了能飞吗?”

张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哑然失笑:“傻孩子。飞是术法,你这身子天生和术法不沾边,就别惦记了。”

“喔,好吧……”毕渊有些失望,愧同一战他是记不清了,但是毕永升到四十一级,展开血翼飞出山庄的时候,他可是看到了,太震撼了,他两只眼里都是小星星,不光是他,庄内无论大人小孩,都是羡慕的很。

“御气是御身功的根基,你得先学会把气收住、放出去,用这股气去感应本我。”

张森的话,让毕渊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他眨巴眨巴眼,一脸茫然。“本我?”

不过他向来有个好处,听不懂归听不懂,该练还是练。他盘腿坐好,照着口诀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慢慢调整呼吸。吸,呼,吸,呼,起初还有点刻意,胸腔起伏得笨拙,可念着念着,那股气好像自己找到了路,顺着自己细细的经脉往下沉,呼吸渐渐变得又细又长,跟后山岩壁上淌下来的山泉似的,无声无息地渗进了身体深处。他闭上了眼,外界的声音一点点远了,连风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张森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个字都裹着回音,像是隔着水面在跟他说话。

“这法子能让你呼吸绵长,身子彻底松下来。你要把呼吸法和御身功第一层合在一块儿用,就是叫你背的第一段口诀,记得不?两个得并起来,然后,去感应一下。你的核心在胸口。”

毕渊顺着那股气的走向,把意识一点一点往胸口深处沉。很难。气走到一半就散了,他试了好几次,每次都像在水里捞一根沉底的绳子,指尖刚碰到,绳子就滑走了。他不吭声,散了就重来,一遍一遍地试,不知道练了多久,总算摸到了一丝窍门,意识在灰蒙蒙的雾里穿行,忽然触到了一团又沉又稳的东西。那东西正在闷闷地跳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石头的深处敲一口钟。

周围的灰雾忽然散开了。

毕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空间里。十步之外,悬着一颗巨大的心脏,连着的血管都是灰色的,和周围的空间几乎融成一体。这个场景让他觉得一阵恍惚,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又不一样,记忆里的那颗心脏好像要大得多,身边好像还站着什么人,有个奇怪女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这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心脏还在那个位置,静静地悬着,不靠近,也不远离。

毕渊想往前走一步。腿脚却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从脚底一直坠到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他咬着牙,又默念了一遍呼吸法,又从头默诵了一遍御身功第一段口诀,再试,又试。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脚底忽然一松,他艰难地往前迈了半步。

就这半步,呼吸顿时大乱。心脏、灰雾、空间,一切画面都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轰地碎开。毕渊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弹了出来,大口喘着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眼,张森那张老脸正贴在他面前,近得鼻尖都快碰上了。

毕渊吓得浑身一激灵,后脑勺磕在了石壁上,这也就是他,要是换成钱小豹张满他们,脑瓜得碰流血。张森倒是不慌不忙,慢慢直起身来,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像是刚检查完一件称手的物件。

“呼吸法是最基础的东西,你已掌握了精髓。剩下的就是熟练的问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身功一共九层,每一层能让你体重减轻一成。这事急不得。口诀你背熟了,回去每日打坐,多练。白天课后,再到后山来,我亲自指导你。”

“是,多谢老祖!”毕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他心里觉得,张森这位老祖跟另外两位老头都不一样。毕焚是威严,往那儿一坐,书房的空气都沉几分,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慕容彦是火爆,三句话不对头就拍桌子,嗓门大得屋顶都能掀了。就张森最和气,说话不急不缓,教功的时候也从不凶人。可又不是单单“和气”两个字能说清楚的,是另一种感觉,具体是什么,毕渊也说不上来。

往后的日子里,毕渊便多了这么一项功课。白天下了学堂,到后山听张森指点一个时辰,晚上回了屋,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呼吸。

对此,毕渊并不觉得累,自己能跟别人一样,也有东西练了,一想到这里,毕渊心里就美滋滋的。

凌秀晚上进来给他掖被角,见他闭着眼念口诀,也没多问,只在他床头放一杯温水,又把油灯往远了挪了挪。

回去后,毕永和凌秀商量了一下,有星落将军亲自教导,他们不仅没意见,还替毕渊高兴。

老祖在书房里远远瞧过两回,看见张森蹲在毕渊面前,拿手指点着他胸口教他调息,也没说什么,只是眉心那道蓝色光纹在暗处多亮了一息。

御身功练了一个多月,毕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那天他照常在后山打坐,呼,吸,呼,吸,口诀和呼吸忽然对上了,严丝合缝,像是两块拼了好久终于卡在一起的石片。身体倏地一轻。不是那种飘起来的轻,是身上的重量忽然被什么东西收走了一部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替他从肩上卸下了一块石头。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低头一看,碎石地上留下的脚印,比从前浅了一小半。

他心里雀跃了一下。原来真的能做到。

御身功第一层练成的那天,毕渊已经能控制住自己一成左右的重量。口诀虽短,越往后却越是晦涩难懂,他才刚刚摸到门槛。可就这一成,已经让他轻松了太多,走路不再像踩木桩似的咚咚响了,也不用担心随便往门框上一靠就撞坏块木头。他觉得日子有了盼头,不是只有吃石头这一项能让他满足的东西了。

有一回教学结束,毕渊叫住了转身要走的张森。

“老祖,您之前说让我答应您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张森站在岩壁的阴影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来来回回吹了好几阵,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久到毕渊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后你长大了,”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了又掂,“或许有一天,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些跟你一样的……生灵。不是人。是跟你一样,不被旁人当成人的存在。”

他转过身来,山光正好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影子里。他的眼睛亮得有些发涩,像是里面映着的东西太过遥远,远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还能不能看得见。

“如果有一天你真到了那儿,帮我看看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就好。”

毕渊没太听懂。很远的地方是哪儿?跟他一样的生灵又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可看着张森那副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父亲教过他,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还有,”张森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一下子冷了几分,和刚才判若两人,“防着你身边的人。”

他把那个“人”字咬得极重,像是这个字本身就不值得信任。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前的孩子一眼。

毕渊愣了一下。防着身边的人?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位老祖也知道阿四的事了?庄子里是不是还要出什么大事?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便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