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御身功与呼吸法
星落将军张森入庄那天，毕渊正蹲在后山老地方啃惰石，刚吃饱，他就觉得有些异样。
毕渊抬头望去，远远瞧见山坡下，毕永和凌秀一左一右扶着个青衫老者正往山庄正门走。那老者看着年岁不小，腰杆却挺得笔直，透着股不一样的沉敛气度。
就在刚才，他胸口那团闷闷跳动的东西莫名颤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老远轻轻敲了敲他心口那扇紧闭的门。
毕渊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这老头是谁？怎么自己身子会跟着有反应？
他放下石头，缓了缓，然后就甩了甩头，反正庄里来什么人、办什么事，从来轮不到他操心。
当夜，老祖的书房灯火亮到后半夜。
张森与毕焚隔桌对坐，杯里的凉茶早没了热气。
“人在，手环也在。”张森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坠着实打实的分量。
毕焚接过他递来的储物袋，指腹在表面摩挲了一瞬，随即收进袖中。他没藏着掖着，将庄内困阵的布设计划、阿四那条暗线的来龙去脉，一股脑都跟对方说了。
夜深了，露气凝在了草叶上，张森独自出了客舍。
黑松林的风顺着山脊灌下来，刮得庄旗猎猎作响。他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到后山惰石岩壁下，在一处磨得光滑的石台前停住了脚。地上散着几块啃过的惰石碎片，边缘留着歪歪扭扭的小牙印。他弯腰捡起一块，对着月光端详了片刻。
“有意思。”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闭上眼睛凝神细听。周遭的风声像是忽然停了，庄内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极特殊的振动，不是寻常人的心跳，比那更沉、更慢，像石头里封着一口古钟，闷声闷气地一下下撞着。
秋风卷着松针扫过地面，他倏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很快又变回了寻常的深褐色。
“原来如此。”
第二日议事堂里，张森指着桌上铺开的地图勾勾画画，跟毕焚、慕容彦商议正事。
“事到如今，我们多处要地都遭了缉灵卫的打击，再这么散着下去，早晚会被逐个击破。是时候收缩势力范围了。”张森说着，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点，“焚哥，慕容，咱们也该把散在各处的人手串起来，重新在地星和其他废星之间铺开联络网，得尽快找到帝帅的下落。”
“森老弟说得在理！”慕容彦一拍脑门，嗓门亮堂，“大哥，庄里灵石要是够，咱们就让鸿雁分析分析，看准什么时机动手最合适！”
他伤势养好之后，心里一直憋着股劲。也难怪，如今地星的形势一天比一天难，天枢在灵界握着数不清的资源，算力更不是地星这点家底能比的。再这么耗下去，真就像张森说的，据点会一个接一个被缉灵卫端掉，永秀山庄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毕焚安静听着，手指时不时按一下太阳穴，没急着表态。
张森看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地星的据点看着多，大半都已经失联了。眼下得有人亲自跑一趟，把线路重新打通。头一站不如先去翻天寨。焚哥，你跟那徐三娘是有旧怨，但大是大非面前，那点过节算不得什么，还是尽早联络上为妙。这一趟，老弟我愿意走。”
话刚说完，慕容彦伸手一拦：“别介！那老娘们脾气倔得像头牛，你跟她交情还没我深，去了也是白跑。要去我去！”
张森坐回原位，点了点头：“慕容去确实更妥当。不知焚哥觉得怎么样？”
毕焚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也缓缓点了头。
这些日子毕渊被容铮缠得头大。一开始他还没当回事，只当对方好奇，可到后来越来越离谱，容铮简直成了他的影子，他吃饭对方记，他啃石头对方记，就连他去几趟茅房，对方都要低头在小本子上划两笔。
毕渊心里烦得不行，又懒得跟他吵。他本来就话少，遇上这种死缠烂打的，除了头疼没别的法子。总不能像当初咬隗同那样咬他一口吧？凌秀反复交代过，不能随便咬人。
这天下午，毕玉来找弟弟，老远就瞅见容铮躲在树后头，举着个小本子鬼鬼祟祟往这边瞄。她当场就火了，走过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直接把人撵得灰溜溜跑了。
“还灵界少爷呢，跟个跟屁虫似的，丢人。”毕玉冲着容铮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身拽住毕渊的胳膊往后山空地上走，“走，陪姐练两手。”
姐弟俩拉开架势过了几招。毕渊没留神，体内灰力一下涌多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惰石岩壁上。
预想中硬邦邦的触感没传来，后背反倒一软，他没被弹回来，反倒直接陷了进去。
毕渊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跟上次惰石床那回一模一样！
毕玉在对面眼睁睁看着弟弟半截身子被石头“吞”了进去，只剩张脸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溜圆。也就眨眼的工夫，连脸都没进去了。
“毕渊！”毕玉心头一紧，刚攥紧拳头要砸墙，就见石壁表面伸出来两只小手，还在里头乱刨。她赶紧上前一把攥住那两只手，脚蹬着岩壁，咬着牙使劲往外拽。
“噗”的一声，毕渊被她像拔萝卜似的从石壁里扯了出来，摔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发慌。
“你搞什么名堂？”毕玉蹲下来，上上下下把他摸了个遍，确认没伤着才松了口气。
毕渊缓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跟她说了当年惰石床的事，就是睡着睡着沉进去了，差点闷死在里头。刚才发力没个准头，又触发了这破毛病。
“里面什么样？”毕玉好奇地问。
“都是灰乎乎的液体，黏糊糊的，跟泡在水里似的，喘不上气。”毕渊摸着胸口，还有点心有余悸。
“水里？”毕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合着你掉进去跟掉水里一样啊？旱鸭子。”
她拉着毕渊在岩壁下坐好，自己蹲在他对面，手脚并用地比划：“你体重大，浮不起来，就别老想着往上浮。憋住气，双手像小狗刨水那样往前扒，腿脚就跟在地上走似的，记住，是在水里走，不是游。懂不？”
毕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教过他这些。以前在十里村，连干净的水都少见，更别说学游水了。
毕玉见他懵懵懂懂的，索性站起来，弓着腰在地上模仿狗刨的姿势，胳膊一下一下扒着，嘴里还配着“扑腾扑腾”的音效，样子有点滑稽。
毕渊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很少有的、松快的时刻。他也站起来，跟着姐姐的样子笨拙地比划，两个人在后山空地上折腾来折腾去，活像两只刚下水的小狗崽。
他心里悄悄想：有姐姐真好。
远处黑松林边缘，张森独自站在一棵老松的阴影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毕玉弓着腰，在空地上笨拙地比划着狗刨的姿势，嘴里还扑腾扑腾地配着音，毕渊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学得认真又滑稽。张森的眉头微微扬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眼眶却有点发涩，像是有什么沉在心底的东西被这画面轻轻搅了一下，浮了上来。
很多年前，也有人在这样一片空地上，教过他怎么在水里活下去，可是那人后来却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张森想到这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打这之后，张森便常往后山跑。有时候揣几块品相上好的九品上等惰石，随手扔在毕渊脚边，说一句“给你加个餐”，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路过，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毕渊蹲在岩壁下啃石头。
他看得格外仔细，看这孩子怎么挑石头，怎么下嘴，嚼几下才往下咽，嚼完以后脸上是什么表情。那神情不像在吃石头，像在吃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
看得久了，心里那团模糊的猜测一点一点沉淀下来，越来越清晰。以石为食，身躯能融进惰石，体重远超常人，走路踩得地面发沉，这根本不是病，他也不是怪胎。分明就是一只没化形成功的石妖！一身实打实的重量全压在没能完全展开的人形躯壳里，压缩不彻底，便从脚底往外溢，所以每一步都像踩着木桩。这种情形，凭他的阅历，也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张森在一次观察过后，打定了主意，他站在树后曲指一弹，一缕极淡的黑气绕向了毕渊，令他惊讶的是，那缕黑气根本无法钻入后者体内，他歪头想了想，散掉黑气，身影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了树后。
这天，张森又来观察毕渊，他用手指拂过额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啃石头的瘦小身影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很。
“石妖修炼极慢，妖气凝聚先天就弱，这都对的上。但是你毕家养着一只石妖？这在地星倒是稀奇。而这只石妖化形失败，竟还能存有灵智，能说话，能认人？”
张森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这已经不是稀奇了，他研究了那么多天，与毕焚和慕容彦也隐晦地交谈过，但是所知有限，很多疙瘩解不开，因为这孩子推翻了他所知道的全部常识。
灵界妖族的化形，与灵界修士的灵根类似，能化形，则成妖，掌握说话的本事，不能化形，则是兽，仅有的一点灵智也会丧失，只剩下本能，经过漫长岁月后再启灵智，循环往复，当然，前提是能活得了那么久。那是妖族的命，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千万年来从无例外。
也正因如此，灵界几乎没人认得化形失败的妖族，因为这个时期的它们是最容易被捕获和驯化，要么成为胯下坐骑，要么被当场猎杀，剥皮抽筋，炼成灵宝灵丹的材料。
妖族已经被这样残害捕杀了千万年。多少族类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就彻底从世上消失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妖与修士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你们养着他，到底想得到什么呢？”张森望着远处跟毕玉打闹的少年，心里疑窦丛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毕渊照旧蹲在后山老地方啃石头，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张森负手站在三步开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毕渊赶紧把嘴里的石头掏出来攥在手心，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张老祖！渊儿给您问安。”
“嗯，起来吧。”张森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渊儿，你不是毕永和凌秀的孩子吧？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你的生身父母。”
毕渊心里一紧，攥着石头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了。这事在庄里不算秘密，但从来没有人当他的面去讲。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只能低着头，没应声。
果然！张森脸上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情，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耽搁，只是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个。你吃惰石，我不问你为什么。但你走路太重，不是身子骨弱，是你不会把身上的重量收住。”
毕渊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他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就这样，体重沉，走路重，动不动就陷进石头里，全是他这副怪身子的毛病。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东西可以收。
“我可以教你，”张森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那是妖族才会的御身功和呼吸法。但有一个条件，今日我说的话，教你的东西，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毕渊看着他，没有立刻点头。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字，妖族？魔兽吗？跟他吃石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保密？不过我怎么保密？毕渊不自觉地，瞅了瞅在土坡后面，拿着小本子，正不断写着什么的容铮。
张森斜眼看了那边一眼，歪嘴一笑。下一刻，他身形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容铮面前了，毕渊瞳孔收缩，不愧是老祖，速度好快，根本就是无迹可寻。
也不知道张森说了什么，毕渊看到容铮放下纸笔，点了点头，有些木讷地朝屋舍的方向走去。
“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张森的声音从毕渊耳边响起，他一激灵，转头发现这位老祖不知何时，已经在自己旁边了。
张森笑眯眯地从袖中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指尖碰到了毕渊的鼻子。
“老祖有何吩咐？”
“具体是什么事，以后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答应。”
毕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张森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恶意，反倒有一种很深的沉郁，沉得像是压了许多年不曾对人提起的东西。而且，如果真能学会控制自己的身子，以后就不会再随随便便陷进石头里，走路也不会踩裂地面，不用总被人指着后背说什么闲话了。
他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张森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千变万化”四个字，纸页边缘都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旧物。他翻到其中两页，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语气不容商量：“只学里面的御身功和基本呼吸法。其余篇章都得用妖力催动，你的体质学不了。”他让小毕渊把这两页从头到尾默记了两遍，才把册子收回怀里，又叮嘱了一声，“背下来，然后保密。”
毕渊抬头望去，远远瞧见山坡下，毕永和凌秀一左一右扶着个青衫老者正往山庄正门走。那老者看着年岁不小，腰杆却挺得笔直，透着股不一样的沉敛气度。
就在刚才，他胸口那团闷闷跳动的东西莫名颤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老远轻轻敲了敲他心口那扇紧闭的门。
毕渊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这老头是谁？怎么自己身子会跟着有反应？
他放下石头，缓了缓，然后就甩了甩头，反正庄里来什么人、办什么事，从来轮不到他操心。
当夜，老祖的书房灯火亮到后半夜。
张森与毕焚隔桌对坐，杯里的凉茶早没了热气。
“人在，手环也在。”张森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坠着实打实的分量。
毕焚接过他递来的储物袋，指腹在表面摩挲了一瞬，随即收进袖中。他没藏着掖着，将庄内困阵的布设计划、阿四那条暗线的来龙去脉，一股脑都跟对方说了。
夜深了，露气凝在了草叶上，张森独自出了客舍。
黑松林的风顺着山脊灌下来，刮得庄旗猎猎作响。他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到后山惰石岩壁下，在一处磨得光滑的石台前停住了脚。地上散着几块啃过的惰石碎片，边缘留着歪歪扭扭的小牙印。他弯腰捡起一块，对着月光端详了片刻。
“有意思。”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闭上眼睛凝神细听。周遭的风声像是忽然停了，庄内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极特殊的振动，不是寻常人的心跳，比那更沉、更慢，像石头里封着一口古钟，闷声闷气地一下下撞着。
秋风卷着松针扫过地面，他倏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很快又变回了寻常的深褐色。
“原来如此。”
第二日议事堂里，张森指着桌上铺开的地图勾勾画画，跟毕焚、慕容彦商议正事。
“事到如今，我们多处要地都遭了缉灵卫的打击，再这么散着下去，早晚会被逐个击破。是时候收缩势力范围了。”张森说着，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点，“焚哥，慕容，咱们也该把散在各处的人手串起来，重新在地星和其他废星之间铺开联络网，得尽快找到帝帅的下落。”
“森老弟说得在理！”慕容彦一拍脑门，嗓门亮堂，“大哥，庄里灵石要是够，咱们就让鸿雁分析分析，看准什么时机动手最合适！”
他伤势养好之后，心里一直憋着股劲。也难怪，如今地星的形势一天比一天难，天枢在灵界握着数不清的资源，算力更不是地星这点家底能比的。再这么耗下去，真就像张森说的，据点会一个接一个被缉灵卫端掉，永秀山庄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毕焚安静听着，手指时不时按一下太阳穴，没急着表态。
张森看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地星的据点看着多，大半都已经失联了。眼下得有人亲自跑一趟，把线路重新打通。头一站不如先去翻天寨。焚哥，你跟那徐三娘是有旧怨，但大是大非面前，那点过节算不得什么，还是尽早联络上为妙。这一趟，老弟我愿意走。”
话刚说完，慕容彦伸手一拦：“别介！那老娘们脾气倔得像头牛，你跟她交情还没我深，去了也是白跑。要去我去！”
张森坐回原位，点了点头：“慕容去确实更妥当。不知焚哥觉得怎么样？”
毕焚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也缓缓点了头。
这些日子毕渊被容铮缠得头大。一开始他还没当回事，只当对方好奇，可到后来越来越离谱，容铮简直成了他的影子，他吃饭对方记，他啃石头对方记，就连他去几趟茅房，对方都要低头在小本子上划两笔。
毕渊心里烦得不行，又懒得跟他吵。他本来就话少，遇上这种死缠烂打的，除了头疼没别的法子。总不能像当初咬隗同那样咬他一口吧？凌秀反复交代过，不能随便咬人。
这天下午，毕玉来找弟弟，老远就瞅见容铮躲在树后头，举着个小本子鬼鬼祟祟往这边瞄。她当场就火了，走过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直接把人撵得灰溜溜跑了。
“还灵界少爷呢，跟个跟屁虫似的，丢人。”毕玉冲着容铮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身拽住毕渊的胳膊往后山空地上走，“走，陪姐练两手。”
姐弟俩拉开架势过了几招。毕渊没留神，体内灰力一下涌多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惰石岩壁上。
预想中硬邦邦的触感没传来，后背反倒一软，他没被弹回来，反倒直接陷了进去。
毕渊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跟上次惰石床那回一模一样！
毕玉在对面眼睁睁看着弟弟半截身子被石头“吞”了进去，只剩张脸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溜圆。也就眨眼的工夫，连脸都没进去了。
“毕渊！”毕玉心头一紧，刚攥紧拳头要砸墙，就见石壁表面伸出来两只小手，还在里头乱刨。她赶紧上前一把攥住那两只手，脚蹬着岩壁，咬着牙使劲往外拽。
“噗”的一声，毕渊被她像拔萝卜似的从石壁里扯了出来，摔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发慌。
“你搞什么名堂？”毕玉蹲下来，上上下下把他摸了个遍，确认没伤着才松了口气。
毕渊缓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跟她说了当年惰石床的事，就是睡着睡着沉进去了，差点闷死在里头。刚才发力没个准头，又触发了这破毛病。
“里面什么样？”毕玉好奇地问。
“都是灰乎乎的液体，黏糊糊的，跟泡在水里似的，喘不上气。”毕渊摸着胸口，还有点心有余悸。
“水里？”毕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合着你掉进去跟掉水里一样啊？旱鸭子。”
她拉着毕渊在岩壁下坐好，自己蹲在他对面，手脚并用地比划：“你体重大，浮不起来，就别老想着往上浮。憋住气，双手像小狗刨水那样往前扒，腿脚就跟在地上走似的，记住，是在水里走，不是游。懂不？”
毕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教过他这些。以前在十里村，连干净的水都少见，更别说学游水了。
毕玉见他懵懵懂懂的，索性站起来，弓着腰在地上模仿狗刨的姿势，胳膊一下一下扒着，嘴里还配着“扑腾扑腾”的音效，样子有点滑稽。
毕渊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很少有的、松快的时刻。他也站起来，跟着姐姐的样子笨拙地比划，两个人在后山空地上折腾来折腾去，活像两只刚下水的小狗崽。
他心里悄悄想：有姐姐真好。
远处黑松林边缘，张森独自站在一棵老松的阴影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毕玉弓着腰，在空地上笨拙地比划着狗刨的姿势，嘴里还扑腾扑腾地配着音，毕渊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学得认真又滑稽。张森的眉头微微扬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眼眶却有点发涩，像是有什么沉在心底的东西被这画面轻轻搅了一下，浮了上来。
很多年前，也有人在这样一片空地上，教过他怎么在水里活下去，可是那人后来却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张森想到这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打这之后，张森便常往后山跑。有时候揣几块品相上好的九品上等惰石，随手扔在毕渊脚边，说一句“给你加个餐”，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路过，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毕渊蹲在岩壁下啃石头。
他看得格外仔细，看这孩子怎么挑石头，怎么下嘴，嚼几下才往下咽，嚼完以后脸上是什么表情。那神情不像在吃石头，像在吃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
看得久了，心里那团模糊的猜测一点一点沉淀下来，越来越清晰。以石为食，身躯能融进惰石，体重远超常人，走路踩得地面发沉，这根本不是病，他也不是怪胎。分明就是一只没化形成功的石妖！一身实打实的重量全压在没能完全展开的人形躯壳里，压缩不彻底，便从脚底往外溢，所以每一步都像踩着木桩。这种情形，凭他的阅历，也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张森在一次观察过后，打定了主意，他站在树后曲指一弹，一缕极淡的黑气绕向了毕渊，令他惊讶的是，那缕黑气根本无法钻入后者体内，他歪头想了想，散掉黑气，身影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了树后。
这天，张森又来观察毕渊，他用手指拂过额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啃石头的瘦小身影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很。
“石妖修炼极慢，妖气凝聚先天就弱，这都对的上。但是你毕家养着一只石妖？这在地星倒是稀奇。而这只石妖化形失败，竟还能存有灵智，能说话，能认人？”
张森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这已经不是稀奇了，他研究了那么多天，与毕焚和慕容彦也隐晦地交谈过，但是所知有限，很多疙瘩解不开，因为这孩子推翻了他所知道的全部常识。
灵界妖族的化形，与灵界修士的灵根类似，能化形，则成妖，掌握说话的本事，不能化形，则是兽，仅有的一点灵智也会丧失，只剩下本能，经过漫长岁月后再启灵智，循环往复，当然，前提是能活得了那么久。那是妖族的命，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千万年来从无例外。
也正因如此，灵界几乎没人认得化形失败的妖族，因为这个时期的它们是最容易被捕获和驯化，要么成为胯下坐骑，要么被当场猎杀，剥皮抽筋，炼成灵宝灵丹的材料。
妖族已经被这样残害捕杀了千万年。多少族类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就彻底从世上消失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妖与修士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你们养着他，到底想得到什么呢？”张森望着远处跟毕玉打闹的少年，心里疑窦丛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毕渊照旧蹲在后山老地方啃石头，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张森负手站在三步开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毕渊赶紧把嘴里的石头掏出来攥在手心，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张老祖！渊儿给您问安。”
“嗯，起来吧。”张森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渊儿，你不是毕永和凌秀的孩子吧？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你的生身父母。”
毕渊心里一紧，攥着石头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了。这事在庄里不算秘密，但从来没有人当他的面去讲。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只能低着头，没应声。
果然！张森脸上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情，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耽搁，只是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个。你吃惰石，我不问你为什么。但你走路太重，不是身子骨弱，是你不会把身上的重量收住。”
毕渊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他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就这样，体重沉，走路重，动不动就陷进石头里，全是他这副怪身子的毛病。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东西可以收。
“我可以教你，”张森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那是妖族才会的御身功和呼吸法。但有一个条件，今日我说的话，教你的东西，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毕渊看着他，没有立刻点头。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字，妖族？魔兽吗？跟他吃石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保密？不过我怎么保密？毕渊不自觉地，瞅了瞅在土坡后面，拿着小本子，正不断写着什么的容铮。
张森斜眼看了那边一眼，歪嘴一笑。下一刻，他身形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容铮面前了，毕渊瞳孔收缩，不愧是老祖，速度好快，根本就是无迹可寻。
也不知道张森说了什么，毕渊看到容铮放下纸笔，点了点头，有些木讷地朝屋舍的方向走去。
“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张森的声音从毕渊耳边响起，他一激灵，转头发现这位老祖不知何时，已经在自己旁边了。
张森笑眯眯地从袖中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指尖碰到了毕渊的鼻子。
“老祖有何吩咐？”
“具体是什么事，以后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答应。”
毕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张森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恶意，反倒有一种很深的沉郁，沉得像是压了许多年不曾对人提起的东西。而且，如果真能学会控制自己的身子，以后就不会再随随便便陷进石头里，走路也不会踩裂地面，不用总被人指着后背说什么闲话了。
他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张森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千变万化”四个字，纸页边缘都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旧物。他翻到其中两页，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语气不容商量：“只学里面的御身功和基本呼吸法。其余篇章都得用妖力催动，你的体质学不了。”他让小毕渊把这两页从头到尾默记了两遍，才把册子收回怀里，又叮嘱了一声，“背下来，然后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