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夜修
从老陈点过丹田之后，叶默每天劈柴的节奏变了。
以前是一斧接一斧，仗着三年的肌肉记忆劈，闭着眼睛都能把三百根柴劈完。现在每一斧劈下去之前，他先听。
不是听木头裂开的声音。是听自己丹田的反应。
吸一口气——丹田微微膨起。抬起斧头的瞬间——丹田往里缩了一点点，把吸气时积攒的那股劲儿裹住了。斧头往下落的时候——丹田没有往外推，而是往内收得更紧，像攥住了一团棉花。
劈中木头的那个瞬间，丹田猛地一松。
那一松的力道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从后背灌进手臂，一直冲到斧柄上。
一声脆响。
杉木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不是劈开的——是震开的。
叶默低头看着手里的斧头。砍了几万根柴，从来没有劈出过这样的手感。他蹲下身去摸地上的木茬——断面光洁得像用刨子推过的，不是斧头能砍出来的效果。
这不是蛮力。这是气。
虽然只有一丝，微弱到稍一分心就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有一丝气从他的丹田流到了手臂上。
叶默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感受——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个筋骨丁等、被所有人认定这辈子都不可能练出气的人——在劈了三年柴之后，劈出了第一丝内劲。
他把斧头放在一边，靠着柴堆坐下来。老陈说的是对的——不用推那堵墙。劈柴本身就是练功。三年劈的每一根柴，都在墙上凿了一道缝。
现在缝够深了。气漏出来了。
不过只有一丝。这一丝气劈一次柴就耗尽了，丹田里空落落的，要等好一会才能再攒出来。离真正的内劲高手差了十万八千里——赵凌云丹田里的气量至少是他的百倍——但这无所谓，有了第一丝就有第二丝。
路打通了。
傍晚，叶默照例去练武场送柴。经过场边的时候看见周海独自在角落里练拳。他身边没有人——孙二狗和刘大壮站在赵凌云旁边，没人过来跟周海搭话。
叶默扫了一眼周海的拳。果然——他听了叶默的话，别的招式都不练了，就专练那一拳。从腰间拔拳，最短的距离最快的手。已经练了三天，拳速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周海出拳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叶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海没说话，但挑了一下眉毛。
意思是——有用。
叶默垂下眼继续送柴。他不需要周海的感谢，但需要周海成为一个信号——一个“杂役也能帮到你“的信号。信号传出去，别的弟子就会开始想：他能帮周海提速，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这就是第三颗子的真正效果。不是在赵凌云心里埋刺，是在赵凌云的“势力范围“里种下去一个疑点——如果连周海都能从杂役那儿得到好处，我站在赵凌云这边能得到什么？
夜里。叶默盘腿坐在柴房的木板上。月亮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照在他的膝盖上。
他闭上眼，听丹田。
不是练功。是悟。老陈说墙护着你——为什么丹田要用一堵墙护着自己？他在残谱里翻到了几页讲这个的。原文写得很拗，大意是：人的身体有自保的本能。资质越差的人，自保越强。因为弱，所以更谨慎。
丹田不开不是不想开。是身体觉得外面还不够安全。
叶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赵凌云那种天才，丹田的墙比别人薄——气感来得快，突破也快，但根基不深。像一座没打地基的高楼，风一吹就晃。他练出来的内劲是浮在丹田表面的，量大但不聚。而叶默的丹田墙厚——每凿一道缝都踏实了，一旦气能出来，出来就是沉的。
老陈为什么要帮他？因为老陈自己也是走这条路过来的人。
一个筋骨丁等、三十一岁才突破内劲的老家伙，在叶默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子时过了。武馆上下一片漆黑，叶默刚要把残谱收起来，忽然听见了动静。
不是柴房外面的声音。是远处——练武场的方向。
叶默吹灭了油灯，贴着墙根往外摸。夜风把远处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一个声音他听出来了——韩铁山。
另一个声音很低，很沙哑，不像武馆里的任何人。
叶默心一横，匍匐在地，沿着后院的排水沟往前爬。排水沟的尽头挨着练武场的东墙，墙角有一道裂缝，是他劈柴时无意间发现的。他把耳朵贴在裂缝上。
韩铁山的声音传过来。
“查了几天——他爹叫叶崇山，十年前在南域黑风岭一带待过。后来就断了消息。娘亲更查不到，户籍上都没有记载。“
沙哑的声音说：“黑风岭——那是天机阁的地头。“
“您也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十年前黑风岭发生过什么。“沙哑的声音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刮过石板，“十年前，黑风岭里出过一桩血案。天机阁派人去查过，查了半年不了了之。那桩血案里的死者——有一个姓叶。“
韩铁山沉默了一阵。“这个叶默——不能留。“
“不能动。“沙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寸，“你懂什么？他身上要是真跟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天机阁这么多年都没放下那件案子。留一个活线头——到时候你想跟天机阁换什么价码，手上有筹码。“
叶默的耳朵贴在墙上。手指尖抠进了墙缝的泥灰里。
他爹叫叶崇山。十年前死在了黑风岭。天机阁在查。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像野火一样烧。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现在不能乱。乱就暴露了。他要记住那个沙哑声音的特征：短促，每句话末尾都有一个上扬的叠音，是南域黑风岭一带的口音。
两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了。然后韩铁山送那人出武馆大门——沉重的木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
叶默沿着排水沟爬回柴房。进了门才发现自己浑身是冷汗。他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然后摸黑点亮了油灯。
爹娘。
十年前就死了。
不是意外。是天机阁在查的血案。
而韩铁山想用他当筹码。
叶默把油灯挪到面前，火苗在眼睛里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四下——那是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他碰到一个需要层层拆解的问题时就会敲膝盖。
第一层：爹娘的死不是意外，有人做了这件事。
第二层：天机阁没放弃查这桩案子，说明这案子比表面上的更大。
第三层：韩铁山只是棋子。那个沙哑声音才是执棋的人。执棋的人知道十年前的内幕，而且想在天机阁那里换东西。
第四层：他不能跑。跑了就断了线索。留在武馆——留在韩铁山的眼皮底下——才能顺藤摸上去。
叶默站起来，把地板撬开，掏出那个油纸包。残谱还在。他从旁边翻出一张空白草纸——是厨房包盐剩下的——用劈开的火柴削尖了蘸着墨水写了四个字。
“黑风岭。叶。“
然后把纸塞进油纸包里，一起埋回地板下面。
第二天一早，叶默照常劈柴。三百根柴劈完了，三百根杉木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断口的纹路都一模一样。斧头放下，水桶挑起来去井边打水。遇到韩铁山，低头叫了一声“韩馆主“——跟从前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叶默劈柴的时候在丹田里流转的那一丝气——比昨天粗了一圈。
以前是一斧接一斧，仗着三年的肌肉记忆劈，闭着眼睛都能把三百根柴劈完。现在每一斧劈下去之前，他先听。
不是听木头裂开的声音。是听自己丹田的反应。
吸一口气——丹田微微膨起。抬起斧头的瞬间——丹田往里缩了一点点，把吸气时积攒的那股劲儿裹住了。斧头往下落的时候——丹田没有往外推，而是往内收得更紧，像攥住了一团棉花。
劈中木头的那个瞬间，丹田猛地一松。
那一松的力道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从后背灌进手臂，一直冲到斧柄上。
一声脆响。
杉木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不是劈开的——是震开的。
叶默低头看着手里的斧头。砍了几万根柴，从来没有劈出过这样的手感。他蹲下身去摸地上的木茬——断面光洁得像用刨子推过的，不是斧头能砍出来的效果。
这不是蛮力。这是气。
虽然只有一丝，微弱到稍一分心就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有一丝气从他的丹田流到了手臂上。
叶默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感受——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个筋骨丁等、被所有人认定这辈子都不可能练出气的人——在劈了三年柴之后，劈出了第一丝内劲。
他把斧头放在一边，靠着柴堆坐下来。老陈说的是对的——不用推那堵墙。劈柴本身就是练功。三年劈的每一根柴，都在墙上凿了一道缝。
现在缝够深了。气漏出来了。
不过只有一丝。这一丝气劈一次柴就耗尽了，丹田里空落落的，要等好一会才能再攒出来。离真正的内劲高手差了十万八千里——赵凌云丹田里的气量至少是他的百倍——但这无所谓，有了第一丝就有第二丝。
路打通了。
傍晚，叶默照例去练武场送柴。经过场边的时候看见周海独自在角落里练拳。他身边没有人——孙二狗和刘大壮站在赵凌云旁边，没人过来跟周海搭话。
叶默扫了一眼周海的拳。果然——他听了叶默的话，别的招式都不练了，就专练那一拳。从腰间拔拳，最短的距离最快的手。已经练了三天，拳速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周海出拳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叶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海没说话，但挑了一下眉毛。
意思是——有用。
叶默垂下眼继续送柴。他不需要周海的感谢，但需要周海成为一个信号——一个“杂役也能帮到你“的信号。信号传出去，别的弟子就会开始想：他能帮周海提速，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这就是第三颗子的真正效果。不是在赵凌云心里埋刺，是在赵凌云的“势力范围“里种下去一个疑点——如果连周海都能从杂役那儿得到好处，我站在赵凌云这边能得到什么？
夜里。叶默盘腿坐在柴房的木板上。月亮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照在他的膝盖上。
他闭上眼，听丹田。
不是练功。是悟。老陈说墙护着你——为什么丹田要用一堵墙护着自己？他在残谱里翻到了几页讲这个的。原文写得很拗，大意是：人的身体有自保的本能。资质越差的人，自保越强。因为弱，所以更谨慎。
丹田不开不是不想开。是身体觉得外面还不够安全。
叶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赵凌云那种天才，丹田的墙比别人薄——气感来得快，突破也快，但根基不深。像一座没打地基的高楼，风一吹就晃。他练出来的内劲是浮在丹田表面的，量大但不聚。而叶默的丹田墙厚——每凿一道缝都踏实了，一旦气能出来，出来就是沉的。
老陈为什么要帮他？因为老陈自己也是走这条路过来的人。
一个筋骨丁等、三十一岁才突破内劲的老家伙，在叶默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子时过了。武馆上下一片漆黑，叶默刚要把残谱收起来，忽然听见了动静。
不是柴房外面的声音。是远处——练武场的方向。
叶默吹灭了油灯，贴着墙根往外摸。夜风把远处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一个声音他听出来了——韩铁山。
另一个声音很低，很沙哑，不像武馆里的任何人。
叶默心一横，匍匐在地，沿着后院的排水沟往前爬。排水沟的尽头挨着练武场的东墙，墙角有一道裂缝，是他劈柴时无意间发现的。他把耳朵贴在裂缝上。
韩铁山的声音传过来。
“查了几天——他爹叫叶崇山，十年前在南域黑风岭一带待过。后来就断了消息。娘亲更查不到，户籍上都没有记载。“
沙哑的声音说：“黑风岭——那是天机阁的地头。“
“您也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十年前黑风岭发生过什么。“沙哑的声音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刮过石板，“十年前，黑风岭里出过一桩血案。天机阁派人去查过，查了半年不了了之。那桩血案里的死者——有一个姓叶。“
韩铁山沉默了一阵。“这个叶默——不能留。“
“不能动。“沙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寸，“你懂什么？他身上要是真跟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天机阁这么多年都没放下那件案子。留一个活线头——到时候你想跟天机阁换什么价码，手上有筹码。“
叶默的耳朵贴在墙上。手指尖抠进了墙缝的泥灰里。
他爹叫叶崇山。十年前死在了黑风岭。天机阁在查。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像野火一样烧。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现在不能乱。乱就暴露了。他要记住那个沙哑声音的特征：短促，每句话末尾都有一个上扬的叠音，是南域黑风岭一带的口音。
两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了。然后韩铁山送那人出武馆大门——沉重的木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
叶默沿着排水沟爬回柴房。进了门才发现自己浑身是冷汗。他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然后摸黑点亮了油灯。
爹娘。
十年前就死了。
不是意外。是天机阁在查的血案。
而韩铁山想用他当筹码。
叶默把油灯挪到面前，火苗在眼睛里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四下——那是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他碰到一个需要层层拆解的问题时就会敲膝盖。
第一层：爹娘的死不是意外，有人做了这件事。
第二层：天机阁没放弃查这桩案子，说明这案子比表面上的更大。
第三层：韩铁山只是棋子。那个沙哑声音才是执棋的人。执棋的人知道十年前的内幕，而且想在天机阁那里换东西。
第四层：他不能跑。跑了就断了线索。留在武馆——留在韩铁山的眼皮底下——才能顺藤摸上去。
叶默站起来，把地板撬开，掏出那个油纸包。残谱还在。他从旁边翻出一张空白草纸——是厨房包盐剩下的——用劈开的火柴削尖了蘸着墨水写了四个字。
“黑风岭。叶。“
然后把纸塞进油纸包里，一起埋回地板下面。
第二天一早，叶默照常劈柴。三百根柴劈完了，三百根杉木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断口的纹路都一模一样。斧头放下，水桶挑起来去井边打水。遇到韩铁山，低头叫了一声“韩馆主“——跟从前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叶默劈柴的时候在丹田里流转的那一丝气——比昨天粗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