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青阳宗
武馆大考提前的消息传开后，第七天，青阳宗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中年胖子，姓沈，青阳宗的外门执事，管的是南域几个武馆的弟子选拔。穿着青灰色长袍，腰间挂一块碧玉令牌，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脚后到。一路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面团。
但面团不会在青阳宗当执事。青阳宗是南域第一宗门，别说外门执事，就是洒扫的杂役被派到镇上来巡查，武馆也得用三四桌酒席供着。沈执事能做到外门执事的位置，管着七八个武馆的弟子选拔，不是靠胖。
韩铁山亲自出门迎接，领着沈执事从前门到正堂一路看过去。兵器架擦了又擦，青砖地的缝里泥都抠干净了，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清了一遍。弟子们排成一列站在练武场上挨个演练，韩铁山在旁边介绍——每一个弟子的名字、年龄、筋骨等级、入门年数——背得比账房先生的流水账还熟。
赵凌云打了一套铁骨拳，拳风猎猎，一身深青色练功袍在风里绷得笔直。沈执事看了两招就点了点头——不是满意，是意料之中。天才他见得多了。
然后是孟沧浪。
孟沧浪没有打拳。他在场子中间站了半晌，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场边的一口石锁举过头顶——单手。那口石锁足足八十斤，平日里赵凌云都是双手举起。孟沧浪单手举起来的时候，青筋从手背一直蹦到了小臂，石锁在空中停了三息。然后他轻轻放回地上，地上闷响了一声，青砖没裂。
沈执事的眼睛眯起来了。
第二件，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铁枪——武馆最短的那种，单手平举，枪尖指向地面。所有人以为他要舞枪。他没舞。他单手举着铁枪，沿着练武场的外圈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的力度和角度都一样。铁枪在手里纹丝不动。
沈执事忽然拍了一下手掌。“走得好。“
旁边一个弟子嘀咕了一句——“不就是走路吗？“
沈执事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走一圈，枪尖不动。你试试？“
那弟子红着脸不说话了。
第三件事——孟沧浪在沈执事面前站定，先施了一礼。
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沈执事，我有话想问您。“
“说。“
“青阳宗收弟子——看的是潜力，还是出身？“
沈执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韩铁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孟沧浪！这不是你该问的——“
“让他问。“沈执事的声音不大，但韩铁山立刻闭嘴了，“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因为如果看的是出身，“孟沧浪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我一个外姓弟子，没钱没背景，到时候您收我不收？“
沈执事盯着他。那个笑眯眯的面团不见了，取而代之一双像钉子一样的眼睛。半晌，他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
“我收人只看两样——你流了多少汗，你的汗够不够用。“
孟沧浪双手抱拳，鞠了一躬。这一躬比刚才给韩铁山的那几个恭敬多了。
韩铁山的脸已经不能叫绿了——是青的，青得发乌。
老陈靠在月亮门外面的墙上，嘴角动了动。叶默正好端茶经过，听见老陈低声说了两个字。
“有种。“
叶默停下脚步，没回头。“他这么问——会不会得罪沈执事？“
老陈把打更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得罪？那胖小子从进门就在等一个人问他这句话。武馆教的是拳头，青阳宗教的是心。孟沧浪不问，他才失望。“
叶默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老陈的话让他想了一件事——沈执事今天来铁骨武馆，不是顺道路过。是特意来的。
晚上的正堂，只剩韩铁山和沈执事。
韩铁山给沈执事斟茶，手很稳，但眼神不对。那是憋着火的眼神。
下午在练武场上，韩铁山本以为自己是主场。结果沈执事先是被孟沧浪的石锁震住了，又被一句“出身还是潜力“捅到了软肋上——这句话问得太狠了。韩铁山自己就是外姓弟子出身，当年能当上铁骨武馆的馆主靠的不是赵家的关系——至少明面上不是——孟沧浪问的就是他不敢面对的镜子。
“沈执事，您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抬孟沧浪——合适吗？“
沈执事吹了一口茶叶。“怎么不合适？他问的是对的。外姓弟子进青阳宗不容易——你是过来人，你比我清楚。“
韩铁山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韩馆主。“沈执事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每句话都不带商量的余地，“你想让你外甥赵凌云进青阳宗——行，我不拦着。赵凌云根骨好，进外门问题不大。但是——“他把茶盖合上了，“如果你在大考上动手脚来排挤孟沧浪，被我查到了——别说赵凌云，你自己都得卷铺盖走人。“
韩铁山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原来沈执事才是。
此时叶默正在后院里劈柴，一个弟子跑过来，喘着气。
“叶默——沈执事要见你。“
叶默的斧头停在半空。“我？一个杂役？“
“就是见你。韩馆主脸都黑了，但不敢拦。“
叶默把斧头放下，整了整衣领。衣领洗到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净，一点木屑都没有。他走进正堂的时候韩铁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沈执事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那个——劈了三年柴，然后帮孟沧浪看出赵凌云破绽的杂役？“
叶默低下头。“是。“
“天生武者大多筋骨好、经络通——这种人青阳宗不缺。“沈执事把茶盏放回案上，看了叶默一眼，“缺的是长眼睛的。你一个筋骨丁等的杂役，三年里看出内门弟子的每一个细节——这本事不只是看，这是在用心。“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不是执事的碧玉令，是一块木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字“青“。
“拿着。这不是青阳宗的入门令，是青阳宗设在沧江渡口的书阁通行牌。你在武馆待多久由你自己决定，如果有一天想走——拿这块牌来书阁，我把门给你开。“
叶默接过木牌。木头很旧，边角磨得光滑锃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多谢沈执事。“
“不是谢我，“沈执事拍了拍叶默的肩膀，“是你自己赚来的。“
韩铁山在旁边站着，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但叶默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气的。
沈执事走的那天，孟沧浪把他送到了镇子外面的官道上。临走前沈执事回头看了一眼孟沧浪。
“大考之后，你来青阳宗——还是不来？“
孟沧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大考之后我再回答您。我要先打完这一场。“
沈执事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胖墩墩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里。
孟沧浪为什么要打完这一场？不是证明给青阳宗看——是证明给韩铁山看。
更是证明给叶默看。你信了我，我得让你看见你信对了。
回到武馆，韩铁山在正堂里一个人坐着。灯没点，漆黑的一团。
“今天你很高兴。“韩铁山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来。
叶默站在门口，没进去。“馆主说笑了。“
“沈执事给了你一块通行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青阳宗的人了？“韩铁山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阴冷，“我告诉你——这块牌值几两银子我不知道。但在我铁骨武馆，你还是一个杂役。大考之前你做的任何事我都盯着。大考之后你要是走了，孟沧浪要是赢了青阳宗的入门名额——他的名额是赵凌云的。你记好了。“
叶默后退了两步，离开了门口。
韩铁山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大考——不再是孟沧浪一个人的战斗。是叶默、孟沧浪、还有老陈，三个人一起打的仗。输了，韩铁山封死武馆的门，叶默一辈子被踩在脚底下，孟沧浪走不进青阳宗，老陈继续当透明人。
赢了——铁骨武馆的门从里头向外推开。不是逃出去，是走出去。
来的是一个中年胖子，姓沈，青阳宗的外门执事，管的是南域几个武馆的弟子选拔。穿着青灰色长袍，腰间挂一块碧玉令牌，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脚后到。一路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面团。
但面团不会在青阳宗当执事。青阳宗是南域第一宗门，别说外门执事，就是洒扫的杂役被派到镇上来巡查，武馆也得用三四桌酒席供着。沈执事能做到外门执事的位置，管着七八个武馆的弟子选拔，不是靠胖。
韩铁山亲自出门迎接，领着沈执事从前门到正堂一路看过去。兵器架擦了又擦，青砖地的缝里泥都抠干净了，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清了一遍。弟子们排成一列站在练武场上挨个演练，韩铁山在旁边介绍——每一个弟子的名字、年龄、筋骨等级、入门年数——背得比账房先生的流水账还熟。
赵凌云打了一套铁骨拳，拳风猎猎，一身深青色练功袍在风里绷得笔直。沈执事看了两招就点了点头——不是满意，是意料之中。天才他见得多了。
然后是孟沧浪。
孟沧浪没有打拳。他在场子中间站了半晌，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场边的一口石锁举过头顶——单手。那口石锁足足八十斤，平日里赵凌云都是双手举起。孟沧浪单手举起来的时候，青筋从手背一直蹦到了小臂，石锁在空中停了三息。然后他轻轻放回地上，地上闷响了一声，青砖没裂。
沈执事的眼睛眯起来了。
第二件，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铁枪——武馆最短的那种，单手平举，枪尖指向地面。所有人以为他要舞枪。他没舞。他单手举着铁枪，沿着练武场的外圈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的力度和角度都一样。铁枪在手里纹丝不动。
沈执事忽然拍了一下手掌。“走得好。“
旁边一个弟子嘀咕了一句——“不就是走路吗？“
沈执事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走一圈，枪尖不动。你试试？“
那弟子红着脸不说话了。
第三件事——孟沧浪在沈执事面前站定，先施了一礼。
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沈执事，我有话想问您。“
“说。“
“青阳宗收弟子——看的是潜力，还是出身？“
沈执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韩铁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孟沧浪！这不是你该问的——“
“让他问。“沈执事的声音不大，但韩铁山立刻闭嘴了，“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因为如果看的是出身，“孟沧浪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我一个外姓弟子，没钱没背景，到时候您收我不收？“
沈执事盯着他。那个笑眯眯的面团不见了，取而代之一双像钉子一样的眼睛。半晌，他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
“我收人只看两样——你流了多少汗，你的汗够不够用。“
孟沧浪双手抱拳，鞠了一躬。这一躬比刚才给韩铁山的那几个恭敬多了。
韩铁山的脸已经不能叫绿了——是青的，青得发乌。
老陈靠在月亮门外面的墙上，嘴角动了动。叶默正好端茶经过，听见老陈低声说了两个字。
“有种。“
叶默停下脚步，没回头。“他这么问——会不会得罪沈执事？“
老陈把打更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得罪？那胖小子从进门就在等一个人问他这句话。武馆教的是拳头，青阳宗教的是心。孟沧浪不问，他才失望。“
叶默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老陈的话让他想了一件事——沈执事今天来铁骨武馆，不是顺道路过。是特意来的。
晚上的正堂，只剩韩铁山和沈执事。
韩铁山给沈执事斟茶，手很稳，但眼神不对。那是憋着火的眼神。
下午在练武场上，韩铁山本以为自己是主场。结果沈执事先是被孟沧浪的石锁震住了，又被一句“出身还是潜力“捅到了软肋上——这句话问得太狠了。韩铁山自己就是外姓弟子出身，当年能当上铁骨武馆的馆主靠的不是赵家的关系——至少明面上不是——孟沧浪问的就是他不敢面对的镜子。
“沈执事，您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抬孟沧浪——合适吗？“
沈执事吹了一口茶叶。“怎么不合适？他问的是对的。外姓弟子进青阳宗不容易——你是过来人，你比我清楚。“
韩铁山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韩馆主。“沈执事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每句话都不带商量的余地，“你想让你外甥赵凌云进青阳宗——行，我不拦着。赵凌云根骨好，进外门问题不大。但是——“他把茶盖合上了，“如果你在大考上动手脚来排挤孟沧浪，被我查到了——别说赵凌云，你自己都得卷铺盖走人。“
韩铁山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原来沈执事才是。
此时叶默正在后院里劈柴，一个弟子跑过来，喘着气。
“叶默——沈执事要见你。“
叶默的斧头停在半空。“我？一个杂役？“
“就是见你。韩馆主脸都黑了，但不敢拦。“
叶默把斧头放下，整了整衣领。衣领洗到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净，一点木屑都没有。他走进正堂的时候韩铁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沈执事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那个——劈了三年柴，然后帮孟沧浪看出赵凌云破绽的杂役？“
叶默低下头。“是。“
“天生武者大多筋骨好、经络通——这种人青阳宗不缺。“沈执事把茶盏放回案上，看了叶默一眼，“缺的是长眼睛的。你一个筋骨丁等的杂役，三年里看出内门弟子的每一个细节——这本事不只是看，这是在用心。“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不是执事的碧玉令，是一块木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字“青“。
“拿着。这不是青阳宗的入门令，是青阳宗设在沧江渡口的书阁通行牌。你在武馆待多久由你自己决定，如果有一天想走——拿这块牌来书阁，我把门给你开。“
叶默接过木牌。木头很旧，边角磨得光滑锃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多谢沈执事。“
“不是谢我，“沈执事拍了拍叶默的肩膀，“是你自己赚来的。“
韩铁山在旁边站着，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但叶默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气的。
沈执事走的那天，孟沧浪把他送到了镇子外面的官道上。临走前沈执事回头看了一眼孟沧浪。
“大考之后，你来青阳宗——还是不来？“
孟沧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大考之后我再回答您。我要先打完这一场。“
沈执事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胖墩墩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里。
孟沧浪为什么要打完这一场？不是证明给青阳宗看——是证明给韩铁山看。
更是证明给叶默看。你信了我，我得让你看见你信对了。
回到武馆，韩铁山在正堂里一个人坐着。灯没点，漆黑的一团。
“今天你很高兴。“韩铁山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来。
叶默站在门口，没进去。“馆主说笑了。“
“沈执事给了你一块通行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青阳宗的人了？“韩铁山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阴冷，“我告诉你——这块牌值几两银子我不知道。但在我铁骨武馆，你还是一个杂役。大考之前你做的任何事我都盯着。大考之后你要是走了，孟沧浪要是赢了青阳宗的入门名额——他的名额是赵凌云的。你记好了。“
叶默后退了两步，离开了门口。
韩铁山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大考——不再是孟沧浪一个人的战斗。是叶默、孟沧浪、还有老陈，三个人一起打的仗。输了，韩铁山封死武馆的门，叶默一辈子被踩在脚底下，孟沧浪走不进青阳宗，老陈继续当透明人。
赢了——铁骨武馆的门从里头向外推开。不是逃出去，是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