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落子
被赵凌云打了三招之后的第三天，武馆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弟子们看叶默的眼神是轻蔑——一个杂役，不值得多看。现在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你挨了赵师兄三招居然没哭爹喊娘？你是什么东西做的？
叶默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韩铁山不让厨房给杂役供三餐了。
这个消息是王师傅偷偷来告诉他的。王师傅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柜上下的令，说杂役的伙食费从下月起削减——柴房就你一个杂役。叶默，我不是不照顾你，是柜上——“
“我知道。“叶默没动气，“你也不容易。“
他转身进柴房，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有几个铜板和一块碎银子。那是三年劈柴攒下来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本来打算攒够了买双鞋，旧鞋底已经磨得能看见脚趾头了。
他把碎银子塞进王师傅手里。
“米和菜——每天照旧。我把钱补上。“
王师傅低头看着那块碎银子。不大，但一个杂役能掏出来，已经把他吓着了。
“你哪来的——“
“劈柴攒的。“叶默说，“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王师傅的眼睛转了转。“什么忙？“
“每天去武馆正堂送茶水的时候，把听到的话告诉我。“
王师傅吓了一跳，差点把碎银子扔回叶默怀里。“你让我去偷听韩馆主——“
“不是偷听。你本来就送茶水。送完了就出来，路上经过什么听见什么就说什么。没听见也无所谓。“叶默把布袋子塞回枕头底下，“一个月，只干一个月。大考完了就不用干了。“
王师傅咬着嘴唇，憋了半天。
“行。“
第一颗子。落。
第二个目标——分化赵凌云身边的人。
赵凌云在武馆有三个铁杆跟班：孙二狗、刘大壮和周海。三个人平时跟赵凌云几乎形影不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被赵凌云的“天才光环“吸过来的，不是因为忠义，是因为站队。
叶默做了一件事。
他故意在经过练武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两步，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周海练拳。周海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小的，身板比孙二狗和刘大壮都单薄，练拳出手的时候肩膀习惯性往上送——后果是每一拳打出去威力都会损失至少两成。
叶默看了两眼，走了。
他没说话。
但当天晚饭的时候，周海在饭堂墨迹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走到叶默面前。
“你今天在场上看了我两眼——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叶默把碗里最后一口锅巴咽下去。“没什么。“
“你说。“
叶默看着他。周海的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方面是怕被别人知道自己来问杂役，一方面又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你肩膀的问题——不是练拳练歪了，是天生的。左边的锁骨比右边高一点。改不了。但你可以换个练法——不追求力量，把速度提到极致。你就练一招——从腰间拔拳，最短的距离最快的手。别的什么都别练，就练这一招。“
周海站在那儿愣了半晌。然后双手抱拳——内门弟子对杂役从来不做这个动作。
“多谢。“
他不是站队的问题。他是真的帮了一个被人忽视的弟子。
但这件事传到孙二狗和刘大壮耳朵里之后，效果就不一样了。周海没去跟赵凌云说，但另外两个知道了——开始疑神疑鬼。今天周海跟杂役说了两句话，明天会不会说三句？后天会不会站到孟沧浪那边去。
一颗子就够了。赵凌云不需要真被背叛——只要他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他就不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天才了。
第二颗子。落。
第三天。最难的棋。
叶默走进饭堂，端着碗坐在了赵凌云正对面的位置。
整个饭堂瞬间安静了。筷子停在半空，肉还没来得及咽。
叶默把碗搁在桌上——还是锅巴和咸菜。他夹起一块锅巴，嚼得嘎嘣响。
“赵师兄，前天那三招——我想了一夜。“
赵凌云手里的筷子没停。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
“想通了？“
“想通了。“叶默放下筷子，“其实你那天三招用的顺序不对。第一招应该是扫腿——先废了下盘，第二招正面一掌逼对方防御，第三招才是重手钉死胜局。你反过来用了——先出最难的那招开碑手，把自己的气提得太高，后面腿就飘了。“
赵凌云没说话。
但他嚼饭的速度也慢了。
“你是说——如果按你的顺序，我就无解了？“
“如果是别人跟你打，无解。“叶默站起来，端起碗，“但如果是孟沧浪——你有两个破绽。第一个是膝盖，第二个是你会急。急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膝盖有问题。这两个破绽加在一起，不管你怎么打，都会输。“
他转身走了。
赵凌云把筷子搁在碗上。碗底碰到了桌面，轻轻的一声。
他身边三个跟班没一个人出声。周海低着头夹菜，孙二狗和刘大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信息是：赵师兄是不是……真的有怕的东西了？
第三颗子。不是打在赵凌云身上。是打在他心里。
叶默在练武场上挨的那三招，不是白挨的。他用自己一块青一块的胸背换来了三颗子——第一颗通消息，第二颗破人心，第三颗攻心。
晚饭后，孟沧浪在柴房外面叫住他。
“你是不是去找赵凌云说了什么？“
叶默靠着门框喝了一口凉水。“说了点废话。“
“他今天晚上练拳的时候连错了两招。以前他从来不犯错。“孟沧浪的声音里有震惊，也有困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他一定会输给你。“
孟沧浪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你这不是在帮我。“他说。“你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他越怕，练得越狠。一个月后他会比现在更强——更强就更难打。“
“对。“叶默把水碗搁在地上，“但他练偏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练拳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对的。证明他不是一个有破绽的人。一个人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证明别人是错的上头，他自己的路就走偏了。一个月后，他是更强了。但强的是他担心的地方——右膝、重心、出招顺序。那些他本来没问题的地方，他没时间练。“
孟沧浪听完后，慢慢吸了一口气。
“你挨了那三招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后面的每一步了。“
叶默没接话。他蹲下身，随手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
“知道他怕什么的人越多，他越要证明自己不怕。越要证明，就越急躁。越急躁，就越容易被你看穿。“
孟沧浪站起来。“那你呢？他打你的账——你不要他还？“
叶默把地上的线划掉，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的账会还。但不是现在。现在还叫报仇——太小了。我让他欠的足够多的时候再收。那时候不叫报仇——叫利息。“
孟沧浪看着叶默。月光打在这个劈柴杂役的脸上——瘦削，干净，眼里有一种超越他年龄的平静。那不是隐忍，是笃定。
笃定自己会赢。
深夜。叶默回到柴房准备按残谱运转一次丹田。刚闭上眼睛，门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今晚没有酒壶。只有手里那根打更棒。
“丹田找到了？“
叶默一愣。“找到了。“
“路不对。“老陈走进来，把柴房的门带上。“你劈柴劈了三年，劈出了墙上的缝——没错。但光有缝不够。你得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老陈把打更棒翻过来——棒子的尾端被削尖了，磨得锃亮。他用尖端在叶默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轻轻一点。
“别运气。听。“
叶默闭上眼。不要去推那道墙，不要去感受力道。只是听自己的呼吸——吸的时候，丹田微微膨胀；呼的时候，丹田微微收缩。一涨一缩之间，有一瞬间的空隙。
那个空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很微弱，像风穿过很远的山岭。
“感觉到了？“
“一点点。“
“够了。“老陈把打更棒收回腰间，“你不需要推开那堵墙。你只需要每天听这个声音。听久了就会知道——那堵墙不是挡着你的，是护着你的。“
老陈推门出去。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韩铁山在派人查你爹娘的事。不知道谁让他查的——但有人在背后动。你自己小心。“
门关上了。
叶默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爹娘。
这两个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他在武馆三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爹娘的事。也没人问——一个杂役的爹娘，谁在乎？
但有人在查。
而且能调动韩铁山去查——说明这个人的手不在武馆里。在武馆外面。更高。
以前弟子们看叶默的眼神是轻蔑——一个杂役，不值得多看。现在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你挨了赵师兄三招居然没哭爹喊娘？你是什么东西做的？
叶默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韩铁山不让厨房给杂役供三餐了。
这个消息是王师傅偷偷来告诉他的。王师傅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柜上下的令，说杂役的伙食费从下月起削减——柴房就你一个杂役。叶默，我不是不照顾你，是柜上——“
“我知道。“叶默没动气，“你也不容易。“
他转身进柴房，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有几个铜板和一块碎银子。那是三年劈柴攒下来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本来打算攒够了买双鞋，旧鞋底已经磨得能看见脚趾头了。
他把碎银子塞进王师傅手里。
“米和菜——每天照旧。我把钱补上。“
王师傅低头看着那块碎银子。不大，但一个杂役能掏出来，已经把他吓着了。
“你哪来的——“
“劈柴攒的。“叶默说，“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王师傅的眼睛转了转。“什么忙？“
“每天去武馆正堂送茶水的时候，把听到的话告诉我。“
王师傅吓了一跳，差点把碎银子扔回叶默怀里。“你让我去偷听韩馆主——“
“不是偷听。你本来就送茶水。送完了就出来，路上经过什么听见什么就说什么。没听见也无所谓。“叶默把布袋子塞回枕头底下，“一个月，只干一个月。大考完了就不用干了。“
王师傅咬着嘴唇，憋了半天。
“行。“
第一颗子。落。
第二个目标——分化赵凌云身边的人。
赵凌云在武馆有三个铁杆跟班：孙二狗、刘大壮和周海。三个人平时跟赵凌云几乎形影不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被赵凌云的“天才光环“吸过来的，不是因为忠义，是因为站队。
叶默做了一件事。
他故意在经过练武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两步，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周海练拳。周海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小的，身板比孙二狗和刘大壮都单薄，练拳出手的时候肩膀习惯性往上送——后果是每一拳打出去威力都会损失至少两成。
叶默看了两眼，走了。
他没说话。
但当天晚饭的时候，周海在饭堂墨迹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走到叶默面前。
“你今天在场上看了我两眼——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叶默把碗里最后一口锅巴咽下去。“没什么。“
“你说。“
叶默看着他。周海的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方面是怕被别人知道自己来问杂役，一方面又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你肩膀的问题——不是练拳练歪了，是天生的。左边的锁骨比右边高一点。改不了。但你可以换个练法——不追求力量，把速度提到极致。你就练一招——从腰间拔拳，最短的距离最快的手。别的什么都别练，就练这一招。“
周海站在那儿愣了半晌。然后双手抱拳——内门弟子对杂役从来不做这个动作。
“多谢。“
他不是站队的问题。他是真的帮了一个被人忽视的弟子。
但这件事传到孙二狗和刘大壮耳朵里之后，效果就不一样了。周海没去跟赵凌云说，但另外两个知道了——开始疑神疑鬼。今天周海跟杂役说了两句话，明天会不会说三句？后天会不会站到孟沧浪那边去。
一颗子就够了。赵凌云不需要真被背叛——只要他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他就不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天才了。
第二颗子。落。
第三天。最难的棋。
叶默走进饭堂，端着碗坐在了赵凌云正对面的位置。
整个饭堂瞬间安静了。筷子停在半空，肉还没来得及咽。
叶默把碗搁在桌上——还是锅巴和咸菜。他夹起一块锅巴，嚼得嘎嘣响。
“赵师兄，前天那三招——我想了一夜。“
赵凌云手里的筷子没停。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
“想通了？“
“想通了。“叶默放下筷子，“其实你那天三招用的顺序不对。第一招应该是扫腿——先废了下盘，第二招正面一掌逼对方防御，第三招才是重手钉死胜局。你反过来用了——先出最难的那招开碑手，把自己的气提得太高，后面腿就飘了。“
赵凌云没说话。
但他嚼饭的速度也慢了。
“你是说——如果按你的顺序，我就无解了？“
“如果是别人跟你打，无解。“叶默站起来，端起碗，“但如果是孟沧浪——你有两个破绽。第一个是膝盖，第二个是你会急。急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膝盖有问题。这两个破绽加在一起，不管你怎么打，都会输。“
他转身走了。
赵凌云把筷子搁在碗上。碗底碰到了桌面，轻轻的一声。
他身边三个跟班没一个人出声。周海低着头夹菜，孙二狗和刘大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信息是：赵师兄是不是……真的有怕的东西了？
第三颗子。不是打在赵凌云身上。是打在他心里。
叶默在练武场上挨的那三招，不是白挨的。他用自己一块青一块的胸背换来了三颗子——第一颗通消息，第二颗破人心，第三颗攻心。
晚饭后，孟沧浪在柴房外面叫住他。
“你是不是去找赵凌云说了什么？“
叶默靠着门框喝了一口凉水。“说了点废话。“
“他今天晚上练拳的时候连错了两招。以前他从来不犯错。“孟沧浪的声音里有震惊，也有困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他一定会输给你。“
孟沧浪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你这不是在帮我。“他说。“你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他越怕，练得越狠。一个月后他会比现在更强——更强就更难打。“
“对。“叶默把水碗搁在地上，“但他练偏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练拳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对的。证明他不是一个有破绽的人。一个人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证明别人是错的上头，他自己的路就走偏了。一个月后，他是更强了。但强的是他担心的地方——右膝、重心、出招顺序。那些他本来没问题的地方，他没时间练。“
孟沧浪听完后，慢慢吸了一口气。
“你挨了那三招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后面的每一步了。“
叶默没接话。他蹲下身，随手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
“知道他怕什么的人越多，他越要证明自己不怕。越要证明，就越急躁。越急躁，就越容易被你看穿。“
孟沧浪站起来。“那你呢？他打你的账——你不要他还？“
叶默把地上的线划掉，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的账会还。但不是现在。现在还叫报仇——太小了。我让他欠的足够多的时候再收。那时候不叫报仇——叫利息。“
孟沧浪看着叶默。月光打在这个劈柴杂役的脸上——瘦削，干净，眼里有一种超越他年龄的平静。那不是隐忍，是笃定。
笃定自己会赢。
深夜。叶默回到柴房准备按残谱运转一次丹田。刚闭上眼睛，门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今晚没有酒壶。只有手里那根打更棒。
“丹田找到了？“
叶默一愣。“找到了。“
“路不对。“老陈走进来，把柴房的门带上。“你劈柴劈了三年，劈出了墙上的缝——没错。但光有缝不够。你得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老陈把打更棒翻过来——棒子的尾端被削尖了，磨得锃亮。他用尖端在叶默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轻轻一点。
“别运气。听。“
叶默闭上眼。不要去推那道墙，不要去感受力道。只是听自己的呼吸——吸的时候，丹田微微膨胀；呼的时候，丹田微微收缩。一涨一缩之间，有一瞬间的空隙。
那个空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很微弱，像风穿过很远的山岭。
“感觉到了？“
“一点点。“
“够了。“老陈把打更棒收回腰间，“你不需要推开那堵墙。你只需要每天听这个声音。听久了就会知道——那堵墙不是挡着你的，是护着你的。“
老陈推门出去。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韩铁山在派人查你爹娘的事。不知道谁让他查的——但有人在背后动。你自己小心。“
门关上了。
叶默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爹娘。
这两个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他在武馆三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爹娘的事。也没人问——一个杂役的爹娘，谁在乎？
但有人在查。
而且能调动韩铁山去查——说明这个人的手不在武馆里。在武馆外面。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