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_谁在护他
外门巡院的人在一刻钟后赶到第一道石门。
他们先抬走许川，再扶陶平上担架。陆渊因本就在后山罚养名下，被允许留在石门外等问话。
镇剑峰长老替他重新压住右肩伤口，只说了一句：“外面问什么，你自己答。”
“前辈不替我作证？”
“我只见你们爬回来，没见矿里发生什么。”
老人把染血药布打结，转身进了石门。
没有替他补一份完美证词，也没有告诉巡院谁该担责。
巡院弟子验过镇剑峰长老留下的封种时辰，才把陆渊带走。他右脚不能落稳，没有坐许川和陶平的担架，只被扶上一辆送药小车。假图与白玉断角由他自己抱着，沿途没有再经过任务堂之手。
到外门伤棚时，许川已被移入内间，陶平在外间吸药雾。陆渊的右肩只做了止血，没有先服丹，免得问话中又生出“后山替他补了什么”的新账。
问话设在外门伤棚外廊。
孙仁、两名巡院执事和任务堂值牌管事各坐一侧。案上摆着从三人身上收回的东西：弯柄矿灯、未用烟瘴符、受潮旧器清单、盖印路线图、罚养副页，以及那枚洗去泥的白玉断角。
陆渊先交图。
“路线栏另贴新纸，正路不经过旧风井。”
任务堂管事翻到贴纸处：“谁告诉你的？”
“下矿前问过旧矿送油跑腿。进矿后，陶平也认出正路该往二号灯架。”
“既知是假，为何照走？”
“任务堂说图上画到哪里便清到哪里。我们只走到封木外，没有主动拆封。”
“封木是谁拆的？”
“井后魔修。”
外廊安静了一瞬。
巡院执事先验任务堂旧印，再以薄刀挑起路线栏一角。新纸下果然压着旧墨，浆糊也与西案誊图房常用的灰浆相同。执事没有当场揭完整张图，只把纸角重新压回，另写一张经手查验单。
图被换过能证明，是谁让西案换图、内门断角与假图是否同人，都还证明不了。
孙仁抬笔：“从头说。”
陆渊只说能让外部痕迹对上的部分。
旧风井后有第四道呼吸；灰衣人持冒黑气窄刃破木杀出；烟瘴符由陆渊拍下；三人沿白痕退到矿车槽；缺轮矿车撬开楔石后滑落；碎车撞松斜梁，落石逼灰衣人改剑；最后对方踩塌断板，被斜翘铁轴贯中。
他没有说观虚。
也没有说木剑在最后一瞬斜出的半剑。
“铁轴自己杀了魔修？”任务堂管事问。
“我用木剑撞了他一下。”
“一个伤后炼气低阶弟子，撞得动真正魔修？”
陆渊把染血右肩露出来：“所以只撞动了一步。”
孙仁看了看伤口，又问：“当时你是什么修为？”
“敛气已经破了，内息全乱。”
他没有回答境界。
巡院执事将陶平的口供副页推过来。上面写着：烟起后听陆渊敲壁引剑；矿车撞梁；陆渊与魔修对了一剑；魔修后退踩上断板；其后陆渊跪地，许川拔剑。
陶平没看清那半剑来自什么。他只知道陆渊用的是一柄木剑。
“许川为何拔剑？”孙仁问。
“眉心深处疑有子种。镇剑峰长老已暂封残核。”
“你做了什么？”
“压住持剑手，取了已经外溢的一点魔念，没碰深处。”
这句话只对孙仁和近旁两名执事说。任务堂管事被巡院弟子请到三步外，听不清具体字句。
孙仁的笔停了停：“那一点魔念呢？”
“我能压住，尚未处理。”
“为何不交？”
“取不出来给别人看。”
孙仁没有当众追问藏处，只把这句单独记在折起的纸角。传功长老和镇剑峰长老都已知道陆渊藏有未知手段，但外门任务堂不需要知道。
“魔修尸体、黑剑和许川短剑都在矿里？”
“都在。”
“为何不带回？”
“矿毒上涌，断梁二次塌落。三个人能出来已经不易。”
孙仁转向陶平的担架。
陶平蒙着药布，咳一阵才道：“他说的都对。那具尸体挂在铁轴上，黑剑掉在旁边。我想跑，是他把我叫回去拖许川。旧风井里没路，只能往上爬。”
“谁在风井出口接应？”
“没人。”
“白玉断角在哪里发现？”
“出口草路边。”陆渊道，“只认出内门云纹。残字像‘清’，也可能不是。”
孙仁没有顺着半个字点名。他将断角用白纸包好，与假图分作两袋，各落一枚巡院封印。
“这两件分开查。”孙仁道，“没有完整腰牌编号前，不许拿半个字去问内门姓名。没有西案口供前，也不许把假图算到某个执事头上。”
陆渊没有反对。
任务堂管事想接假图袋，被孙仁按住：“路线图先留巡院。西案经手、誊图跑腿和旧图柜一并查。”
管事脸色不好看，却只能收手。
矿灯、未用烟瘴符和旧器清单验过任务印后，暂时发还陶平保管，待伤势稳定再到任务堂销账。陶平怕符纸在物袋里受潮，当场把它塞回左袖；假图和白玉断角则继续由巡院分袋封存。
问话结束时已经过了子时。
许川与陶平留在伤棚。陆渊则因罚养令未撤，被两名巡院弟子送回第一道石门。右肩、胸侧和脚踝都需重新处理，大比复验仍然暂缓。
两点小功被冻结，三颗养脉丸也没有发。任务堂只在杂役簿上把“未归”改成“伤返，待查”。
钱多多是在次日午后才挤进伤棚外廊的。
他先找到陶平。
陶平咳得说不出整句，见他便抬了抬左袖：“符还在。任务堂若说我弄丢，你替我骂。”
钱多多把袖口翻开，摸出那张边角仍干燥的烟瘴符，又塞进陶平床边的任务物袋。
“人都快咳没了，还惦记一张符。”
“丢了要赔。”
钱多多确认符纹没断，这才转头找陆渊。看到外廊长凳上只有一团换下的血药布，他脸色先白了一下。
“人呢？”
巡院弟子道：“送回后山了。”
“活的？”
“不然抬去后山埋？”
钱多多站了两息，才敢骂出声：“命这么硬，怎么不把自己劈两半，一半下矿，一半回来领丹！”
陶平在床上咳着笑了一声，随即又咳出血丝。
“你笑什么？”钱多多问。
“我想起矿里那团黑气。”
“什么黑气？”
“魔修死后，剑上的黑气散了。陆渊跪在那里，脸白得像死人，过一会儿眼神却比先前还清。像那点黑东西被什么吃掉了。”
“你亲眼看见他吃？”
“没有。”
“那就别乱说。”
钱多多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换药的小弟子却已经抬起头。
同一日，韩松收到废矿事故的公开抄页。
抄页没有观虚、剑胚和化魔为养，只有一名灰衣魔修死亡、三名外门弟子全部生还、许川疑似子种再醒、旧风井塌陷和内门腰牌断角。
韩松看了三遍。
灰衣人不是强者，却不该死在三个伤员手里。假图、断药与三人名单都已把陆渊推到井口，连矿毒和二次塌陷也足够灭掉活口。结果魔修死了，许川活着，连只想逃的陶平都被带了出来。
他又调出当日旧矿道口的出入简册。登记中没有长老、内门弟子或陌生高阶修士进入废矿，只有三名清点弟子和后来赶去的巡院人手。
这份简册证明不了无人暗中进入。若真有人护着陆渊，那人连矿口的留名都能避开。
韩松没有因此认定陆渊就是镇魔峰夜探者。
他只把另一种可能写在薄纸上：陆渊身后有人。
那个人没有公开保他，没有撤掉罚养，也没有替他补丹；只有在真正要命时，才让杀局差上半步。
韩松烧掉原先那张直接处置纸条，另写两个字。
暂止。
当晚，伤棚换药的小弟子把陶平那句“像被什么吃掉了”讲给发药队伍。发药队伍又添上许川中了子种、陆渊回去时眼神更清的细节。
传到任务堂时，有人说魔修死后黑气全往陆渊身上散；传到药房时，又变成陆渊下矿前还是低阶，回来时脉息比从前厚。其实没人近身验过他的修为，连魔修尸体也还埋在塌矿里。
传到练剑棚时，话已经只剩一句。
陆渊会吞魔。
他们先抬走许川，再扶陶平上担架。陆渊因本就在后山罚养名下，被允许留在石门外等问话。
镇剑峰长老替他重新压住右肩伤口，只说了一句：“外面问什么，你自己答。”
“前辈不替我作证？”
“我只见你们爬回来，没见矿里发生什么。”
老人把染血药布打结，转身进了石门。
没有替他补一份完美证词，也没有告诉巡院谁该担责。
巡院弟子验过镇剑峰长老留下的封种时辰，才把陆渊带走。他右脚不能落稳，没有坐许川和陶平的担架，只被扶上一辆送药小车。假图与白玉断角由他自己抱着，沿途没有再经过任务堂之手。
到外门伤棚时，许川已被移入内间，陶平在外间吸药雾。陆渊的右肩只做了止血，没有先服丹，免得问话中又生出“后山替他补了什么”的新账。
问话设在外门伤棚外廊。
孙仁、两名巡院执事和任务堂值牌管事各坐一侧。案上摆着从三人身上收回的东西：弯柄矿灯、未用烟瘴符、受潮旧器清单、盖印路线图、罚养副页，以及那枚洗去泥的白玉断角。
陆渊先交图。
“路线栏另贴新纸，正路不经过旧风井。”
任务堂管事翻到贴纸处：“谁告诉你的？”
“下矿前问过旧矿送油跑腿。进矿后，陶平也认出正路该往二号灯架。”
“既知是假，为何照走？”
“任务堂说图上画到哪里便清到哪里。我们只走到封木外，没有主动拆封。”
“封木是谁拆的？”
“井后魔修。”
外廊安静了一瞬。
巡院执事先验任务堂旧印，再以薄刀挑起路线栏一角。新纸下果然压着旧墨，浆糊也与西案誊图房常用的灰浆相同。执事没有当场揭完整张图，只把纸角重新压回，另写一张经手查验单。
图被换过能证明，是谁让西案换图、内门断角与假图是否同人，都还证明不了。
孙仁抬笔：“从头说。”
陆渊只说能让外部痕迹对上的部分。
旧风井后有第四道呼吸；灰衣人持冒黑气窄刃破木杀出；烟瘴符由陆渊拍下；三人沿白痕退到矿车槽；缺轮矿车撬开楔石后滑落；碎车撞松斜梁，落石逼灰衣人改剑；最后对方踩塌断板，被斜翘铁轴贯中。
他没有说观虚。
也没有说木剑在最后一瞬斜出的半剑。
“铁轴自己杀了魔修？”任务堂管事问。
“我用木剑撞了他一下。”
“一个伤后炼气低阶弟子，撞得动真正魔修？”
陆渊把染血右肩露出来：“所以只撞动了一步。”
孙仁看了看伤口，又问：“当时你是什么修为？”
“敛气已经破了，内息全乱。”
他没有回答境界。
巡院执事将陶平的口供副页推过来。上面写着：烟起后听陆渊敲壁引剑；矿车撞梁；陆渊与魔修对了一剑；魔修后退踩上断板；其后陆渊跪地，许川拔剑。
陶平没看清那半剑来自什么。他只知道陆渊用的是一柄木剑。
“许川为何拔剑？”孙仁问。
“眉心深处疑有子种。镇剑峰长老已暂封残核。”
“你做了什么？”
“压住持剑手，取了已经外溢的一点魔念，没碰深处。”
这句话只对孙仁和近旁两名执事说。任务堂管事被巡院弟子请到三步外，听不清具体字句。
孙仁的笔停了停：“那一点魔念呢？”
“我能压住，尚未处理。”
“为何不交？”
“取不出来给别人看。”
孙仁没有当众追问藏处，只把这句单独记在折起的纸角。传功长老和镇剑峰长老都已知道陆渊藏有未知手段，但外门任务堂不需要知道。
“魔修尸体、黑剑和许川短剑都在矿里？”
“都在。”
“为何不带回？”
“矿毒上涌，断梁二次塌落。三个人能出来已经不易。”
孙仁转向陶平的担架。
陶平蒙着药布，咳一阵才道：“他说的都对。那具尸体挂在铁轴上，黑剑掉在旁边。我想跑，是他把我叫回去拖许川。旧风井里没路，只能往上爬。”
“谁在风井出口接应？”
“没人。”
“白玉断角在哪里发现？”
“出口草路边。”陆渊道，“只认出内门云纹。残字像‘清’，也可能不是。”
孙仁没有顺着半个字点名。他将断角用白纸包好，与假图分作两袋，各落一枚巡院封印。
“这两件分开查。”孙仁道，“没有完整腰牌编号前，不许拿半个字去问内门姓名。没有西案口供前，也不许把假图算到某个执事头上。”
陆渊没有反对。
任务堂管事想接假图袋，被孙仁按住：“路线图先留巡院。西案经手、誊图跑腿和旧图柜一并查。”
管事脸色不好看，却只能收手。
矿灯、未用烟瘴符和旧器清单验过任务印后，暂时发还陶平保管，待伤势稳定再到任务堂销账。陶平怕符纸在物袋里受潮，当场把它塞回左袖；假图和白玉断角则继续由巡院分袋封存。
问话结束时已经过了子时。
许川与陶平留在伤棚。陆渊则因罚养令未撤，被两名巡院弟子送回第一道石门。右肩、胸侧和脚踝都需重新处理，大比复验仍然暂缓。
两点小功被冻结，三颗养脉丸也没有发。任务堂只在杂役簿上把“未归”改成“伤返，待查”。
钱多多是在次日午后才挤进伤棚外廊的。
他先找到陶平。
陶平咳得说不出整句，见他便抬了抬左袖：“符还在。任务堂若说我弄丢，你替我骂。”
钱多多把袖口翻开，摸出那张边角仍干燥的烟瘴符，又塞进陶平床边的任务物袋。
“人都快咳没了，还惦记一张符。”
“丢了要赔。”
钱多多确认符纹没断，这才转头找陆渊。看到外廊长凳上只有一团换下的血药布，他脸色先白了一下。
“人呢？”
巡院弟子道：“送回后山了。”
“活的？”
“不然抬去后山埋？”
钱多多站了两息，才敢骂出声：“命这么硬，怎么不把自己劈两半，一半下矿，一半回来领丹！”
陶平在床上咳着笑了一声，随即又咳出血丝。
“你笑什么？”钱多多问。
“我想起矿里那团黑气。”
“什么黑气？”
“魔修死后，剑上的黑气散了。陆渊跪在那里，脸白得像死人，过一会儿眼神却比先前还清。像那点黑东西被什么吃掉了。”
“你亲眼看见他吃？”
“没有。”
“那就别乱说。”
钱多多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换药的小弟子却已经抬起头。
同一日，韩松收到废矿事故的公开抄页。
抄页没有观虚、剑胚和化魔为养，只有一名灰衣魔修死亡、三名外门弟子全部生还、许川疑似子种再醒、旧风井塌陷和内门腰牌断角。
韩松看了三遍。
灰衣人不是强者，却不该死在三个伤员手里。假图、断药与三人名单都已把陆渊推到井口，连矿毒和二次塌陷也足够灭掉活口。结果魔修死了，许川活着，连只想逃的陶平都被带了出来。
他又调出当日旧矿道口的出入简册。登记中没有长老、内门弟子或陌生高阶修士进入废矿，只有三名清点弟子和后来赶去的巡院人手。
这份简册证明不了无人暗中进入。若真有人护着陆渊，那人连矿口的留名都能避开。
韩松没有因此认定陆渊就是镇魔峰夜探者。
他只把另一种可能写在薄纸上：陆渊身后有人。
那个人没有公开保他，没有撤掉罚养，也没有替他补丹；只有在真正要命时，才让杀局差上半步。
韩松烧掉原先那张直接处置纸条，另写两个字。
暂止。
当晚，伤棚换药的小弟子把陶平那句“像被什么吃掉了”讲给发药队伍。发药队伍又添上许川中了子种、陆渊回去时眼神更清的细节。
传到任务堂时，有人说魔修死后黑气全往陆渊身上散；传到药房时，又变成陆渊下矿前还是低阶，回来时脉息比从前厚。其实没人近身验过他的修为，连魔修尸体也还埋在塌矿里。
传到练剑棚时，话已经只剩一句。
陆渊会吞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