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_不吃这颗魔
许川醒来时，第一句话仍是：“别让我回去。”
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身体先在灰布束带里抽动。陶平本来躺在旁边咳，听见动静立刻翻身坐起，手按住怀中最后一张烟瘴符。
“他又要发疯？”
“先压住肩。”
陆渊用左手按住许川后颈，右肩已经抬不起来。许川没有拔剑时的力气，却在不断往荒草坡下缩，像宁可滚回风井，也不愿沿山路回宗。
“哪里不能回？”陆渊问。
“外门……”
许川嘴唇发白，声音断续：“回去……它还会叫我……”
“谁叫你？”
许川答不出来。
眉心下那颗黑点又缩了一次。他刚浮起的清醒被硬生生拽回去，牙关随即咬紧。
陆渊没有继续问。
陶平压着许川左肩，喘息声里全是砂砾般的杂音：“把他送识心台。长老有办法封。”
“从这里回外门要翻两道沟。”
“那也得走。”
“先让他不再挣。”
陆渊闭上眼，只把心魔镜灰光放到许川眉心外沿。
不往里探。
灰光刚碰到皮肉外那层恐惧，识海中的破镜便传来一阵强烈饥饿。许川身上的东西比陈石暴走时更完整，也比灰衣魔修死后散出的失主魔意更浓。
一根根黑丝从眉心深处伸出，缠着许川的恐惧、求生和不愿回去的念头。最外层已经因连续催动而松散，灰光若沿黑丝再往里走，便会越过皮肉外沿，碰到陆渊此刻看不清的根源。
他没有往里走，却能感觉到每根黑丝都缠着一线极淡白意。
不是镇心剑气。
是许川自己。
那点白意弱得像风中残火，却会在黑核催他拔剑时往反方向扯。向陶平做“走”的口形、受石屑时闭眼、敲出“停”的暗号，都从这里挤出来。
黑丝的根已经扎进白意。
心魔镜若沿线咬住深处根源，也会连着那点清醒一起扯断。传功长老当日封陈石而不硬拔，正是因为须根已经缠进神魂。
可这颗东西很香。
破镜灰光在裂口边缘一圈圈亮起。陆渊能感觉到，只要顺着黑丝再往前半寸，镜面便会主动咬住深处根源。它比此前那团外溢残渣丰厚得多，足以让丹田中阶峰值再向前撞一次。
甚至可能碰到后期门槛。
代价是许川神魂先碎。
新黑线忽然在镜面上绷直。
没有梦，没有黑水，也没有被白链锁住的黑剑影。
那道线第一次在陆渊清醒时主动递来一个意思。
下口。
不是声音，却比梦中低语更近。
心魔镜的饥饿也在催。深处根源外层松开的魔念不断往灰光上贴，像肉已经递到齿间，只等他咬下去。
陆渊想起许川刚才那句话。
别让我回去。
不是“杀了我”。
也不是“吃了它”。
许川是在求他别把人送回那道仍能催种的手里。
陆渊把灰光停在外层松丝处。
只卷外层。
那些已经从深处须根上脱落、正在往外驱赶许川身体的魔念，被灰光一丝丝刮下。每刮一丝，许川眉心黑点便往深处缩一点，额角也跟着渗出冷汗。
陆渊没有追。
松开的黑丝可以取，根扎进清醒里，动不了。
新黑线再次绷紧。
下口。
陆渊把这股催促标作“黑”，再把自己的饥饿标作“己”。寒潭里练过的分声不能让诱惑消失，却能让他知道哪一个念头该由自己负责。
“不吃。”
他在心里说。
灰光收回。
一小团被刮下的外溢魔念封在心魔镜裂缝旁，没有立刻炼化。它只够以后慢慢处理，远不及黑核本身。许川眉心的黑点仍在，须根也一条未拔，只是暂时不再往外催动。
陆渊睁眼时，鼻下又有血流出。
陶平一直按着许川，见状骂道：“怎么他安静了，你又流血？”
“旧伤。”
“你每次都拿旧伤堵话。”
“这次真是。”
许川已经昏过去，身体不再挣扎。陆渊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只道：“深处的东西还在。现在只是外层安静，得找能封的人。”
陶平指向山路：“识心台？”
“镇剑峰外沿更近。”
从荒草坡往西翻过一道沟，便能接上旧药坡北侧小路。陆渊手里有罚养宗折副页，也知道第二道石门的开门规矩。比起拖着两名伤员再绕回外门，旧药院确实更近。
三人重新起身。
陶平先把矿篓背回肩上，又将矿灯系到腰侧。
陶平肺里有伤，只能架许川左边。陆渊右肩不能用，便以左臂拖住束带。两人走一段歇一段，天彻底黑下去前才看见旧药院外第一道石门。
矿灯被陶平系在腰侧，弯过一点的铜柄随着脚步碰响矿篓。假图和旧器清单都受了潮，纸角卷起，却还看得清任务堂印。许川两只靴尖拖过湿土，留下一断一续的痕迹。
翻沟时，陶平又咳出一口混着矿灰的血痰，只能扶着界石喘了十几息。陆渊也趁机重新收紧许川肩背束带，免得他昏沉中从坡上滚下去。
守门弟子先看见许川反缚的双手，又看见三人满身矿泥，立刻抽出传讯符。
“陆渊？”
“废矿清点遇魔修，许川疑似种魔，陶平吸入矿毒。”陆渊把罚养副页和那张盖印图一并递出，“先叫长老，后查宗折。”
守门弟子验过两处印记，把副页和图还给陆渊，没有放他们直接进第二道门，只让三人停在石门外避风棚。棚里只有两张草垫、一只缺口铜盆和一盏小灯。弟子先将许川放上一张草垫，陶平靠墙坐到另一张上，陆渊则蹲在铜盆旁。随后两道传讯符飞出，一道去旧药院，一道去外门巡院。
镇剑峰长老先到。
老人没有问魔修怎么死，也没有先看假图。他蹲下扣住许川手腕，另一只手按向眉心。
守门弟子端来缺口铜盆，先用清水洗掉许川额上的矿泥。镇剑峰长老又取一张普通镇心符贴在眉心，符纸起初不亮，正中很快鼓出米粒大的一点，边缘则被冷汗浸湿。
剑光只探外层便停住。
“你碰过？”
“只取了已经松开的外溢魔念。”陆渊道，“根和他的清醒缠着，我没拔。”
“若全取，你能得多少？”
“不知道。至少比我留下的多。”
“为何不取？”
“会把人一起扯碎。”
“藏在哪里？”
“我能压住的地方。”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剑光沿许川眉心外层缓慢合拢。碰到黑核须根时，许川耳鼻立刻渗血，长老便不再向内收，只以剑光绕过须根，把黑核连同附近识海一起包住。
镇心符正中的鼓点被剑光压平，纸面却留下一个洗不掉的黑印。守门弟子把符角折起，连同许川的脉息与封种时辰一起记在新纸上。
与传功长老封陈石时一样。
封，不拔。
许川眉心黑点一点点停住，呼吸终于由乱转缓。
“残核暂封。”镇剑峰长老道，“带回去也不会立刻再醒。但谁种的、怎么催的，仍不知道。”
陆渊摸到袖中那点硬角，这才取出荒草里捡到的白玉断角。
陶平用矿灯罩边缘积下的雨水洗去泥。云纹下露出半个刻字，左边三点还在，右边只剩一道残笔。
像一个不完整的“清”。
也可能只是别的字剩下的一半。
“内门有谁名字带清？”陶平问。
“很多。”镇剑峰长老道，“半个字定不了人。”
断角另一面没有编号，只有半道被踩断的笔锋。无法对应完整腰牌，也无法凭这一角锁定某个内门弟子。
陆渊把断角与假图分开放好。
许川的神魂保住了，黑核也被暂封。那颗最丰厚的“养料”仍完整留在他识海里。
心魔镜裂缝旁只有一小团外溢魔念。
不够让它吃饱。
新黑线贴着镜面，第一次在清醒中催过他的那道意思仍没有散。
下口。
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身体先在灰布束带里抽动。陶平本来躺在旁边咳，听见动静立刻翻身坐起，手按住怀中最后一张烟瘴符。
“他又要发疯？”
“先压住肩。”
陆渊用左手按住许川后颈，右肩已经抬不起来。许川没有拔剑时的力气，却在不断往荒草坡下缩，像宁可滚回风井，也不愿沿山路回宗。
“哪里不能回？”陆渊问。
“外门……”
许川嘴唇发白，声音断续：“回去……它还会叫我……”
“谁叫你？”
许川答不出来。
眉心下那颗黑点又缩了一次。他刚浮起的清醒被硬生生拽回去，牙关随即咬紧。
陆渊没有继续问。
陶平压着许川左肩，喘息声里全是砂砾般的杂音：“把他送识心台。长老有办法封。”
“从这里回外门要翻两道沟。”
“那也得走。”
“先让他不再挣。”
陆渊闭上眼，只把心魔镜灰光放到许川眉心外沿。
不往里探。
灰光刚碰到皮肉外那层恐惧，识海中的破镜便传来一阵强烈饥饿。许川身上的东西比陈石暴走时更完整，也比灰衣魔修死后散出的失主魔意更浓。
一根根黑丝从眉心深处伸出，缠着许川的恐惧、求生和不愿回去的念头。最外层已经因连续催动而松散，灰光若沿黑丝再往里走，便会越过皮肉外沿，碰到陆渊此刻看不清的根源。
他没有往里走，却能感觉到每根黑丝都缠着一线极淡白意。
不是镇心剑气。
是许川自己。
那点白意弱得像风中残火，却会在黑核催他拔剑时往反方向扯。向陶平做“走”的口形、受石屑时闭眼、敲出“停”的暗号，都从这里挤出来。
黑丝的根已经扎进白意。
心魔镜若沿线咬住深处根源，也会连着那点清醒一起扯断。传功长老当日封陈石而不硬拔，正是因为须根已经缠进神魂。
可这颗东西很香。
破镜灰光在裂口边缘一圈圈亮起。陆渊能感觉到，只要顺着黑丝再往前半寸，镜面便会主动咬住深处根源。它比此前那团外溢残渣丰厚得多，足以让丹田中阶峰值再向前撞一次。
甚至可能碰到后期门槛。
代价是许川神魂先碎。
新黑线忽然在镜面上绷直。
没有梦，没有黑水，也没有被白链锁住的黑剑影。
那道线第一次在陆渊清醒时主动递来一个意思。
下口。
不是声音，却比梦中低语更近。
心魔镜的饥饿也在催。深处根源外层松开的魔念不断往灰光上贴，像肉已经递到齿间，只等他咬下去。
陆渊想起许川刚才那句话。
别让我回去。
不是“杀了我”。
也不是“吃了它”。
许川是在求他别把人送回那道仍能催种的手里。
陆渊把灰光停在外层松丝处。
只卷外层。
那些已经从深处须根上脱落、正在往外驱赶许川身体的魔念，被灰光一丝丝刮下。每刮一丝，许川眉心黑点便往深处缩一点，额角也跟着渗出冷汗。
陆渊没有追。
松开的黑丝可以取，根扎进清醒里，动不了。
新黑线再次绷紧。
下口。
陆渊把这股催促标作“黑”，再把自己的饥饿标作“己”。寒潭里练过的分声不能让诱惑消失，却能让他知道哪一个念头该由自己负责。
“不吃。”
他在心里说。
灰光收回。
一小团被刮下的外溢魔念封在心魔镜裂缝旁，没有立刻炼化。它只够以后慢慢处理，远不及黑核本身。许川眉心的黑点仍在，须根也一条未拔，只是暂时不再往外催动。
陆渊睁眼时，鼻下又有血流出。
陶平一直按着许川，见状骂道：“怎么他安静了，你又流血？”
“旧伤。”
“你每次都拿旧伤堵话。”
“这次真是。”
许川已经昏过去，身体不再挣扎。陆渊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只道：“深处的东西还在。现在只是外层安静，得找能封的人。”
陶平指向山路：“识心台？”
“镇剑峰外沿更近。”
从荒草坡往西翻过一道沟，便能接上旧药坡北侧小路。陆渊手里有罚养宗折副页，也知道第二道石门的开门规矩。比起拖着两名伤员再绕回外门，旧药院确实更近。
三人重新起身。
陶平先把矿篓背回肩上，又将矿灯系到腰侧。
陶平肺里有伤，只能架许川左边。陆渊右肩不能用，便以左臂拖住束带。两人走一段歇一段，天彻底黑下去前才看见旧药院外第一道石门。
矿灯被陶平系在腰侧，弯过一点的铜柄随着脚步碰响矿篓。假图和旧器清单都受了潮，纸角卷起，却还看得清任务堂印。许川两只靴尖拖过湿土，留下一断一续的痕迹。
翻沟时，陶平又咳出一口混着矿灰的血痰，只能扶着界石喘了十几息。陆渊也趁机重新收紧许川肩背束带，免得他昏沉中从坡上滚下去。
守门弟子先看见许川反缚的双手，又看见三人满身矿泥，立刻抽出传讯符。
“陆渊？”
“废矿清点遇魔修，许川疑似种魔，陶平吸入矿毒。”陆渊把罚养副页和那张盖印图一并递出，“先叫长老，后查宗折。”
守门弟子验过两处印记，把副页和图还给陆渊，没有放他们直接进第二道门，只让三人停在石门外避风棚。棚里只有两张草垫、一只缺口铜盆和一盏小灯。弟子先将许川放上一张草垫，陶平靠墙坐到另一张上，陆渊则蹲在铜盆旁。随后两道传讯符飞出，一道去旧药院，一道去外门巡院。
镇剑峰长老先到。
老人没有问魔修怎么死，也没有先看假图。他蹲下扣住许川手腕，另一只手按向眉心。
守门弟子端来缺口铜盆，先用清水洗掉许川额上的矿泥。镇剑峰长老又取一张普通镇心符贴在眉心，符纸起初不亮，正中很快鼓出米粒大的一点，边缘则被冷汗浸湿。
剑光只探外层便停住。
“你碰过？”
“只取了已经松开的外溢魔念。”陆渊道，“根和他的清醒缠着，我没拔。”
“若全取，你能得多少？”
“不知道。至少比我留下的多。”
“为何不取？”
“会把人一起扯碎。”
“藏在哪里？”
“我能压住的地方。”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剑光沿许川眉心外层缓慢合拢。碰到黑核须根时，许川耳鼻立刻渗血，长老便不再向内收，只以剑光绕过须根，把黑核连同附近识海一起包住。
镇心符正中的鼓点被剑光压平，纸面却留下一个洗不掉的黑印。守门弟子把符角折起，连同许川的脉息与封种时辰一起记在新纸上。
与传功长老封陈石时一样。
封，不拔。
许川眉心黑点一点点停住，呼吸终于由乱转缓。
“残核暂封。”镇剑峰长老道，“带回去也不会立刻再醒。但谁种的、怎么催的，仍不知道。”
陆渊摸到袖中那点硬角，这才取出荒草里捡到的白玉断角。
陶平用矿灯罩边缘积下的雨水洗去泥。云纹下露出半个刻字，左边三点还在，右边只剩一道残笔。
像一个不完整的“清”。
也可能只是别的字剩下的一半。
“内门有谁名字带清？”陶平问。
“很多。”镇剑峰长老道，“半个字定不了人。”
断角另一面没有编号，只有半道被踩断的笔锋。无法对应完整腰牌，也无法凭这一角锁定某个内门弟子。
陆渊把断角与假图分开放好。
许川的神魂保住了，黑核也被暂封。那颗最丰厚的“养料”仍完整留在他识海里。
心魔镜裂缝旁只有一小团外溢魔念。
不够让它吃饱。
新黑线贴着镜面，第一次在清醒中催过他的那道意思仍没有散。
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