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_同夜噩梦

碎镜吞心魔,照破万重天 · 代码筑基 · 第63章 · 25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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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更声落下不久,旧演武棚东角先响起一声闷叫。

有人在草席上猛地坐起,额头撞到横梁下垂着的旧绳。绳结摇了几下,梁上的镇心符跟着沙沙作响。

“别过来!”

喊话的是陈石。

他平日话少,肩背比同批弟子宽些,搬粮、抬伤员都肯出力,遇到赵虎也只会低头让路。此刻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眼睛睁着,瞳孔却像还留在梦里。

巡夜弟子刚提灯进棚,西边又有人惊醒。

第二个人滚下草席,抱着头往柱后钻,嘴里反复说“洞里有人”。第三个人隔着几排草席开始咳,咳到最后吐出一口带黑丝的痰。棚里的人接连醒来,木碗、粮袋和旧剑鞘被踢得乱响。

吵声里还有两个人没醒。

一个平躺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十根手指把草席抠出长痕。另一个已经站到棚门边,眼睛闭着,赤脚踩在湿泥里,嘴里念着白日吐纳的口诀。巡夜弟子伸手拦他,他忽然一掌推开对方,力气大得不像刚从梦里起来。

两张镇心符同时贴上去,那人才软倒。巡夜弟子摸到他后颈全是冷汗,赶紧叫人连同咬牙的弟子一起抬去伤棚。

钱多多抱着粮袋缩到陆渊旁边:“又来?”

魔气犯山后的噩梦从没断过。有人梦见山门火光,有人梦见矿洞塌方,半夜哭喊并不稀奇。巡夜弟子也只当旧病复发,点了两张镇心符,让人去取安神汤。

陆渊没有起身。

他看着陈石。

陈石肩头浮着一层发灰的恐惧,颜色与从前噩梦失控的弟子相近。可那些灰气没有向外炸,也没有乱撞身边的人。它们贴着陈石的脸和脖颈往上爬,到眉心附近便骤然收紧,像散开的线被针眼一根根拽了进去。

西边那两人也是如此。

棚门边昏倒的弟子离得更远,眉心却同样拢着一圈细灰。陈石像在躲什么,西边那人怕洞。可灰气收去的地方,没有差别。

三个人眉心附近各有一点暗处,隔着皮肉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周围情绪不断往那里陷。

识海深处,破镜灰光轻轻翻了一下。

以往碰到外溢恐惧,它会说饿,会往外探。今晚那点灰光刚抬起,便又缩了回去。陈石眉心的暗处像在等东西靠近,破镜边缘的新黑线也跟着绷了一瞬。

陆渊把手按在草席上,没有动。

上次救周槐时,恐惧是往外冲的,他只需截住最外一层。眼下这些恐惧却在往里收。若他伸手去碰,先咬住谁,很难说。

巡夜弟子端来半壶安神汤,只够倒两碗。

“丹房就给这些?”有人问。

“今夜领药的人多。”巡夜弟子把第一碗灌给陈石,“先压住再说。”

陈石喝下汤,喉结滚了两下。眉心那点灰气没有散,反而随着热气轻轻鼓动。陆渊移开目光,装作被吵醒后旧伤发疼,靠回柱子。

钱多多凑近:“你看什么?”

“看谁先打翻碗。”

话音刚落,西边那名弟子手一抖,半碗汤全泼在草席上。

钱多多看看湿草席,又看看陆渊:“你这张嘴,有时候挺晦气。”

这一夜没人再睡稳。

陈石后来醒过两次。一次抓着空碗问剑在哪里,一次只盯着自己的双手,像不认得那十根手指。钱多多想去问,被陆渊拽住衣角。

“别靠近。”

“我就问一句。”

“他会推人。”

钱多多看见门边巡夜弟子手腕上的青印,老实退了回来。

天亮点卯时,缺了五个人。

陈石和西边两人被送去识心台旁的伤棚,另有两名弟子说是去丹房领药。孙仁翻开名册,发现其中一人昨夜竟被记成了“未归棚”,可巡夜弟子明明亲手给他灌过安神汤。

“谁记的?”孙仁问。

值夜弟子互相看,没有人认。

名册上的墨还新,落笔处却没有朱押。孙仁把那页折起,叫巡院执事拿走复核,又让剩下的人照常晨练,谁敢私自离棚便扣点卯。

钱多多一早没去摆消息木板,端着空汤碗在发药队伍边转了两圈。回来时,他袖里多了三根断竹签,脸色却不好看。

“丹房吵起来了。”他蹲到陆渊旁边,把竹签排在膝上,“昨夜账上领出七包安神散,药屉里却少了十一包。今早伤棚收了五个人,丹房那边只认三个人去过。还有两个,名册写着领药,人根本没到。”

陆渊看着三根竹签:“你进丹房了?”

“我嫌命长?”钱多多压低声音,“发药的老弟子在门口骂了半天,整条队伍都听见了。我拿汤碗排了三回,才把数对上。”

“同一夜?”

“都是昨夜。”

钱多多把竹签拢进掌心:“以前也有人做噩梦,也有人偷药。可昨夜像约好了一样,五个人出事,药少了,名册还自己多出两笔。你说是巧——”

陆渊抬眼。

钱多多把后半句咽回去:“行,不问你。”

晨练开始后,伤棚又送回来两个人。识心台粗查没见魔念盘踞,只说是灾后心神不稳,让他们贴镇心符、不可单独吐纳。

其中一个刚坐下运气,肩膀便猛地抖起来。灵气才过胸口,气息忽然拐向眉心,撞得他仰头流鼻血。巡院执事一竹尺拍散他的吐纳,把人拖到墙边。

“不许再练!”

那弟子满脸是血,仍在低声说:“我没走错……我照着口诀走的……”

陆渊隔着几步看见,他周身的慌乱也在往眉心收。

练剑棚里还有几处很淡的灰线,藏在疲惫、咳嗽和低头揉眼的人群中。它们收去的方向相同,快慢却不一样。有人只在打盹时收紧,有人一运气便往里陷。

钱多多顺着他的视线数人:“你也觉得不对?”

“五个人同夜发病。”陆渊道。

“还有少掉的药。”

“名册多出的笔。”

钱多多搓了搓竹签断口:“有人在催他们发病?”

陆渊没有答。他把袖口往下拉,遮住腕内白痕。有人同时催动,可那人怎么催、把东西藏在哪里,他看不见。

上午余下的两个时辰,他没有再练剑,只坐在棚柱旁观察。喝下安神汤,灰气往眉心收;贴上镇心符,外面的颤抖压住了,暗处仍在轻轻鼓动;有人被竹尺打断吐纳,那股收紧才慢了片刻。

陆渊试着让破镜灰光往外探一点,刚碰到陈石恐惧的边缘便停了。眉心暗处随之缩紧,像藏在水下的东西听见了脚步。破镜新黑线轻轻一跳,他立刻把灰光压回去。

不能碰。

至少在看清那一点是什么之前,不能碰。

午后,陈石被从伤棚放了回来。伤棚已经挤满,识心台粗查又没见魔念盘踞,留在那里也不过再贴一张符,只能让巡院弟子继续看着。

他脸色发青,额头贴着新镇心符,走路还挺稳。巡院执事让他坐着,他摇头,说自己昨夜只是梦魇,不能再缺大比前的练剑。

“只走第一式。”执事把一柄旧木剑递给他,“手抖就停。”

陈石接剑时,五根手指一根根扣上剑柄。

陆渊看见他眉心那点暗处鼓了一下。

“放手。”陆渊忽然道。

陈石没有听见似的,手背青筋一条条绷起。木剑柄先发出一声轻响,翘起的木刺扎进掌心,裂纹随即从他指缝下爬开。

咔嚓。

半截剑柄连同几块染血木屑,从陈石指缝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