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_三线密报

碎镜吞心魔,照破万重天 · 代码筑基 · 第62章 · 26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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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熄灯后,韩松才关上杂役堂侧间的门。

门闩落下,他又把窗纸后的竹撑取掉。夜风把窗纸吹得向里一鼓,桌上灯焰跟着偏了偏。案头摊着今日收回的修习录,最上面那本册角沾着陈年油污,蓝线是新换的。

韩松没有翻。

传功长老今日借伤册看了谁、试了谁,不在他该问的地方。侧间的旧拓本柜子被人动过,孙仁的记名簿也多压了一层传功殿的小印。若他此时去查,明日先找上门的未必是夜探者。

他把那摞册子推远,从袖中取出三张窄纸。

三张纸一样长,裁口也一样齐。韩松将它们分放在灯盏左、右和正前,彼此不相压。

第一张,他写镇魔峰山洞。

闯入者身量不高,穿外门旧衣,携劣符与残剑。夜里越过封禁,见过阵石试探;遭追杀后受伤,借烟逃入山洞。脸未看清,姓名未知,是否仍在外门,未知。

韩松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薄玉片上还留着那夜的刻痕。他后来回去看过,洞外的血只落了几滴,断剑也被黑气蚀烂,没留下可认的门牌、衣纹或鞋印。外门近来受伤的人太多,手背、手臂、肋下带伤的,伤病册上能圈出十几个。

他在末尾又添了六字:暂不确定是谁。

韩松又取来一张废纸,把两边能碰上的地方列了一遍。闯入者手臂见血,陆渊手背与臂上都有伤;闯入者穿外门旧衣,陆渊也是外门弟子;闯入者身量不高,外门与他相仿的足有几十人。可那夜烟一炸,闯入者连滚带爬冲进洞口,肩背始终朝着他。陆渊的伤有巡院执事和孙仁验过,伤口新旧混在一起,硬说哪一道来自魔气刃,谁也拿不出凭据。

他把废纸放到灯上。火舌舔过“陆渊”二字,很快烧成一团卷灰。

第一张密报上,他一个名字也没留。

第一张放下。

韩松洗笔,换水,才拿第二张。

魔气犯山后,伤员恢复快慢本就不齐。有人昨日还能走剑,今日便咳血;有人识海裂伤未合,丹田里的气却比前次稳。韩松把近几次复验的名册摊开,先挑出夜宿去向含糊的,再挑出伤势与气息对不上的。

七个名字被抄到窄纸上。

陆渊排在第五。

名字后只有几笔:旧伤属实,夜宿曾缺,镇心符复验无魔念,基础三式较前日更稳,今日第三式失足。

这些话放在一起,哪一条都不够定罪。韩松在陆渊名字旁点过,今日孙仁又记了“继续养伤”。一个真从镇魔峰逃回来的闯入者,可能故意装伤;一个识海有缺的废人,也可能只是命硬,多熬了几日。

韩松没把陆渊的名字挪到最前。

另外六人也各有可疑处。两人伤口愈合得过快,一人夜里高热却不见魔念,三人近来频繁梦魇,还有一人点卯时气息忽强忽弱。若将七人都抓去深验,传功殿、戒律堂和孙仁都会问他凭什么。

韩松把名册翻回数日前。陆渊那一行先记“咳血、肋伤、右臂裂口”,后来添了“能缓慢走三式”,今日又落回“第三式失足”。气息稳过,又被旧伤压回去,恰好卡在怀疑、却不能抓的地方。

其余六行也差不多。有个弟子伤口一夜结痂,第二日便烂开;有个弟子吐纳时气息暴涨,验识海却只见一团疲弱灰气;还有两人白日说无事,夜里把草席抓出长痕。魔气犯山后,这样的怪处每天都能从伤病册里翻出几条。

韩松的指尖在七个名字上逐一按过,没有在哪一个上停下来。

他在第二张末尾写:恢复有异,未见三事相连之痕迹。

写完后,韩松把笔搁下,盯着第三张纸。

灯芯结出一朵黑花。

他拿银剪剪掉灯花,手很稳。剪下来的焦芯落进灰碟,碎成两截。

第三张要写他自己。

镇魔峰那夜,他出刀时慢了半息。

那半息没有阵风,没有剑光,闯入者也隔着乱石,未曾碰到他。可他早年受刑时留下的旧惧忽然翻起,眼前闪过黑潮、刑柱和断骨钉。等他压住心神,闯入者已经钻进烟里。

韩松查过怀中符纸,也查过薄玉片。没有外力留痕,阵石当夜的白息也不曾越过原处。

回到杂役堂后,他还独自在侧间试过三次。第一次握黑针再出那一刀,心神未乱;第二次点起魔宗镇念香,把早年刑柱上的旧事从头想了一遍,恐惧有,却能压着不影响行动;第三次干脆让黑针刺入掌心,用疼逼自己回到当夜那一刻,仍没找到旧惧骤起的缘由。

那阵突来的恐惧确实从他自己心底翻了上来。

他认得刑柱上的铁锈味,也记得断骨钉扎入膝后的声音。闯入者不该知道这些,更不该隔着乱石让它们同时想起。韩松想不通,便不替上层想。

他不知道那阵恐惧为何而起。

魔宗不怕属下失手,怕的是失手后瞒报。上一次有人少报一枚阵钉,送回来的只剩一截舌头。韩松把第三张纸移到灯下,墨在笔尖聚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更鼓响了一声。

韩松提笔写道:行刺之时,心神无故失守半息,恐惧骤起;未见术痕,未辨来处。此事与闯入者是否有关,不敢妄断。

最后一笔落下,他额角已经有了薄汗。

三张窄纸写完,韩松没有把它们叠在一起。他先收起第一张,等灯芯又短一截,再传第二张;第三张留到最后。

子时将近,他打开侧间地砖下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信匣,只有一截拇指长的黑铜管、一枚细针和半张黑紫符纸。符纸边缘已用过几回,颜色发灰,正中却还有一道湿亮的黑纹。

韩松从桌角取来三只废油盏,并排放到暗格旁。

韩松把第一张窄纸卷细,塞进铜管。细针刺入符纸左角,灯焰突然缩成豆大。铜管里传出极轻的烧纸声,抽出来时,窄纸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薄灰。

他把灰倒进灯油,搅散。

隔了片刻,第二张也送了出去。

第三张塞入铜管时,符纸上的黑纹动了一下,缠住韩松指尖。冷意顺着指骨往上爬,像是在问他,为何现在才报。

韩松没有缩手。

“属下不敢并作一事。”他对着空侧间低声道,“也不敢漏报。”

黑纹在他指腹勒出一圈青痕,随即松开。第三张窄纸在铜管中烧尽。

三次传讯之间,他都把铜管倒扣在灰碟上,等黑纹彻底退净才送下一张。若将三张纸首尾相接塞进去,传讯符会把它们当作一封,三事也会被读成一事。

侧间重新安静下来。

韩松把三次纸灰分别搅进废油盏,又将灯油倒入门后的污水桶。他没有立刻离开,坐在桌边等。桌上伤病册堆得很高,油污册角在灯下发亮,正朝着他。

过了约莫半炷香,黑铜管轻轻震了一下。

韩松的手按上袖中黑针。

若上层认定他心神失守,当场刺回一缕魔气也不奇怪。他等了两息,铜管里没有尖响,只有一片极薄的黑纸慢慢吐出来。

回信薄得透光,除四个朱墨黑字外,空无一物。

韩松读出第一个字,手已经伸向先前写好的夜巡加验令。

朱黑墨迹只写了四个字。

韩松看完,先用湿布抹去七个名字旁的浅朱,又把名单合进伤病册。他取出先前写好的夜巡加验令,凑到灯焰上烧了。纸角卷起,火光映在他眼底。加验令烧到只剩灰,他才从暗格最下方拿出一只封蜡小盒。

盒中传来几下细碎的抓挠声。

黑纸上的四个字还湿着。

提前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