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_握碎木剑
染血的木屑落在陈石脚边。
练剑棚里静了一下，随即乱起来。前排弟子往后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探着头往剑架边挤。一只木碗被踢翻，滚到巡院执事脚下。
“都别围着！”
巡院执事抓起陈石的手。断剑柄还卡在他掌中，几根木刺入了肉，鲜血正沿着腕骨往下流。
陈石没喊疼。
他一直盯着剩下的半截剑身，右肩缓缓抬起，夹住手肘。执事要掰他的掌心，他的脚尖却转向了身后。那边挤着七八名弟子，最近的人离他只有一步。
陆渊用木剑抵住钱多多的腿。
钱多多才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手里还有刺。”
“所以别过去。”
“那你过去做什么？”
陆渊把木剑塞进他怀里：“拿着。”
他挤过前面两人，在巡院执事身后停下。离得近了，陈石的喘息更重，喉结每滚一下，掌中的断柄便跟着响一声。
“他刚从伤棚回来，掌心又见了血。”陆渊道，“得重验。”
巡院执事手上一顿。这是现成的规矩。带伤名册上的弟子若是再见血、吐纳岔气，就要送回识心台旁。
“先把剑放下。”执事说。
陈石手背上的青筋又鼓了一下。
陆渊没去抢。他从剑架最下层抽出一柄完好的旧木剑，剑脊磕得发白，柄上还缠着半圈黑布。
“这柄还能用。”他把剑拎给陈石看，“去西边换。”
陈石的眼珠转了转，终于从断剑上移开。
“我还能练。”
“先换剑。”
“只走第一式。”
“成。西边宽。”
陆渊拎着旧木剑往西边退。陈石盯着剑，跟了一步。巡院执事想去扶，陆渊用剑脊轻轻碰了碰他的竹尺。
“让他自己走。”
陈石又走了几步。他走得不快，身子却越来越紧，肩肘始终朝着人多的方向。人群里有人往旁边挪，他的脚步也跟着偏。
西侧靠墙摆着一张长凳，凳旁是只装清水的铜盆，再往外便是练力用的废木桩。陆渊把旧木剑放到凳面上，又用膝盖顶住凳脚，一点点将凳子转了个方向。
长凳不再横着堵路，一头对准废木桩，两旁空了出来。
“断的放这儿。”陆渊拍了拍凳面。
陈石低下头。断柄已经被血浸透，他一根根松开手指。最后一根木刺从掌心拔出时，带起一粒血珠。他看也没看，把断柄搁在凳上，伸手去拿新剑。
陆渊先按住了剑脊。
“验完再给。”
陈石的手停在黑布上方，指节一阵发抖。他张了张嘴，还是那句：“我只走第一式。”
“知道。”
巡院执事将一块干布抛到凳上：“自己包住。”
陈石捏起干布，却往木剑柄上缠。布角被血浸红，在他指缝间绕了两圈，也没绕上剑柄。旁边有人伸长脖子看，陈石突然扭头，那人吓得把脑袋缩回剑架后。
陆渊又顶了一下凳脚。凳面上的断柄滚到里侧，铜盆被挡在另一头，从陈石身后到废木桩之间，再没有站人。
他这才往后让开。手心已经渗出汗，识海里的破镜却一直被他压着。陈石眼眶旁的灰气还在往眉心拢，比上午更快，那团暗处仍藏在皮肉下，看不出形状。
孙仁推开人群走了过来。韩松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收来的点卯簿。
“怎么回事？”孙仁问。
巡院执事将断柄举起来：“陈石握碎了剑柄。陆渊说他掌心见血，得重验。”
韩松看了看西侧的空地，又看长凳和废木桩的方向。
“方才剑柄还没碎，你就让他放手。”韩松问陆渊，“你早就看出他会伤人？”
棚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钱多多抱着两柄木剑，嘴已经张开。陆渊朝他压了压手，这才指向陈石手背。
“他肩抬着，肘也收得死。”陆渊说，“继续握下去，手先烂。”
“只是怕他伤手？”
“韩执事若愿意把脸凑到断剑前，也能试试会不会伤人。”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半声又赶紧憋住。
韩松的神色没变。他翻开点卯簿，指尖落在陆渊名字旁边：“陈石昨夜梦魇，今日掌中突发怪力，该复验。陆渊既能提前看出，又主动靠近处置，也应一并验过。”
两名巡院弟子已经把人挡到剑架外，听见“一并复验”，又回头看陆渊。早上陆渊喊陈石放手的时候，棚里大半人都听见了。刚才他又比执事先挪开长凳，人群中已经有人在低声问，陆渊是不是一直盯着陈石。
钱多多立刻往前挤：“他喊一声也有错？早上那个吐纳岔气的，还是执事先——”
陆渊从他怀里抽回一柄剑，剑身刚好压在他袖口。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把话咽了。
孙仁接过点卯簿，没有立刻下笔：“陆渊本就在带伤名册上。”
“多验一次，省得再添一个陈石。”韩松道。
“记上。”
声音从侧廊传来。
传功长老站在石阶上，不知看了多久。他没有看韩松，只将目光停在陈石沾血的掌心上。
钱多多脸色一变。
韩松接过簿子，在陆渊名字后面添了“一并复验”四字。他写得不快，四个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传功长老没叫他划掉。
“旁人都退开。”老者道。
孙仁朝西侧看了一眼，他这才发现陈石已不在拥挤的剑架边，而是站在长凳、铜盆和废木桩之间。陆渊挪凳时没有开口叫人，陈石也是自己跟着新剑走过去的。
老者没有问陆渊为何挪凳，只对巡院执事补了一句：“从两边退，别挡他的路。”
巡院执事这才挥起竹尺，把剑架边的弟子往棚外赶。钱多多不肯走，被孙仁一眼瞪回了廊柱后。
陈石还站在长凳前。
他掌心的血滴到凳脚上，顺着旧木纹往下流。巡院执事取来干布和镊子，想替他挑出木刺，手才碰到腕口，陈石的胳膊便突然一收。
铜盆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
“陈石。”孙仁叫他，“看我。”
陈石慢慢抬头。
他的脸上全是冷汗，额头那张新镇心符还好好贴着。可当他的右眼转向孙仁时，眼白最下方忽然多了一个黑点。
黑点沿着细小血丝，往上爬出了第一道黑纹。
练剑棚里静了一下，随即乱起来。前排弟子往后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探着头往剑架边挤。一只木碗被踢翻，滚到巡院执事脚下。
“都别围着！”
巡院执事抓起陈石的手。断剑柄还卡在他掌中，几根木刺入了肉，鲜血正沿着腕骨往下流。
陈石没喊疼。
他一直盯着剩下的半截剑身，右肩缓缓抬起，夹住手肘。执事要掰他的掌心，他的脚尖却转向了身后。那边挤着七八名弟子，最近的人离他只有一步。
陆渊用木剑抵住钱多多的腿。
钱多多才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手里还有刺。”
“所以别过去。”
“那你过去做什么？”
陆渊把木剑塞进他怀里：“拿着。”
他挤过前面两人，在巡院执事身后停下。离得近了，陈石的喘息更重，喉结每滚一下，掌中的断柄便跟着响一声。
“他刚从伤棚回来，掌心又见了血。”陆渊道，“得重验。”
巡院执事手上一顿。这是现成的规矩。带伤名册上的弟子若是再见血、吐纳岔气，就要送回识心台旁。
“先把剑放下。”执事说。
陈石手背上的青筋又鼓了一下。
陆渊没去抢。他从剑架最下层抽出一柄完好的旧木剑，剑脊磕得发白，柄上还缠着半圈黑布。
“这柄还能用。”他把剑拎给陈石看，“去西边换。”
陈石的眼珠转了转，终于从断剑上移开。
“我还能练。”
“先换剑。”
“只走第一式。”
“成。西边宽。”
陆渊拎着旧木剑往西边退。陈石盯着剑，跟了一步。巡院执事想去扶，陆渊用剑脊轻轻碰了碰他的竹尺。
“让他自己走。”
陈石又走了几步。他走得不快，身子却越来越紧，肩肘始终朝着人多的方向。人群里有人往旁边挪，他的脚步也跟着偏。
西侧靠墙摆着一张长凳，凳旁是只装清水的铜盆，再往外便是练力用的废木桩。陆渊把旧木剑放到凳面上，又用膝盖顶住凳脚，一点点将凳子转了个方向。
长凳不再横着堵路，一头对准废木桩，两旁空了出来。
“断的放这儿。”陆渊拍了拍凳面。
陈石低下头。断柄已经被血浸透，他一根根松开手指。最后一根木刺从掌心拔出时，带起一粒血珠。他看也没看，把断柄搁在凳上，伸手去拿新剑。
陆渊先按住了剑脊。
“验完再给。”
陈石的手停在黑布上方，指节一阵发抖。他张了张嘴，还是那句：“我只走第一式。”
“知道。”
巡院执事将一块干布抛到凳上：“自己包住。”
陈石捏起干布，却往木剑柄上缠。布角被血浸红，在他指缝间绕了两圈，也没绕上剑柄。旁边有人伸长脖子看，陈石突然扭头，那人吓得把脑袋缩回剑架后。
陆渊又顶了一下凳脚。凳面上的断柄滚到里侧，铜盆被挡在另一头，从陈石身后到废木桩之间，再没有站人。
他这才往后让开。手心已经渗出汗，识海里的破镜却一直被他压着。陈石眼眶旁的灰气还在往眉心拢，比上午更快，那团暗处仍藏在皮肉下，看不出形状。
孙仁推开人群走了过来。韩松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收来的点卯簿。
“怎么回事？”孙仁问。
巡院执事将断柄举起来：“陈石握碎了剑柄。陆渊说他掌心见血，得重验。”
韩松看了看西侧的空地，又看长凳和废木桩的方向。
“方才剑柄还没碎，你就让他放手。”韩松问陆渊，“你早就看出他会伤人？”
棚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钱多多抱着两柄木剑，嘴已经张开。陆渊朝他压了压手，这才指向陈石手背。
“他肩抬着，肘也收得死。”陆渊说，“继续握下去，手先烂。”
“只是怕他伤手？”
“韩执事若愿意把脸凑到断剑前，也能试试会不会伤人。”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半声又赶紧憋住。
韩松的神色没变。他翻开点卯簿，指尖落在陆渊名字旁边：“陈石昨夜梦魇，今日掌中突发怪力，该复验。陆渊既能提前看出，又主动靠近处置，也应一并验过。”
两名巡院弟子已经把人挡到剑架外，听见“一并复验”，又回头看陆渊。早上陆渊喊陈石放手的时候，棚里大半人都听见了。刚才他又比执事先挪开长凳，人群中已经有人在低声问，陆渊是不是一直盯着陈石。
钱多多立刻往前挤：“他喊一声也有错？早上那个吐纳岔气的，还是执事先——”
陆渊从他怀里抽回一柄剑，剑身刚好压在他袖口。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把话咽了。
孙仁接过点卯簿，没有立刻下笔：“陆渊本就在带伤名册上。”
“多验一次，省得再添一个陈石。”韩松道。
“记上。”
声音从侧廊传来。
传功长老站在石阶上，不知看了多久。他没有看韩松，只将目光停在陈石沾血的掌心上。
钱多多脸色一变。
韩松接过簿子，在陆渊名字后面添了“一并复验”四字。他写得不快，四个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传功长老没叫他划掉。
“旁人都退开。”老者道。
孙仁朝西侧看了一眼，他这才发现陈石已不在拥挤的剑架边，而是站在长凳、铜盆和废木桩之间。陆渊挪凳时没有开口叫人，陈石也是自己跟着新剑走过去的。
老者没有问陆渊为何挪凳，只对巡院执事补了一句：“从两边退，别挡他的路。”
巡院执事这才挥起竹尺，把剑架边的弟子往棚外赶。钱多多不肯走，被孙仁一眼瞪回了廊柱后。
陈石还站在长凳前。
他掌心的血滴到凳脚上，顺着旧木纹往下流。巡院执事取来干布和镊子，想替他挑出木刺，手才碰到腕口，陈石的胳膊便突然一收。
铜盆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
“陈石。”孙仁叫他，“看我。”
陈石慢慢抬头。
他的脸上全是冷汗，额头那张新镇心符还好好贴着。可当他的右眼转向孙仁时，眼白最下方忽然多了一个黑点。
黑点沿着细小血丝，往上爬出了第一道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