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下山路上,酉鸡问了一个所有人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元辰归位 · 读书写卷 · 第49章 · 30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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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鸡归位之后,我们在烽火台顶上又多待了一盏茶的工夫。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没做完,而是因为平台上的风实在太舒服了。从西北方向灌过来的气流持续而稳定,把午后的热气吹散了大半,站在垛口残垣后面刚好能避开最强的风头,只留下温温热热的余风拂过面颊。阿青靠着半截垛口坐了下来,把新竹竿横在膝上,眯着眼望着远处丘陵的轮廓线:“这地方要是能搬走就好了。以后开店的时候放在后院,客人吃完饭可以上来吹吹风。”

“烽火台怎么搬?”申猴蹲在柱基旁边收藤蔓,“它连在地面上的,底座跟地基长在一起了。”

“那就把店开在烽火台旁边。”

“那你的店得叫‘烽火台面馆’。”

“这名字有气势。听着像吃了面就能点燃烽火传信号。”

酉鸡站在平台另一侧,暗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往一侧倒,他低头看了几眼自己那件沾了灰的旧红袍,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目光在那条灰蓝色的地平线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是第一次从高处看这片丘陵?”我走到他旁边。

“以前看过。”他说,“被封印之前的那天,我也站在这座烽火台上看过同一个方向。那时候远处还有一片树林,现在没有了。”

“千年了,地形会变。”

“我知道。只是确认一下。”

他转头看着我:“你这一路走过来,见过多少地形变化?”

“从京城出来到现在,至少见过四五种不同的地貌了。丘陵、河谷、红土坡、枯木林,还有今天的丘陵高地。每一种都不一样。”

“那你在路上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比预想的长?”

“有时候觉得长。但走着走着就到了。”

酉鸡没有再接话。他安静地站在垛口旁边,风把他的袍摆吹得微微翻卷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柱基旁边,低头看了看石柱表面那枚已经不再发光的禽首刻痕,伸手碰了一下,像在跟一件完成了使命的旧物件做最后的确认。

“走吧,”他说,“这上面没什么可看的了。”

我们沿着石阶依次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快一些,酉鸡走在队伍的中段偏前,他的步子灵活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台阶内侧最稳固的位置。他路过寅虎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路过之后寅虎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走路比千年前快了。”

“他以前走得不快吗?”阿青回头问。

“以前他走路喜欢停下来看东西。走一段路停一下,现在不怎么停了。”

“可能是被封印太久之后,想快点看看更多的地方。”

“也可能是想快点找到下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

我们回到地面之后,酉鸡在烽火台基座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台身最底层的条石表面:“谢了。”

“你在跟烽火台说话?”阿青蹲在旁边。

“它挡了一千年的风。”

阿青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伸出手拍了拍那块石头的边缘:“谢了。虽然我昨天才认识你,但你确实挡了一千年风。”

我们继续往西南方向走。酉鸡加入队伍之后的头几里路里队伍里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新成员加入之后还没完全融入聊天的节奏。酉鸡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捡起路边的一片落叶或者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看一会儿再放回原处。他走得比其他人慢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阿青走在他后面,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看这些叶子是什么时候落的,石头是什么时候裂的。”酉鸡把一片边缘卷曲的干树叶放回地面上,“这些细节能告诉我季节的节奏,和这片土地的呼吸频率。”

阿青没再追问,安静地跟在旁边,放慢了一点自己的脚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酉鸡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先回黄土镇休整一下,把补给重新备齐,然后往西北方向走,去亥猪的位置。他是最后一个了。”

“亥猪……”酉鸡的目光转向西北方向,“他现在应该还在封印里,比我们所有人都多待了几天。”

“没关系。他等的就是第十一个归位的人,我们正好是。”

酉鸡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刚才稍快了一些,像是有了明确的方向感之后步子也会跟着变紧凑起来。

傍晚扎营的时候,我们选择了一处靠近小溪的平坦草地。溪水清浅,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白素素蹲在溪边洗野葱和刚摘的野菜叶子,申猴在营地边缘的石头上坐着编新的藤编容器,指尖的动作细密而稳定,酉鸡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编的时候,手指绕的方向是有规律的还是随机的?”

“有规律的,”申猴手上动作没停,但偏头看了他一眼,“每一层的绕法都是一样的,只是每一层的位置比上一层偏移一个固定的角度。”

“能教我吗?”酉鸡坐在旁边,捻起一根细藤蔓。

申猴给他递了一根备用的藤条:“先试一下最基础的平编——左手拿藤条,右手拇指压住交点,食指绕过来收紧。”

酉鸡跟着做了。他的手指灵活度不错,前几次的走向虽然有点歪,但编到第四五圈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形成相对齐整的平面了。阿青蹲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他学得挺快的。”

“酉鸡本来手就巧。”申猴边指导边评价,“以前他还会用羽毛编小装饰品,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酉鸡低头专心编着手里的藤片,没有应声,但他的动作节奏没有乱,编到第十圈的时候已经能跟着申猴的节奏同步编织了。

火堆升起来之后,白素素煮了一锅野菜汤。汤里加了野葱和几片干姜,虽然没有肉,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是暖的。酉鸡端着碗坐在火堆外侧,小口地喝着汤,他的碗比别人的都烫,但他一直没有放下,像是想通过那持续的温度抵消些什么。

戌狗坐在营地另一侧,看着酉鸡端着汤碗的动作,目光在碗沿的热气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视线。

敖青在营地外围慢跑了一圈之后落地坐在戌狗旁边不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截横在地面的枯树干。寅虎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他面前的地面上又画了一幅新的线图,这次的内容看起来比昨天复杂了一些,像是画完了基础结构之后开始补充细节了。

夜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草坡和溪水的湿润气息,把火堆的烟气卷向营地的南侧。我把骨板地图掏出来重新展开,在地图空白处挨个对照着新增的几处标记。酉鸡归位之后,那片西北方向的区域虽然没有完全点亮,但光晕边缘的轮廓确实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是有一盏灯正在地图边沿缓慢地亮起来。

“亥猪的封印地应该在那个方向,大约两天半的路程。”未羊合上书,坐到了火堆旁边,“他的地形应该是低洼区域,靠近水源,可能与水相关。”

“为什么会在低洼区域?”

“因为亥猪的元力特性更接近沼泽与湿地的生态——他的气息偏稳重、渗透性强,低洼地带的地质条件更能维持他的封印稳定性。斩灵司当年利用地形本身的湿度来辅助封印的能量循环。”

“那到了那边之后,解封印的过程会不会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可能会需要一些与水位或泥土状态相关的配合。具体要到了之后才能确定。”

火堆烧到后半程的时候,篝火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阿青躺在油布上望着星空,酉鸡坐在火堆边缘安静地喝着碗里的水,寅虎在自己画的那幅线图上又添了几道线条。戌狗坐在营地外侧,目光投向夜空与地面交汇的模糊边界,敖青坐在他身后的溪岸边,脚边是微弱的流水声。

申猴翻了个身躺平了:“明天还要走一天才能到黄土镇吧?到了之后补给完,再往西北走两天半,就到了最后一个封印地。以前总觉得这条路很长,现在只剩最后一段了。”

阿青在油布上翻了个身:“那你有没有想过,集齐了之后要做什么?”

“先睡一觉。”申猴说,“睡够了再说。”

阿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接了一句:“也行。我也先睡一觉。”

夜色深了。火堆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几点零散的火星,照亮篝火旁最后一圈影子的微光。西北方向的最后一处标记,正安静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