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回黄土镇的路上,酉鸡开始批量生产小玩意儿

元辰归位 · 读书写卷 · 第50章 · 33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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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黄土镇的路比去的时候慢了一倍。

不是因为路变长了,而是因为队伍里多了一个酉鸡,而酉鸡走路的节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样东西——一片落叶、一块石头、一段枯枝、一只爬过的甲虫。他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像是在确认质地和温度。看完了之后他会站起来继续走,走几步又会停下来看下一件东西,像一台正在扫描新世界的仪器。

阿青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脚步,偏头问申猴:“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完这一路的东西?按这个速度走下去,咱们明天晚上都到不了黄土镇。”

“等他看腻了就会走快一些。”申猴手里编着一条细藤绳,“他现在看的是他千年没见过的世界,每一片叶子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那他得看多久才能看腻?”

“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最坏的情况是看完整条路。”

阿青沉默了片刻:“那这条路有几片叶子?”

“你说地上的还是树上的?”

“……你这问题问得我无从回答。”

阿青加快几步走到酉鸡旁边,与他并排走着:“酉鸡哥,你能不能先走快一点?等你到了黄土镇可以慢慢看,镇上比路边的东西多。”

酉鸡把手里的一颗灰白色小石子翻了个面放回原地:“路边的和镇上的不一样。路边的石头是自然掉落的,镇上的石头是被人搬过去的,经过了人的手之后,它的表面会留下不同于自然风化的痕迹。”

“所以你是在看路边的东西有没有被人碰过?”

“我是在确认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

“那……你确认得怎么样了?”

酉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部分还是没变的。草还是往有光的方向长,石头被水冲过之后边缘是圆的。只是有些东西的位置变了,比如那棵老树——我以前见过的那棵不在这里了。”

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只有一片稀稀拉拉的灌木丛。

“可能它倒了,被风刮倒了,或者被砍了当柴烧了。”

“那它留下的根呢?”

“根应该还在土里。”

酉鸡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阿青用新的竹竿指了指前方的路边:“你们看那边——那是什么?”

路边有一块歪斜的木牌,用两根旧木桩勉强立着,牌面上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大致能辨认:“前方三里处有一片野柿林,柿子虽涩但可入药,路过者可自采。林旁有旧井一口,水深不可测,慎入。”

“野柿林?”申猴抬头望了望前方,“这个季节的野柿应该还没熟透,但如果是做药材用的,青的也能用。”

“要不要去看看?反正是顺路。”

我们拐进了木牌指的方向。野柿林比想象中茂密,树冠不大但密度高,枝头挂满了青黄色的柿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阿青在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青柿子:“这些柿子能吃吗?”

“能。但涩。入药的话,涩味本身就是药性的一部分。”申猴摘了一个下来,用指尖掐开一点皮看了看果肉的颜色,“还差几天才到最好的采摘期,现在摘的话需要处理一下才能减轻涩味。不处理直接吃的话,嘴里的涩感会持续很久,连舌头都舒展不开的那种。”

“那咱们摘几个带回去,到了镇上处理一下再吃。”

“行。”

阿青举着竹竿去打枝头最高处那几个长得最饱满的柿子,竹竿够了几次都差一点。酉鸡在旁边看着,然后弯腰捡了一颗掉在地上的小石子,手腕一翻把石子射向了柿蒂位置。柿子应声落下,阿青伸手接住:“……你这准头练过的?”

“以前被封印的时候,闲了就在脑子里练习精准投掷。”

“在脑子里练习?”

“在想象中模拟了无数次不同高度、不同方向、不同风速下的投掷路线。实际执行的时候只需要把想象中的参数套用到现实中,就能得到相近的结果。”

阿青握着那个柿子沉默了好几息:“一千年的封印,你在脑子里练了一千年的投掷?”

“也练过别的。”酉鸡弯腰捡起第二颗石子,“比如怎么用一根羽毛的尖端在石头上刻出稳定的痕迹,怎么用水面的倒影判断风速。”

阿青正在消化这个信息,酉鸡的第二颗石子已经出手了,又是一颗柿子应声落下,刚好落在申猴摊开的掌心里。第三颗、第四颗,每一颗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区域,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你要是以后不开店了,”阿青看着他,“你去街边卖艺也能活得很好。”

“卖艺是什么?”

“就是站在街边表演本事,别人看了觉得好就往碗里扔钱。”

酉鸡沉默了一瞬:“那跟被封印的时候做的事有点像。”

“……你被封印的时候也在脑子里模拟过卖艺?”

“模拟过在街边用石子摆摊,收钱后送一颗。”

“……你收钱送石子?那有人买吗?”

“模拟里的很多人都买了,他们好像很喜欢。”酉鸡面不改色地说,然后继续走路。

申猴已经用藤编袋把柿子装好了,又顺手摘了一把野薄荷叶塞进袋口。回到主路之后,酉鸡走路的节奏比之前明显加快了,像是刚才那场采摘活动让他在短时间内把“观察世界”的部分好奇心和愉悦感都调动了一遍。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第一户人家。土墙矮院,院门口晾着几件衣裳,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晒太阳。花猫看到我们这支庞大的队伍走近,耳朵转了一下,但没有跑,只是眯着眼继续晒它的太阳。酉鸡走过那只花猫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它一眼,花猫也睁开眼回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合上了眼。一人一猫之间的无声交换在午后的微光里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他跟一只猫完成了社交?”阿青压低声音问。

“大概是一千年没怎么见过猫了,确认一下这只猫是不是真实的。”

“那猫呢?它确认了酉鸡什么?”

“确认他不会给它带来威胁,所以继续晒它的太阳去了。”

之后的路上,酉鸡看路边东西的频率依然比其他人高,但他蹲下来看的时间比以前短了不少。像是经过那一片野柿林和那只花猫之后,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这个世界跟以前一样”的证据来维持行走的节奏,不需要再反复确认。

临近傍晚的时候,黄土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镇口的木牌楼在斜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主街两侧有几户人家已经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安稳。

我们进了镇子,阿青在镇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感觉这一趟出去比去的时候长了一倍的时间。”

申猴在他身后走上来说:“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更多东西,而且队伍里多了一个人,连时间的流速都会变慢。”

客栈老板看到我们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目光在酉鸡身上停了一拍,然后默默数了一下人数,表情变化了一瞬:“……你们这队伍都快住满整间客栈了。”

“今晚多开一间房。”

“只剩最后一间了——小一点的,但够一个人住。”

“那就给酉鸡住。”

我们刚进客栈院子,阿青就跑了出去,直奔灶台方向查看情况。然后他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激动:“——来过了!碗被舔过了!灶台上放着三片叶子,每片上都有两道平行线——线哥今天给我留了三张条子!”

申猴在院子里笑着:“它大概已经习惯在这个位置出现和留下交换物。三片叶子大概是它在跟你确认频率,看看你还在不在。”

阿青蹲在灶台边,把那三片梧桐叶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从申猴装柿子的袋子里挑了一个最青最大的柿子放在灶台边沿:“今天给它换个新货试试。”

戌狗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阿青把柿子摆好,又看着院墙方向黄鼠狼可能会翻进来的那个缺口,他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了井台边坐着。寅虎已经坐在院子中央的歪脖子枣树下面,在暮色里用手指重新描着白天画过的线图。敖青在他不远处的一截短墙上坐着,青金色的竖瞳在渐暗的光线里微亮着。

酉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申猴给他编的藤环上解下一根细藤条,坐在台阶上开始尝试重复白天学到的平编动作。他编得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准确,像是在用一个稳定的动作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做到以前能做到的事情。风从他身后吹过,穿过屋檐和院墙之间的间隙,带起细碎的枯叶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旋。

我在房间里点起灯,把骨板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十一颗篆字在罗盘上亮着,只有最后一颗还是暗的,但那片暗色的区域边缘已经有一条极细的光线正在沿着地图的边际缓慢延伸,像一滴水正在被另一滴吸引。明天的路会通往最后一个位置,亥猪的封印地就在那里。

桌上的灯芯燃了一会儿。我熄了灯,窗外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那条路上已经走过了十一个方向,最后一个记号正在西北方等着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