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法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33章 · 32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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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阿勒坦就起来了。

羊棚里一股干草混着羊膻的气味,他被褥上沾着草屑。他把腰间的木牌摸了一下——这个月管事的牌子,缺了不行。出去时,黑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滑,他放慢步子,一步一步踏实了走。

护法院在寺东,演武场在院后头,一圈矮墙围着。他从前送水路过这里,从不抬头看。场上立着十几根缠了破布的木桩,霜把布面冻硬了,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一层白。

他站在场外,矮墙齐他胸口。护院的武僧早起来了:几个绕场跑,脚步沉而匀;几个在打桩,拳头落在缠布的木桩上,砰砰地响,一下接一下,震得矮墙的土灰簌簌往下掉。

阿勒坦看着那些拳头。他以前也偷看过,只看见了手——拳头怎么落,架子怎么摆。可这回不一样。他盯的不是手,是脚。打桩的人前脚一扣,后脚一蹬,腰一送,拳头才出去。那股劲是从脚底上来的,跟他站桩时感觉到的那股沉,是一个东西——脚趾扣地,腰沉下去。

他从前站十羊桩的时候,就觉出那股沉了,可他不知道那沉是干什么用的。他没想过,那股劲还能往上走。

“你来了。”身后有人说话。

阿勒坦回头。强巴靠着矮墙,手里没拿东西。他比阿勒坦高半个头,膀子宽,手背上有练拳磨出来的老茧,白一道黄一道的。

“牲畜总管递了话。”强巴说,“让你在外头看几天,学两下子,回头敖海草沟那边,护羊护马用得着。不是收你进护法院,你也别多想。”

“我知道。”阿勒坦说。

“你那站桩的底子,”强巴又看他一眼,“不差。可站桩是站桩,打拳是打拳。会站,不等于会打。”

他说完翻过矮墙,朝阿勒坦招手:“进。外头看不出名堂。”

阿勒坦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场子边几个武僧扭头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他们都听说了,强巴带进来的人,是个羊棚管事,不是来抢护法院位置的,没有威胁,也没有什么结交的价值。

强巴站到一根空桩前,没打桩。他只是站。

“白塔拳是青铜一级的硬功夫,”强巴说,“是寺里最经典的武艺,比外头那些黑铁把式完整。可它再完整,也只是一个壳子。壳子里头装什么,看你能不能听懂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阿勒坦。

“脚下如塔根,腰背如塔身,拳出如塔铃。”

阿勒坦没出声。这句话他听懂了半个——“塔根”他懂。他那一冬一春站的桩,就是把自己往下扎。脚趾扣进地里的那股力气,他熟悉。

“还有一句,”强巴说,“劲从脚底起,过腰到肩,不许散在手上。”

这一句一出来,阿勒坦心里“咣”地一下,像什么东西落了位。

劲从脚底起——他十羊桩已经熟练,那股沉劲从脚底起的感觉他很熟悉。过腰——他按巴根肩膀那一下,劲确实是过了腰才到手的。到肩——拉弓放箭的时候,肩一松,箭才走得远、走得准。他从前偷看白塔拳,看的都是手,是拳头落桩那一下,没看见底下那条路。

劲从脚底起,过腰,到肩,最后才到手。手是最后一站,不是头一站。他从前站桩,把脚和腰这两站站住了,可劲一到肩就散了,全堆在手上——所以他只会按人,只会拉弓,只会站,不会打。

面板在眼前浮了一下。

【白塔拳:0→4/100】

那个一直灰着的字,动了。不是凭空灌进来的,是他这一直以来的积累,让强巴这句话落在了该落的地方。白塔拳从他够不着的位置,变成了一个能涨的字。

“听懂了?”强巴看他脸色。

“听懂一点。”阿勒坦说,“是劲路。”

强巴点头:“对。劲路。不是拳头硬不硬的事。你这底子,听这一句,比新来的护法学徒快。”

他没多话,抬手就推阿勒坦胸口。这一推不重,可劲是活的——脚一蹬,腰一送,掌根贴上来,是个会打人的推法。

阿勒坦本能地一缩,沉肩去顶——按巴根肩膀那一下的习惯。可强巴不是巴根。他一沉,强巴的手顺着他的沉滑下去,变推为带,把他整个人带得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

“看见没?”强巴收手,“你那是按人的法子。按人,沉,压,定住。打人是走,是带,是让他自己栽。你那站桩,站的是死根;白塔拳要的,是活根。”

阿勒坦稳住身子,脸有点热。他听懂了劲路,可手上一动,还是站桩那一套——会练力,不等于会打。

他又站好。强巴再推。这一回,他试着不沉肩去顶,而是脚一扣,腰一转,把强巴的劲往旁边让半步。

强巴的手擦着他胸口过去,没推实。

“有点意思了。”强巴说,“可你那半步太慢。真打起来,你这半步还没出去,人家的拳已经到你脸上了。”

阿勒坦知道。他这身子,还差得远。强巴推他,跟玩儿似的。可那“半步”,他摸着一点边了——不是顶,不是按,是让,是转,是顺着人家的劲把他自己的劲送出去。

这一早上,强巴推了他七八回。头几回,他被打散了拳架,蹲在场边喘。后几回,他偶尔能让开半步。每让开一次,他对自己那点十羊桩的沉,又多懂一层——沉不是死的,沉是为了让劲有个去处。

末了,强巴让他站到桩前,照着白塔拳的架子,慢慢打一拳。

阿勒坦站好。脚趾扣地,腰沉,肩松——劲从脚底起,过腰,到肩,不许散在手上。他出拳。这一拳,没多快,也没多重,可拳头落桩的那一下,他自己觉出来了——劲是从脚底一路送上来的,到手的时候,是整的,不是散的。

砰。桩子晃了一下。

不强。可这一下,跟从前他送水时瞎砸在桩上的那一下,不是一个东西。

强巴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今早就到这。”强巴说,“明早还来。羊棚那边的活别耽误。”

阿勒坦抱拳行了礼,从演武场出来。

打那以后,阿勒坦每日天不亮就到演武场外头。羊棚的活他没撂下——点羊、看病羊、分草料,这些事他赶在日头出来前理出个头绪,交给旺堆洛桑盯着,自己趁天没亮透去场子边上站半个时辰。

强巴不一定每日都在。在的时候,点他一句;不在的时候,他自己对着桩打。每一拳,他都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脚下如塔根,腰背如塔身,拳出如塔铃。劲从脚底起,过腰到肩,不许散在手上。

头几日,他那半步还是慢。强巴又推他,他让得开,可让完之后,自己反而站不稳——劲让出去了,回不来。强巴说:“你那是把劲扔了。让,不是扔,是借。借完,还得收回自己身上。”

阿勒坦听不太懂。可他天天站,天天被打散,天天又站回来。有一日清早,霜大,他赤手打桩,手背冻得发紫。打到第三十几拳,他忽然觉出一点——强巴推他的时候,他不再想着“顶回去”,也不想着“让出去”,而是脚一扣,腰一沉,把强巴那股劲,顺着自己身子,往地里送。

那一次,强巴推他,他没趔趄,强巴的手反倒在他胸口顿了一下。

强巴收回手,看了他一眼,这回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面板又亮了一下。

【白塔拳:4→12/100】

阿勒坦自己心里有数。这十二分里头,有他这十几日天天挨打挨出来的,也有他那一冬一春站桩站出来的。这两样,从前是两截,没接上;现在叫白塔拳这一句话,接上了。

可离护法僧,他还是差得远。

强巴有一日让他跟一个新来的护院搭搭手。那人比强巴年轻,劲也嫩,可到底是练过打法的。一搭手,阿勒坦就接不住——人家的拳不按他想的路子走,虚虚实实,他刚让开半步,第二拳已经到了他肋下。他本能地一沉肘去挡,挡住了,可整个人被打得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桩上。

那护院收拳,看他一眼,没多说。

强巴在边上:“看见没?你那半步,对付不会打的,够;对付会打的,差得远。会打的不会按你想的来,你得会看他的肩,看他的脚。这一样,不是一句心法能教你的,得挨。”

阿勒坦点头。他在草场上挡过一阶凶狼,可那靠的是一圈人一圈火一道圈,不是他这一双手。

挨打挨得多了,他这双手也吃了亏。赤手打桩,掌根磨破,指节肿,夜里回到羊棚,他拿羊油一点一点涂在虎口和指节上,那是他在棚里治羊蹄冠朽了时惯用的法子——羊油润裂口,比清水强。旺堆看着他那只手,要问,又没敢问。阿勒坦只说:“要从敖海草沟活着回来,得学两下子真功夫。”旺堆便不再多嘴,去给病羊添了一把干草。

可白塔拳,到底在他身上长起来了。

到这一日,面板上那个字,又往前挪了挪。

【白塔拳:12→18/100】

阿勒坦从演武场出来,日头已经爬上矮墙。他往羊棚走,白塔拳不再是面板上他够不着的字。它从灰色,变成了一个能涨的字——十八,离入劲还差一截,可到底,动了。

他想起敖海草沟,想起两千头羊、一百匹马。这一双手,肯定挡不住二阶凶狼,连一阶凶估计都够呛,到底是多了点东西。

面板浮现:

【白塔拳:0→18/100】【十羊桩:熟练 18→21/200】【可用熟练点:48.9→4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