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敖海草沟
击退凶狼的第三日，寺里来人，叫阿勒坦回去一趟。
他把春草场的羊交待给旺堆洛桑，又托札答兰照看着，叫巴根这几日多盯着西北草沟那道血迹的方向，自个儿一个人，回寺！
一路进寺门，他心里就有些打鼓。挡住一阶凶狼这桩事，他报上去了，死了一只羊，也照规矩报了损。可寺里头叫人回去，从来不是为夸两句。夸两句用不着三个人在矮屋里等着。
牲畜口那间矮屋，他熟。这一冬一春，他从这屋里领过木牌、领过草料、领过骂，也领过那几头作为报酬的羊。这一回进屋，屋里坐着三个人——牲畜总管、达瓦，还有丹增。三个人都没笑。
牲畜总管是个精瘦的老者，脸上一道深一道浅的褶子，眼里是算盘珠子。他见阿勒坦进来，没寒暄，先开口：“春草场那头，死了几只？”
“一只。”阿勒坦说，“一阶凶狼扑进外圈咬死的。其余的，都保住了。”
“一阶凶狼。”牲畜总管重复了一遍，眼皮抬了抬，“你还把它惊退了。”
“不是我一个人。”阿勒坦说，“是草场上那一圈人，一圈火。”
牲畜总管没接他这话，只跟达瓦换了个眼色。达瓦磕了磕烟杆，没吭声。
牲畜总管从身后摸出一张东西，摊在矮几上。
是一张羊皮旧图。图旧了，边角磨烂，可墨迹还清。上头画的是寺外那一片草场——春草沟、北沟、西沟，都标着。图上更往东南去，有一大片没怎么标细的草场，墨色深，画着密密的水口、草坡、深沟、背风洼地，还有几条用红墨画的道——那是野兽走的路。
图上那片草场边，写着三个字：敖海草沟。
“认得么？”牲畜总管问。
“认得。”阿勒坦看着那三个字，“听人说过。水草肥美，可听说——有二阶凶狼。”
牲畜总管点头：“你这回在春草场挡住了一阶凶狼，保住了几百头羊。这事，传到上头了。”
他顿了顿，眼里的算盘珠子转了转：“上头的意思是，春草场这几百头，养得不错。羔活得多，羊掉膘少。今年正好寺里瘦羊瘦马多，敖海草沟那边，水草比春草沟肥一倍不止，牲畜放过去，膘上得快。上头想——””
他把话顿住，看着阿勒坦。
阿勒坦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上头想让我带更多的牲畜，”阿勒坦替他说完，“去敖海草沟。”
“聪明。”牲畜总管点头，“两千头羊、一百皮马。带过去，放到敖海草沟。水草肥，贴膘快，羔活多——寺里的产业，要增产。你这本事，正使得上”
阿勒坦没接话。他看着那张羊皮图，看着敖海草沟那三个字，看着边上用红墨画的野兽路。
他心里盘得清清楚楚。水草肥美，更多牲畜，更大的油水——这都是真的。可代价是什么呢：敖海草沟有二阶凶狼。二阶凶狼，连入劲的武者都不愿碰。让谁去顶着这二阶凶狼？让谁去送命？
让他。
这就是寺里的算盘。过一个冬天的利滚利，寺里的瘦羊瘦马越来越多，但俗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眼见周围无主的水草地也不够了，这怎么能让佛爷们满意呢，正巧阿勒坦好像有点本事，命又贱——这样的人，就该往更肥、更险的地方压。能力越强，压下来的活越重。上头要的是进项、是增产，正好拿这批周围水草养不活的瘦羊瘦马给他去牧；死了，是管事没本事，损失也有预期；活了，是寺里的产业又踏踏实实多了一笔。
这笔账，他算得明白。他从前在棚里治羊、在草场上分活，凭的是这双会盘账的手；这会儿，这双会盘账的手，把寺里压下来的这笔活账，盘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被赏识，是被挑中了——挑中他，是因为他便宜、能干、还背得起锅。
“敖海草沟有二阶凶狼。”阿勒坦开口，声气放得很平，“我在春草场挡住的是一阶。一阶，靠一圈人、一圈火、一道圈，惊退了。二阶——”他抬眼看牲畜总管，“连入劲的武者都不愿碰。我去，等于送命。羊和马，也跟着送。”
牲畜总管皱了皱眉。达瓦磕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这差事，”阿勒坦接着说，“我接。”
牲畜总管眼皮一抬。
“可有个条件。”阿勒坦说。
屋里静了一瞬。丹增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要我去敖海草沟，”阿勒坦一字一字说，“可以。我要学白塔拳。”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又静了。
达瓦先开了口：“白塔拳？”他磕了磕烟杆，眼里的劲有些冷，“你一个羊棚管事，要学白塔拳？”
“二阶凶狼。”阿勒坦说，“我那家传桩功，只有练法，没有打法；去那么远的地方放牧，总要有两下次才能保护寺的财产吧？”
达瓦又磕了磕烟杆，冷不丁来一句：“白塔拳是护法院的武艺。青铜一级的硬功夫。你以为会了两手站桩，就能碰这个？”
“大人。”阿勒坦说，“上头要增产，要的是活的羊和马，不是一地死羊和死马和一个死管事。小的只要会了打法，只要不是倒霉碰到二阶凶狼，这羊和马稳稳当当的给佛爷们牧的膘肥体壮””
他说得不卑不亢，声气放得平平的。这话他想过——不是争，是换。他要的不是一个恩赐，是一笔对等的买卖：他拿命去敖海草沟，寺里给他一门能保命的武艺。一头羊换一把草，一桩活换一门本事。
牲畜总管脸上那道褶子更深了。
丹增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开口了，只一句：“他说得在理。”
牲畜总管看了丹增一眼，又看了看达瓦。达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磕着烟杆。
半晌，牲畜总管把那张羊皮图卷起来，站起来。
“白塔拳的事，我做不了主。”他说，“得上头定。可你这条件——”他看着阿勒坦，眼里那点算盘珠子又转了转，“上头未必不松口。你挡住一阶凶狼这桩事，值点东西。两千头羊和一百匹马放敖海草沟，的确不能派个生手去送死。”
他把图夹在腋下，又说：“敖海草沟的差，先按你说的办。你回去准备，半月内动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扔下一句：
“想学白塔拳，先过护院那一关。明日清早，去演武场外等着。”
说完，他走了。
屋里只剩阿勒坦、达瓦、丹增。
达瓦站起来，拍了拍阿勒坦的肩，摇了摇头，没说话，也走了。
丹增走过来，看着阿勒坦，半晌，说了一句：“胆子不小。”
“多谢丹增叔。”阿勒坦说，“是为了给寺里的牲畜。”
丹增没接，点了点头。他看着阿勒坦的眼神，跟从前那个送水的杂役，早不是一回事了。
阿勒坦一个人站在矮屋里，看着那张卷起来的羊皮图，看着敖海草沟那三个字的方向。
他想起入寺这些日子。母亲、妹妹、一件件事、一个个人，由不得他不上进。
他从矮屋里出来，天已经擦黑。寺里的晚钟响过，经堂那边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诵经声。他往牲口棚那边走，路过演武场外那片空地，停了停。
演武场里头，护法院的武僧这会儿散了，只剩几个收桩的。场边立着几根粗木桩，桩上缠着破布，是武僧们练拳打的。他在场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桩，没进去。这地方，从前他送水路过，从不多看一眼——那不是他的地方。可明日清早，他要在外头等着。
他这双手，从送水、修路、杀羊、接羔、做弓，到如今——要往那几根练拳的桩上，够一够了。
明日清早，演武场外。
白塔拳，他还是 0/100。可这一回，他总算，够到了那道门槛的边儿。
他裹紧皮袄，往牲口棚走。夜里的风，从护法院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松香和铁锈气——那是武僧们练拳练兵的味道。明日清早，他得早起。
面板浮现：
【度文：55→60】【易货：6→12】【调役：84→90】【放牧：72→80】【可用熟练点：47.4→48.9】【白塔拳：0/100】
他把春草场的羊交待给旺堆洛桑，又托札答兰照看着，叫巴根这几日多盯着西北草沟那道血迹的方向，自个儿一个人，回寺！
一路进寺门，他心里就有些打鼓。挡住一阶凶狼这桩事，他报上去了，死了一只羊，也照规矩报了损。可寺里头叫人回去，从来不是为夸两句。夸两句用不着三个人在矮屋里等着。
牲畜口那间矮屋，他熟。这一冬一春，他从这屋里领过木牌、领过草料、领过骂，也领过那几头作为报酬的羊。这一回进屋，屋里坐着三个人——牲畜总管、达瓦，还有丹增。三个人都没笑。
牲畜总管是个精瘦的老者，脸上一道深一道浅的褶子，眼里是算盘珠子。他见阿勒坦进来，没寒暄，先开口：“春草场那头，死了几只？”
“一只。”阿勒坦说，“一阶凶狼扑进外圈咬死的。其余的，都保住了。”
“一阶凶狼。”牲畜总管重复了一遍，眼皮抬了抬，“你还把它惊退了。”
“不是我一个人。”阿勒坦说，“是草场上那一圈人，一圈火。”
牲畜总管没接他这话，只跟达瓦换了个眼色。达瓦磕了磕烟杆，没吭声。
牲畜总管从身后摸出一张东西，摊在矮几上。
是一张羊皮旧图。图旧了，边角磨烂，可墨迹还清。上头画的是寺外那一片草场——春草沟、北沟、西沟，都标着。图上更往东南去，有一大片没怎么标细的草场，墨色深，画着密密的水口、草坡、深沟、背风洼地，还有几条用红墨画的道——那是野兽走的路。
图上那片草场边，写着三个字：敖海草沟。
“认得么？”牲畜总管问。
“认得。”阿勒坦看着那三个字，“听人说过。水草肥美，可听说——有二阶凶狼。”
牲畜总管点头：“你这回在春草场挡住了一阶凶狼，保住了几百头羊。这事，传到上头了。”
他顿了顿，眼里的算盘珠子转了转：“上头的意思是，春草场这几百头，养得不错。羔活得多，羊掉膘少。今年正好寺里瘦羊瘦马多，敖海草沟那边，水草比春草沟肥一倍不止，牲畜放过去，膘上得快。上头想——””
他把话顿住，看着阿勒坦。
阿勒坦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上头想让我带更多的牲畜，”阿勒坦替他说完，“去敖海草沟。”
“聪明。”牲畜总管点头，“两千头羊、一百皮马。带过去，放到敖海草沟。水草肥，贴膘快，羔活多——寺里的产业，要增产。你这本事，正使得上”
阿勒坦没接话。他看着那张羊皮图，看着敖海草沟那三个字，看着边上用红墨画的野兽路。
他心里盘得清清楚楚。水草肥美，更多牲畜，更大的油水——这都是真的。可代价是什么呢：敖海草沟有二阶凶狼。二阶凶狼，连入劲的武者都不愿碰。让谁去顶着这二阶凶狼？让谁去送命？
让他。
这就是寺里的算盘。过一个冬天的利滚利，寺里的瘦羊瘦马越来越多，但俗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眼见周围无主的水草地也不够了，这怎么能让佛爷们满意呢，正巧阿勒坦好像有点本事，命又贱——这样的人，就该往更肥、更险的地方压。能力越强，压下来的活越重。上头要的是进项、是增产，正好拿这批周围水草养不活的瘦羊瘦马给他去牧；死了，是管事没本事，损失也有预期；活了，是寺里的产业又踏踏实实多了一笔。
这笔账，他算得明白。他从前在棚里治羊、在草场上分活，凭的是这双会盘账的手；这会儿，这双会盘账的手，把寺里压下来的这笔活账，盘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被赏识，是被挑中了——挑中他，是因为他便宜、能干、还背得起锅。
“敖海草沟有二阶凶狼。”阿勒坦开口，声气放得很平，“我在春草场挡住的是一阶。一阶，靠一圈人、一圈火、一道圈，惊退了。二阶——”他抬眼看牲畜总管，“连入劲的武者都不愿碰。我去，等于送命。羊和马，也跟着送。”
牲畜总管皱了皱眉。达瓦磕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这差事，”阿勒坦接着说，“我接。”
牲畜总管眼皮一抬。
“可有个条件。”阿勒坦说。
屋里静了一瞬。丹增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要我去敖海草沟，”阿勒坦一字一字说，“可以。我要学白塔拳。”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又静了。
达瓦先开了口：“白塔拳？”他磕了磕烟杆，眼里的劲有些冷，“你一个羊棚管事，要学白塔拳？”
“二阶凶狼。”阿勒坦说，“我那家传桩功，只有练法，没有打法；去那么远的地方放牧，总要有两下次才能保护寺的财产吧？”
达瓦又磕了磕烟杆，冷不丁来一句：“白塔拳是护法院的武艺。青铜一级的硬功夫。你以为会了两手站桩，就能碰这个？”
“大人。”阿勒坦说，“上头要增产，要的是活的羊和马，不是一地死羊和死马和一个死管事。小的只要会了打法，只要不是倒霉碰到二阶凶狼，这羊和马稳稳当当的给佛爷们牧的膘肥体壮””
他说得不卑不亢，声气放得平平的。这话他想过——不是争，是换。他要的不是一个恩赐，是一笔对等的买卖：他拿命去敖海草沟，寺里给他一门能保命的武艺。一头羊换一把草，一桩活换一门本事。
牲畜总管脸上那道褶子更深了。
丹增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开口了，只一句：“他说得在理。”
牲畜总管看了丹增一眼，又看了看达瓦。达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磕着烟杆。
半晌，牲畜总管把那张羊皮图卷起来，站起来。
“白塔拳的事，我做不了主。”他说，“得上头定。可你这条件——”他看着阿勒坦，眼里那点算盘珠子又转了转，“上头未必不松口。你挡住一阶凶狼这桩事，值点东西。两千头羊和一百匹马放敖海草沟，的确不能派个生手去送死。”
他把图夹在腋下，又说：“敖海草沟的差，先按你说的办。你回去准备，半月内动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扔下一句：
“想学白塔拳，先过护院那一关。明日清早，去演武场外等着。”
说完，他走了。
屋里只剩阿勒坦、达瓦、丹增。
达瓦站起来，拍了拍阿勒坦的肩，摇了摇头，没说话，也走了。
丹增走过来，看着阿勒坦，半晌，说了一句：“胆子不小。”
“多谢丹增叔。”阿勒坦说，“是为了给寺里的牲畜。”
丹增没接，点了点头。他看着阿勒坦的眼神，跟从前那个送水的杂役，早不是一回事了。
阿勒坦一个人站在矮屋里，看着那张卷起来的羊皮图，看着敖海草沟那三个字的方向。
他想起入寺这些日子。母亲、妹妹、一件件事、一个个人，由不得他不上进。
他从矮屋里出来，天已经擦黑。寺里的晚钟响过，经堂那边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诵经声。他往牲口棚那边走，路过演武场外那片空地，停了停。
演武场里头，护法院的武僧这会儿散了，只剩几个收桩的。场边立着几根粗木桩，桩上缠着破布，是武僧们练拳打的。他在场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桩，没进去。这地方，从前他送水路过，从不多看一眼——那不是他的地方。可明日清早，他要在外头等着。
他这双手，从送水、修路、杀羊、接羔、做弓，到如今——要往那几根练拳的桩上，够一够了。
明日清早，演武场外。
白塔拳，他还是 0/100。可这一回，他总算，够到了那道门槛的边儿。
他裹紧皮袄，往牲口棚走。夜里的风，从护法院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松香和铁锈气——那是武僧们练拳练兵的味道。明日清早，他得早起。
面板浮现：
【度文：55→60】【易货：6→12】【调役：84→90】【放牧：72→80】【可用熟练点：47.4→48.9】【白塔拳：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