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接羔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24章 · 36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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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阿勒坦没回住处。

他守在背风那一栏边,听那只带羔母羊一阵一阵喘。棚外头风紧,棚里头冷,他裹紧了破皮袄,蹲在栏柱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把那母羊的肚子。旺堆烧来了温水,洛桑抱来一抱干草,把栏底垫厚,又拿草帘子挡了风口。苏日娜也来了,手里捏着炭笔和一张破纸,蹲在栏角,等着记。

“记。”阿勒坦没回头,“哪一只母羊,几时下的,下得顺不顺,全记下来。”

苏日娜应了一声,低头候着。

这一栏里,肚子沉的母羊,不止这一只。阿勒坦借着棚顶缝漏下来的那点月光,一只一只扫过去。有两只,肚子坠得正,卧着反刍,稳当,不到日子。有一只,时不时起身转圈,肚子也坠,怕是这两日就要下。他心里一只一只记下,分了轻重——眼下最难的就是脚下这一只胎位不顺的,其余的,先盯着。

棚里头冷得厉害。他蹲得久了,膝盖发僵,脚趾也木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又蹲下去。破皮袄挡不住后半夜的寒,那股冷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顺着脚心往腿上爬。他咬着牙,盯着那母羊的肚子一起一伏。

旺堆凑过来,搓着手,小声问:“阿勒坦哥,能下来么?”

“能。”阿勒坦没抬头,“得我上手。它自己下不来。”

旺堆蹲到一边,不再多话,把火堆里烧着的几块石头夹出来,用破布裹了,搁到那母羊卧处的干草底下暖着。

那母羊喘了半宿,肚子一阵一阵地抽,可羔子就是不下来。阿勒坦蹲在它跟前,手贴着它腹侧,慢慢往里摸。面板上的兽医熟练度让他分得清——胎位横了,羔子的一条腿先拐了出来,卡在里头。这不是干等着能下来的事。

他心里有数了。得他上手。

“旺堆,过来按羊头。”他说,“两手扣住它脖子根,别让它甩头。”

旺堆蹲过去,两手扣住羊脖子。可那母羊疼,挣起来,力气大,旺堆按不住,被它一甩,差点松了手。

“脚趾扣地。”阿勒坦没抬头,手还在羊肚子上,“腰往下沉,别用肩顶。你用肩顶,它一挣你就散了。沉下去,让它挣不动你。”

旺堆照做。脚趾扣住地,腰沉下去,再按住羊脖。那母羊又挣了一下,他这回稳了些,没散。

这是十羊桩熟练之后,阿勒坦头一回把这套站法拆给别人。只一点粗法——脚趾扣地、腰沉、别用肩顶——不是传功,不是杀法,只是按住一头羊的笨法子。可就这一点,旺堆按住了。这套站法他熟了,能拆成几步教人,可教的只是站、沉、扣、稳,教不出打法,也教不出劲。就这点粗的,眼下够用。

“洛桑,守门,别叫旁的羊挤过来。”

洛桑应了,挡在栏门口,把探头探脑要挤过来的几只羊拦回去。

阿勒坦一手稳住母羊肚子,一手顺着它喘的劲,慢慢把那拐出来的羔腿顺回去,再顺着它自己往下挣的劲,一点一点往外引。急不得。怀羔的母羊不能硬来,硬来要伤胎,伤了大羊。他记着阿爹当年那句话——“灌急了。”那是阿爹给一头难产的母羊灌急了热汤,当夜掉了羔,大羊也差点没了。他不能急。

温水兑了一点盐,他浸了手,温着来。母羊喘一阵,他顺一阵。喘了小半个时辰,那羔子终于顺过来,头先出来,跟着是两条前腿。

“出来了。”他低声说。

羔子落地,湿漉漉的一团,不动。阿勒坦一把托起来,先擦它口鼻上那层粘液,擦干净了,又拿干草把它浑身擦了一遍,然后把它贴到母羊肚皮下暖着。

“叫它吃第一口奶。”

那母羊累得厉害,卧着喘,可闻见羔子的味,慢慢低下头,拱了拱。羔子哼了一声,挣扎着凑过去,叼住了。吃上第一口奶,这条小命,就算拣回来了。

阿勒坦长长出了一口气,蹲坐到一边,手酸得抬不起来,眼睛也熬得发涩。

苏日娜一笔一笔记完,抬头:“丑时三刻下的。顺,母子都活。”

阿勒坦点头。他这双手,从送水、修路、站桩、杀羊,如今又多了一桩——接羔。

天蒙蒙亮的时候,棚里又下来一只。这一只是旺堆一个人看着的,下得顺,没叫阿勒坦。旺堆照着他昨夜的法子,擦了羔子口鼻,贴到母羊肚下。阿勒坦在一边看着,没插手,只点了一下头。

到日头出来,又一只难产。这回不是胎位横,是羔子太大,卡在门口下不来。阿勒坦又上了一次手。他顺着母羊自己往下挣的劲,温水润着,一点一点把羔子往外引,引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下来。母子都平安,可那母羊伤了力,卧着直喘。阿勒坦给它单独端了一盆温盐水,少少地喂。

他没歇多久。头一夜他盯上的那只、时不时起身转圈的母羊,果然也动了。这回下得快,他守在一边没上手,它自己就把羔子下来了,顺顺当当。阿勒坦过去擦了羔子,贴到它肚下暖着。他心里有数——这一只,他早看出那两日要下,所以那夜才把它跟胎位不顺的那只一并盯着。判断准,省力气,省得临到头手忙脚乱。

过了这三日,他每早照旧出棚练一会儿桩。蹲了一宿夜,再站桩,脚下反倒更沉得下去——累极了,身子不跟人较劲,那股沉自己就落了地。一冬站出来的这点熟,过了接羔这几日,又往里沉了一层。脚趾扣地、腰沉、肩松、呼吸长,一条线下来,比开春那日更顺。他这套练法,一日比一日熟。站完进棚,搬弱羔、按母羊,都使得上那股沉。

可也就只是练法。这几日他按羊、搬羔、上手接生,全仗着这股沉和稳,没一桩是打法。他心里有数。

到第三日,该下的都下了。这一批春羔,十来只,活了九只。死的那一只,是胎死在肚里太久,下来就不喘了,身子都凉了。阿勒坦蹲在它跟前看了一会儿,认下这副样子——往后谁肚子里胎先不动了,下来没气,就是到了这一步,救不回。他把这话记在心里,没说出口。这是死羊教给他的活法,跟白沫那回一样。罗布来把死羔拿走处置,那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垂着,被拎出了棚。

九只活下来的羔子,挨着母羊吃奶,一只比一只精神。阿勒坦把那几只下了羔的母羊单关一栏,草给最嫩的尖,水给温的,叫它们缓力气。其中两只母羊奶不够,他从旁的母羊那里匀了一点奶过来,凑合着喂。这种事,急不得,也省不得。一日看几回,哪只羔子吃得足、哪只吃得虚,他心里都有数,虚的就单独再匀一口。

苏日娜那张破纸,这几日记满了。哪只母羊几时下、顺不顺,哪只羔子吃奶足不足、要不要匀奶,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阿勒坦翻看那张纸,比自己凭脑子记牢靠。他让苏日娜往后就这么记,一茬一茬的羔子,都有数,省得到时候两眼一抹黑。

旺堆这几日,搬弱羔、按母羊,手脚也利索了。他学着用那点站法——搬羔子的时候腰沉住,不闪;按母羊的时候脚趾扣地,不被甩。粗是粗,可顶用。

旺堆这几日跟着他守棚,眼里那点怕,退了些。第二只难产的时候,旺堆按羊头,再没被甩开过——脚趾扣地、腰沉,他记住了。阿勒坦看他按得稳,心里也踏实了些。

这日傍晚,牲畜总管那边的人,又来棚里看了一回。

那人绕着那栏春羔走了一圈,看那九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又看了看那几只下了羔、卧着反刍的母羊,没说话。他弯下腰,抱起一只羔子掂了掂,翻了翻它的嘴,才放下。临走,才回头问了一句:

“这批春羊,能不能放出去?”

阿勒坦愣了一下。

那人没等他答,撂下这句就走了。

阿勒坦站在棚里,看着那几只带羔的母羊,又看了看棚外。早春的草,已经冒了一寸高了。

他去找达瓦。达瓦听完,磕了磕烟杆,没说放,也没说不放,先问了他一句:“你怎么想?”

阿勒坦蹲在矮几边,把自己这几日心里盘的账,一桩一桩说出来:“羊在棚里关了一冬,全靠草料喂着。草料从草料垛拨,一捆一捆都是钱粮。再关下去,草料不够,羊要掉膘,掉了膘的母羊奶少,羔子跟着弱——这一棚,就白忙了。”

他顿了顿:“可放出去,几百头羊压出去,搁哪儿放,谁带,路上死了丢了吃了别人家草场的,出哪一桩事,都能找带羊的人问责。”

达瓦听完,吐了口烟:“这话,是上面问下来的,问你,是探你能不能顶这趟差。你答能,这趟就压你肩上;你答不能,换个能答的人来。”

阿勒坦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话不是上面赏识他,是这差事没人愿意揽——几百头羊放出去,苦、累、还背锅。可羊棚管事这位置,本就是干这个的。

“能放。”阿勒坦说,“得带上旺堆、洛桑,再要两三个青年,一个老羊倌压阵。几百头,分群走,弱羊跟群,带羔的走慢些。草场我看了,十里外那片春草沟,沟里有水口,草刚冒头,够。”

达瓦点头,又嘱咐:“水口要紧。早春的嫩草看着鲜,又湿又冷,羊饿了一冬猛吃一顿,肚里堵住要胀死。你别叫它们由着性子吃。”

“我知道。”阿勒坦说,“分批吃。先放上坡吃干草根,缓一缓,再慢慢挪到嫩草地去。带羔的母羊放背风那面。”

这道理,他这一冬看病羊看出来的。胀肚这病,他是牵着羊一圈一圈走出来过的。

达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出了事,头一个问的是我,第二个,是你。”

这话,跟当初提拔他那天,一个口气。

阿勒坦点头。他蹲下去,摸了摸栏边那只最精神的春羔。它毛干了的,温乎乎的,撞着他的手找奶吃。

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旺堆腿快、记数准,压大群;洛桑手脚利索,清粪圈羊;再要两个青年,一个跟群,一个专门看带羔的;老桑吉认得一个退下来的老羊倌,靠得住,请来压阵。路他看过,出寺往西,沿水沟走,十里地,半天能到。带羔的走得慢,得多留余量。

放牧这一趟,他是要顶下来的。羊得吃青草,得撒开,得叫母羊回膘。他这羊棚管事的位子,也得跟着这几百头羊,走出寺门去。

面板浮现:

【兽医:82→96】【调役:60→66】【十羊桩:熟练 1→4/200】【可用熟练点:37.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