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练力
两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冻粪敲了几回，井沿的冰一寸一寸退下去。羊棚顶上的霜，白日化了，夜里又结，到后来结得越来越薄。墙根背风那一面，冒出一线一线的青。带羔母羊的肚子，一日沉过一日。旧草换了又换，草料垛矮下去一截。
这一冬，棚里死过几只弱羊。有两只，是鼻沫带血、喘里烂响的，他认得那副样子，救不回，早早拨给了罗布，省下的草水留给救得回的。罗布动刀，他搭手，几只跛羊老羊处置下来，他按、端、剥、记，手脚比头一回熟了不止一截。杀羊这活，是个手熟。大多数的羊，熬过来了。
最叫他不省心的，是病羊。白沫那回之后，棚里再没出过那么大的祸，可零零碎碎的病，没断过。有一只羊，鼻头先湿，后咳，他记得那副起头，早早把草换了、水兑温了，隔开单关，三日就回了。又有一只，肚子胀得鼓，他牵着在栏里一圈一圈走，揉肚，温盐水少少喂，走到它自己排气，才缓过来。还有一只老羊，蹄冠肿，他清了泥，垫了干草，牵到棚中间暖着，几日也落了实地。
这些法子，没一样是现成的。他一边治，一边比——哪只鼻头由湿转烫，是寒入了肺；哪只粪由稀转稠，是回了胃。看得多了，他眼里那点看羊的本事，一日比一日细。面板上的兽医熟练度，跟着一寸一寸往上挪。
阿勒坦腰上那块“羊棚管事”的木牌，被他揣了又揣，揣得发亮。
他不再送水。每日天没亮，先去牲口棚外头站十羊桩，站完了，再去羊棚。
一冬里，他没断过桩。雪天也站。开头先站稳，脚趾扣住冻地，腰沉下去，一站十几息、二十几息。再慢慢加沉，加呼吸。脚趾、腰、膝、肩，一处一处磨，急不得。面板上那个数，从入门五十几，一寸一寸往上爬。中间有过几日卡住不动，他换了个法子——脚趾先扣死，再沉腰，肩最后松——又往上涨了。到了开春前几日，那个数满了入门一百。
可满了一百，他没觉得到了头。
入了早春。有一日清早，他照旧站桩。脚趾扣住地，腰沉下去，肩松开，呼吸放长。开头那几息，膝盖仍要先酸一下，他熬过去。这一回熬过去之后，身子忽然顺了——脚趾扣地的劲，顺着小腿、胯、腰、肩，一路通上来，又顺着呼吸一路沉下去。他头一回觉出，这几样东西，原本是一条线。
他睁开眼。面板上那行字变了。
【十羊桩：熟练 1/200】
他看着那个“熟练”，心里没起什么大浪。这一回突破了入门、进了熟练，桩是熟了些。这一熟，他心里清楚——往后他哪怕不自己练，也能把这套练法拆成几步，教给旺堆他们站一站，按羊、搬草、站久，都使得上。可练法熟，跟打法，是两码事。他没学过一招半式，没拳架，没步法，不懂怎么把身上这股沉使出去打人。会练法，不等于会打法。
他这一冬站下来，身子跟入冬前，两样了。从前挑两桶水，肩要晃；如今挑两桶，肩不散。从前蹲下起来要扶膝；如今蹲着摸羊蹄，一蹲小半个时辰，腿不打颤。搬草捆，从前要咬牙；如今扛上肩，腰撑得住。按住一头挣动的羊，手腕不抖。这是练力练出来的——可也只是力气、稳当、耐久，多了一截，不是打法。
进棚的时候，日头刚过棚顶。早春要开棚，憋了一冬的羊，得放出栏，分群。
他把旺堆、洛桑、两个青年叫到矮几边。
“病羊还剩几只，单关最里头那一栏，离好羊最远。”他一个一个点，“弱羊挑出来，上坡那块吃干一点的草。带羔母羊放背风那栏，别挤着。能宰的几只跛羊老羊，另列一栏，等上面发话。剩下的，能放牧的，一群。”
他顿了一下，指最东头那几只毛色还没回透的羊。
“还有这几只。刚缓过来，脾胃还弱。早春的嫩草看着鲜，其实又湿又冷，猛吃一顿，肚里兜不住，就要出事。这几只，不可跟大群抢嫩草，另拨一小栏，先喂干草，掺一丁点嫩尖，缓缓来。”
他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肚子，又看了看它鼻头。面板上的兽医熟练度让他分得清，这羊眼下最忌一口湿嫩草下去——它脾胃的虚，还没退干净。这种判断，不是凭哪本书，是他这一冬一只一只羊摸出来的，面板把这把子经验沉成了看得见的熟练度。
旺堆应了，要过去赶那几只。阿勒坦又叫住他：“你腿快，记数也准，大群归你压。洛桑守病羊栏，他那把铲子利索，粪清得干净。两个青年，一个跟旺堆，一个跟洛桑。烧水的活，苏日娜记完数顺手烧上。夜里守棚，四个人轮着来，谁也別连着熬。”
他一道一道分下去。这些日子他管这一棚，谁手脚稳、谁腿快、谁力气足、谁心细记数，他心里都有数。活分得清，没人吵。分到带羔母羊那一栏，苏日娜正好抱着炭笔过来记数，抬头问他：“这栏母羊，记哪个号头？”阿勒坦报了号，她又低头一笔一笔地记。她记数，比他凭脑子牢靠。
面板上，“调役”这个新冒出来的名目，往上挪了一截。
分完群，他去草料垛领这几日的草。
垛边管簿子的，还是多吉。多吉拨草，照例按捆点数，阿勒坦接草时对着拨条核。这一回，拨条上写的捆数，又比实到的多出一捆。他没声张，只把实到数记在簿子边上。多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多出来的那一捆字，就那么挂在账上。
草料账上那个口子，还在。
分群正分着，出了事。
那只刚缓过来的羊里头，有一只伸头要去抢大群的嫩草。阿勒坦过去把它拦回小栏，回头听见旺堆那边乱起来——大群压得不顺。一只带羔母羊不知受了什么惊，挣起来要往旁的栏里窜，旺堆没按住，被它带了个趔趄，草筐都翻了。
阿勒坦两步过去，一只手按住那羊脖子，膝盖压住它身。羊挣了两下，他脚趾扣地，腰沉下去——站桩站出来的那股沉，压住了。羊挣不动，慢慢老实下来。
他直起身，又顺手把翻倒的草筐扶起来，一筐草搁回肩上，稳稳当当扛到栏边放下。旺堆瞧着，愣了一下，半天才说：“阿勒坦哥，你这是……寺里的拳？”
“不是。”阿勒坦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家里老人留下的站法。”
这话，一日之间就传开了。棚里棚外，底下人私底下嘀咕——阿勒坦练力了。新增的羊棚管事。就是冬天带人修路那个，察哈附帐的。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可谁见他按住一头挣动的带羔母羊、一筐草稳稳扛上肩，都知道他身上那股劲，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达瓦耳朵里。
那日点完数，达瓦蹲在矮几后头抽旱烟，抬眼瞅他：“听说你练力了。”
阿勒坦没接话，把簿子合上。
.达瓦磕了磕烟杆：“练力了是好事，几个附帐的牧民会点黑铁把式的不是没有。”他顿了顿，烟杆朝棚外护法院那头方向指了指，“但和寺里的拳，贵族的刀不一般。心里有数就行，别生出别的想头。出了棚，这话也別乱说——让人听见，以为护法院的事你也想沾，没你的好果子。”
阿勒坦点头。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这一身沉，是能搬得动草捆、按得住挣的羊、站得久、手稳、扛着重物肩不散。可真要跟人动手，他一招都不会。没有拳架，没有步法，更没有护法院那些经咒心法。他这身子，撑死了比一个极强壮的牧人多一截力气、多一截稳当，仅此而已。再往上，他连门在哪都不知道。
出棚的时候，他碰见丹增。
丹增正扛着一捆柴往马厩那头去，看见他，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练力了？”丹增问。
阿勒坦点头。
丹增没多话，只说了一句：“是好事。练力了出去放牧也稳当些。”他重新扛稳柴，走了。
他坐回矮几边，对着簿子核数。两三个月翻下来，簿子上那些度文老写法，他认得越来越熟。起先还要一笔一笔比划，如今扫一眼就进心里。有两三个吃不准的群号老写法，他记在簿子边上。前几日去经堂送簿子，正碰见才让，他捡根树枝在台阶上一笔一笔划出来问。才让看一眼，念给他听，又写了一遍，写得分明：“这几个，是老记法，早不常用了。”阿勒坦记下。才让没问他这些字打哪儿认的——这本就是才让一点一点教给他的，他心里有数。
这一冬，他没动过那点熟练点。可它自己长了。
救活那一棚病羊之后，棚里这几个人，往后这些日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旺堆搬草多使一股劲，洛桑清粪多留一份心，连苏日娜记数，都比从前细。格桑从牲口棚过来送草，顺嘴给他留一截干肉。这些一点一点的，都落进了那点熟练点里。
面板浮现：
【【十羊桩：熟练 1/200】【兽医：入门 48→82】【屠宰：入门 13→28】【度文：入门 12→55】【调役：入门 0→60】【可用熟练点：2.0→37.0】
他正要收摊，里头栏里传来一声闷叫。
他过去看。是那只肚子最沉的带羔母羊。它站着，后腿一阵一阵发抖，肚子坠得不对——坠在一边，不是平日那个坠法。
阿勒坦蹲下去，伸手摸它肚子。胎还在，可位置不顺。他把手贴在它腹侧等了一阵，觉出里头那一下一下的动，不在该在的地方。鼻头还是凉的，没发烧，不是病，是这一胎要下来了，下得不对。
他心里一沉。
这一胎，怕是要提前下来，而且不顺。面板上那点兽医熟练度告诉他——这种坠法，不是到了日子，是胎位横了。
他站起身，叫旺堆：“烧一锅温水。再抱一抱干草来，背风那栏垫厚。”又回头吩咐洛桑，“里头那几栏先別动，腾出背风一角来。”
夜里风紧起来。他没回，就守在那一栏边，蹲着，听它一阵一阵地喘。
冻粪敲了几回，井沿的冰一寸一寸退下去。羊棚顶上的霜，白日化了，夜里又结，到后来结得越来越薄。墙根背风那一面，冒出一线一线的青。带羔母羊的肚子，一日沉过一日。旧草换了又换，草料垛矮下去一截。
这一冬，棚里死过几只弱羊。有两只，是鼻沫带血、喘里烂响的，他认得那副样子，救不回，早早拨给了罗布，省下的草水留给救得回的。罗布动刀，他搭手，几只跛羊老羊处置下来，他按、端、剥、记，手脚比头一回熟了不止一截。杀羊这活，是个手熟。大多数的羊，熬过来了。
最叫他不省心的，是病羊。白沫那回之后，棚里再没出过那么大的祸，可零零碎碎的病，没断过。有一只羊，鼻头先湿，后咳，他记得那副起头，早早把草换了、水兑温了，隔开单关，三日就回了。又有一只，肚子胀得鼓，他牵着在栏里一圈一圈走，揉肚，温盐水少少喂，走到它自己排气，才缓过来。还有一只老羊，蹄冠肿，他清了泥，垫了干草，牵到棚中间暖着，几日也落了实地。
这些法子，没一样是现成的。他一边治，一边比——哪只鼻头由湿转烫，是寒入了肺；哪只粪由稀转稠，是回了胃。看得多了，他眼里那点看羊的本事，一日比一日细。面板上的兽医熟练度，跟着一寸一寸往上挪。
阿勒坦腰上那块“羊棚管事”的木牌，被他揣了又揣，揣得发亮。
他不再送水。每日天没亮，先去牲口棚外头站十羊桩，站完了，再去羊棚。
一冬里，他没断过桩。雪天也站。开头先站稳，脚趾扣住冻地，腰沉下去，一站十几息、二十几息。再慢慢加沉，加呼吸。脚趾、腰、膝、肩，一处一处磨，急不得。面板上那个数，从入门五十几，一寸一寸往上爬。中间有过几日卡住不动，他换了个法子——脚趾先扣死，再沉腰，肩最后松——又往上涨了。到了开春前几日，那个数满了入门一百。
可满了一百，他没觉得到了头。
入了早春。有一日清早，他照旧站桩。脚趾扣住地，腰沉下去，肩松开，呼吸放长。开头那几息，膝盖仍要先酸一下，他熬过去。这一回熬过去之后，身子忽然顺了——脚趾扣地的劲，顺着小腿、胯、腰、肩，一路通上来，又顺着呼吸一路沉下去。他头一回觉出，这几样东西，原本是一条线。
他睁开眼。面板上那行字变了。
【十羊桩：熟练 1/200】
他看着那个“熟练”，心里没起什么大浪。这一回突破了入门、进了熟练，桩是熟了些。这一熟，他心里清楚——往后他哪怕不自己练，也能把这套练法拆成几步，教给旺堆他们站一站，按羊、搬草、站久，都使得上。可练法熟，跟打法，是两码事。他没学过一招半式，没拳架，没步法，不懂怎么把身上这股沉使出去打人。会练法，不等于会打法。
他这一冬站下来，身子跟入冬前，两样了。从前挑两桶水，肩要晃；如今挑两桶，肩不散。从前蹲下起来要扶膝；如今蹲着摸羊蹄，一蹲小半个时辰，腿不打颤。搬草捆，从前要咬牙；如今扛上肩，腰撑得住。按住一头挣动的羊，手腕不抖。这是练力练出来的——可也只是力气、稳当、耐久，多了一截，不是打法。
进棚的时候，日头刚过棚顶。早春要开棚，憋了一冬的羊，得放出栏，分群。
他把旺堆、洛桑、两个青年叫到矮几边。
“病羊还剩几只，单关最里头那一栏，离好羊最远。”他一个一个点，“弱羊挑出来，上坡那块吃干一点的草。带羔母羊放背风那栏，别挤着。能宰的几只跛羊老羊，另列一栏，等上面发话。剩下的，能放牧的，一群。”
他顿了一下，指最东头那几只毛色还没回透的羊。
“还有这几只。刚缓过来，脾胃还弱。早春的嫩草看着鲜，其实又湿又冷，猛吃一顿，肚里兜不住，就要出事。这几只，不可跟大群抢嫩草，另拨一小栏，先喂干草，掺一丁点嫩尖，缓缓来。”
他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肚子，又看了看它鼻头。面板上的兽医熟练度让他分得清，这羊眼下最忌一口湿嫩草下去——它脾胃的虚，还没退干净。这种判断，不是凭哪本书，是他这一冬一只一只羊摸出来的，面板把这把子经验沉成了看得见的熟练度。
旺堆应了，要过去赶那几只。阿勒坦又叫住他：“你腿快，记数也准，大群归你压。洛桑守病羊栏，他那把铲子利索，粪清得干净。两个青年，一个跟旺堆，一个跟洛桑。烧水的活，苏日娜记完数顺手烧上。夜里守棚，四个人轮着来，谁也別连着熬。”
他一道一道分下去。这些日子他管这一棚，谁手脚稳、谁腿快、谁力气足、谁心细记数，他心里都有数。活分得清，没人吵。分到带羔母羊那一栏，苏日娜正好抱着炭笔过来记数，抬头问他：“这栏母羊，记哪个号头？”阿勒坦报了号，她又低头一笔一笔地记。她记数，比他凭脑子牢靠。
面板上，“调役”这个新冒出来的名目，往上挪了一截。
分完群，他去草料垛领这几日的草。
垛边管簿子的，还是多吉。多吉拨草，照例按捆点数，阿勒坦接草时对着拨条核。这一回，拨条上写的捆数，又比实到的多出一捆。他没声张，只把实到数记在簿子边上。多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多出来的那一捆字，就那么挂在账上。
草料账上那个口子，还在。
分群正分着，出了事。
那只刚缓过来的羊里头，有一只伸头要去抢大群的嫩草。阿勒坦过去把它拦回小栏，回头听见旺堆那边乱起来——大群压得不顺。一只带羔母羊不知受了什么惊，挣起来要往旁的栏里窜，旺堆没按住，被它带了个趔趄，草筐都翻了。
阿勒坦两步过去，一只手按住那羊脖子，膝盖压住它身。羊挣了两下，他脚趾扣地，腰沉下去——站桩站出来的那股沉，压住了。羊挣不动，慢慢老实下来。
他直起身，又顺手把翻倒的草筐扶起来，一筐草搁回肩上，稳稳当当扛到栏边放下。旺堆瞧着，愣了一下，半天才说：“阿勒坦哥，你这是……寺里的拳？”
“不是。”阿勒坦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家里老人留下的站法。”
这话，一日之间就传开了。棚里棚外，底下人私底下嘀咕——阿勒坦练力了。新增的羊棚管事。就是冬天带人修路那个，察哈附帐的。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可谁见他按住一头挣动的带羔母羊、一筐草稳稳扛上肩，都知道他身上那股劲，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达瓦耳朵里。
那日点完数，达瓦蹲在矮几后头抽旱烟，抬眼瞅他：“听说你练力了。”
阿勒坦没接话，把簿子合上。
.达瓦磕了磕烟杆：“练力了是好事，几个附帐的牧民会点黑铁把式的不是没有。”他顿了顿，烟杆朝棚外护法院那头方向指了指，“但和寺里的拳，贵族的刀不一般。心里有数就行，别生出别的想头。出了棚，这话也別乱说——让人听见，以为护法院的事你也想沾，没你的好果子。”
阿勒坦点头。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这一身沉，是能搬得动草捆、按得住挣的羊、站得久、手稳、扛着重物肩不散。可真要跟人动手，他一招都不会。没有拳架，没有步法，更没有护法院那些经咒心法。他这身子，撑死了比一个极强壮的牧人多一截力气、多一截稳当，仅此而已。再往上，他连门在哪都不知道。
出棚的时候，他碰见丹增。
丹增正扛着一捆柴往马厩那头去，看见他，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练力了？”丹增问。
阿勒坦点头。
丹增没多话，只说了一句：“是好事。练力了出去放牧也稳当些。”他重新扛稳柴，走了。
他坐回矮几边，对着簿子核数。两三个月翻下来，簿子上那些度文老写法，他认得越来越熟。起先还要一笔一笔比划，如今扫一眼就进心里。有两三个吃不准的群号老写法，他记在簿子边上。前几日去经堂送簿子，正碰见才让，他捡根树枝在台阶上一笔一笔划出来问。才让看一眼，念给他听，又写了一遍，写得分明：“这几个，是老记法，早不常用了。”阿勒坦记下。才让没问他这些字打哪儿认的——这本就是才让一点一点教给他的，他心里有数。
这一冬，他没动过那点熟练点。可它自己长了。
救活那一棚病羊之后，棚里这几个人，往后这些日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旺堆搬草多使一股劲，洛桑清粪多留一份心，连苏日娜记数，都比从前细。格桑从牲口棚过来送草，顺嘴给他留一截干肉。这些一点一点的，都落进了那点熟练点里。
面板浮现：
【【十羊桩：熟练 1/200】【兽医：入门 48→82】【屠宰：入门 13→28】【度文：入门 12→55】【调役：入门 0→60】【可用熟练点：2.0→37.0】
他正要收摊，里头栏里传来一声闷叫。
他过去看。是那只肚子最沉的带羔母羊。它站着，后腿一阵一阵发抖，肚子坠得不对——坠在一边，不是平日那个坠法。
阿勒坦蹲下去，伸手摸它肚子。胎还在，可位置不顺。他把手贴在它腹侧等了一阵，觉出里头那一下一下的动，不在该在的地方。鼻头还是凉的，没发烧，不是病，是这一胎要下来了，下得不对。
他心里一沉。
这一胎，怕是要提前下来，而且不顺。面板上那点兽医熟练度告诉他——这种坠法，不是到了日子，是胎位横了。
他站起身，叫旺堆：“烧一锅温水。再抱一抱干草来，背风那栏垫厚。”又回头吩咐洛桑，“里头那几栏先別动，腾出背风一角来。”
夜里风紧起来。他没回，就守在那一栏边，蹲着，听它一阵一阵地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