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带羔母羊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21章 · 36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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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只鼻边挂白沫的羊,阿勒坦没敢拖。

他蹲在栏边看了半个时辰,越看心越沉。两只羊喘里带响,身子一阵一阵抖,粪稀得发黄,掺着没消化的草梗。到日头偏西,又有一只,鼻孔边也挂上了一线白沫。

他去找达瓦。

达瓦听完,脸色变了。他在棚里转了两圈,最后蹲下来,压低声音:“先别声张。”

“管事,”阿勒坦也叫他管事,“这三只,怕是要传。挤在这一栏里,过不几日,一栏都得上。”

达瓦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可你一嚷嚷出去,账房那边就知道棚里有了病。死一只我挨骂,死十只,我这管事就到头了。上头追下来,连你也得跟着挨挂落。”

阿勒坦没接话。他听明白了。达瓦不是不懂,是怕。死羊要追责,达瓦这管事的帽子,是顶在刀刃上的。

可这事压不住。

第二日清早,阿勒坦一进棚,心就往下沉。栏里又多了两只挂白沫的。这回不止鼻边——有几只羊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一咳一哆嗦;有几只肚子胀得鼓鼓的,不吃草,光站着发愣;东边那一只老羊,粪稀得顺着腿往下淌。

最叫他揪心的,是那只怀了羔的母羊。它肚子沉,卧在角落里喘,喘得又长又重,鼻头滚烫。阿勒坦蹲过去摸了摸它的耳朵,烫手。

棚里的味儿也不对了。潮气、粪臭、霉草味混在一处,闷得人嗓子发紧。棚顶的缝里漏下来一线天光,照见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碎的草尘和羊呼出来的白雾。羊挤得太密,一头挨一头,这边咳一声,那边跟着咳一声。

阿勒坦心里明白,这不是哪一只羊着了凉。这是整个棚——潮气、霉草、冷水、拥挤,叠在一起,把一栏一栏的羊,都泡出了病。冬天化雪反冻,棚里先潮后冷,羊白天吃进冷水和霉草,夜里挤在湿粪上卧一宿,寒从口入,从腹入,从蹄入,一日一日,攒成了一棚的病。

这不是妖,不是神罚,是棚里这点条件,养不住这么多羊。

达瓦撑不住,去报了牲畜总管那边。

总管那边的话,当天就压了下来:病羊,快刀斩乱麻,全处置了,免得传给好羊。罗布被叫来,蹲在棚后头磨刀,嚯嚯地响。

阿勒坦站在棚里,看着那十几只被单独拨出来的病羊,心里一紧。

全杀,他舍不得,也觉得不对。

他蹲下来,一只一只看,一只一只摸。这十几只里,真正喘不上气、鼻边挂沫、粪稀发黄带血的,是重病,怕是真的救不回——肺里已经烂了。可还有几只——只是咳,鼻头不发烫,粪不算太稀,这是寒气在肺,还没扎下根;还有两只,肚子胀得鼓,其实是吃多了霉草积的食,堵在肚里,不是肺里的病。这几只,要是跟着一起杀了,那才是白白的损失。

更有一只,是那个怀了羔的母羊。它肚子沉,喘得厉害,可阿勒坦蹲在它跟前听了半天——它喘,更像是因为肚子压着,加上棚里挤、潮气重,喘不痛快,未必是肺里挂了沫。

他把这判断压在心里,没敢全说出来。他才当几天小管事?他这点看羊的本事,是家里十只羊教的,棚里三百多只,他还没那个底气一口咬定哪只该杀哪只该留。可全杀,他确实觉得不对。

他去找达瓦,低声说:“管事,全杀了,可惜。有几只,我看只是积食,不是肺病。还有那只怀羔的,未必是同一桩事。能不能容我几日,我把重的隔开,轻的另拨一栏试着治?治不好,再杀不迟。”

达瓦犹豫。总管那边催着快刀,他不敢担这个“慢”的责。

阿勒坦又说:“管事,全杀,上头是要问为什么一传十几只的。这问的,还是你的责。要是隔开治,治活几只,上头问起来,你至少有个说法——不是没管,是分了轻重治的。治活的,是功;治死的,是命。总比一刀下去全没了强。”

达瓦沉了半晌,拿旱烟杆敲了敲栏木,一跺脚:“就依你。三日。三日后不见好,全杀。出了事,你跟我一起挨。”

阿勒坦应了。他知道,这三日,是达瓦把半口锅,又分了一口给他。

他回到棚里,把那十几只病羊,一只一只分了。重病的——鼻边挂沫、喘里带响、粪稀发黄——拨到最里头一栏,单独关,离好羊最远。积食腹胀的——肚子鼓、不吃草、粪不算太稀——另拨一栏。那只怀羔的母羊,单独关到避风的一角,离重病栏也隔开,怕是怕它跟重病凑一处,反倒过上了病。

然后他开始动手。

头一桩是换草。他把几栏槽底剩的草全清出来——底下的发灰发黏,生了霉,一掰就碎。棚里潮,草堆底下先坏,这几日他光顾着点数分草看病羊,没顾上把底层的霉草全清。这回他让旺堆和两个青年,把霉草一筐一筐背出去,倒到墙外头沤肥,换上从草料垛顶上取的、没沾过地气的干草。一栏一栏换,换到底下见了干土。

第二桩是水。冬天的井水冰得扎手,羊喝了一肚子冷水,寒从口入。他让洛桑在棚口支起一口破锅,烧两大锅温水,掺进水槽,凉一口温一口。羊起初不喝温的,他耐着性子等,等渴极了,自会低头。

第三桩是风。棚里潮,得通风,可又不能让寒风直灌。他爬上棚顶,把背风那头的两块缝开大些,让浊气散出去;迎风那头的缝,拿草团堵严。风走一个过堂,散浊气,不直灌。下来他又在几栏的卧处加铺干土和碎草,把湿粪底下沤着的潮气隔开。

第四桩是那几只腹胀的。他牵着它们,在栏里一圈一圈地走。腹胀是积食,走着走,肚里的草顺一顺,气消一消,比闷着强。他牵着,一只一只牵,走乏了就让它们卧,卧一会儿再牵。

那只怀羔的母羊,他格外上心。干草垫厚,温水端到跟前,他不时蹲下去,摸摸它肚子紧不紧,听听它喘里带不带沫声。它吃得少,他就把好草择了又择,挑最嫩的尖儿递到它嘴边。

苏日娜那日来经堂送水,他托她帮个忙:拿一支炭笔,一张破纸,记每一栏里哪只羊喝了水、哪只没喝,哪只粪稀、哪只粪稠,哪只咳了几回。苏日娜应了,蹲在栏边,一笔一笔记。她认字,记得清,比阿勒坦自己凭脑子记牢靠。

第二日中午,牲畜总管那边派了个人来棚里看。那人绕着几个栏走了一圈,皱着眉,问达瓦:“不是说快刀么?怎么还养着?”

达瓦陪笑,指了指那一栏腹胀正在消的羊:“分了轻重。这几只,是积食,不是肺病,养两日就回。那只怀羔的,也不是肺里的事。”

那人又看了一眼最里头的重病栏,没说话。临走撂下一句:“三日后不见起色,一只不留。”

人走了,达瓦才长出一口气,回头瞅阿勒坦:“你小子,胆子不小。这要是治不活,连我一起栽。”

阿勒坦没接话,低头去给那只怀羔的母羊换干草。他知道,达瓦这一句“分了轻重”,是在总管那边替他圆了半句。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这三日,阿勒坦几乎没合眼。送完水就钻进棚里,一头扎在病羊这一摊活上。夜里也只靠着栏柱打个盹。他的兽医本事,是家里十只羊教的,可棚里这十几只,病得比家里那十只加起来都重。他一边治,一边学——哪只鼻头由烫转温,是退了烧;哪只粪由稀转稠,是回了胃;哪只腹胀消下去,是顺了气。胀的羊牵走了一日,肚皮软下来,开始低头吃草——他心里有数了,积食这法子对。轻咳的羊换了干草、喝了温水,咳也松了些,鼻头不那么烫了——寒气在肺没扎根的,散一散寒就回得来。这些变化,他一样一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看羊的本事,这几日长得比前些日子加起来都多。

三日下来,那几只积食腹胀的,胀消了,开始吃草,活蹦乱跳,一只比一只精神。轻咳的那几只,鼻头回了温,咳也稀了,有两只已经跟着好羊挤在一处抢草吃。可最里头那一栏重病的,还是死了两只。罗布来处置,阿勒坦没拦——这两只,是真救不回了,肺里早烂了,杀也省了它们遭罪。他蹲在一旁看罗布动刀,剖开肺来,里头一团一团白的黄的,全烂成糊。他记下了这副样子——往后谁鼻边挂沫、喘里带这种响的,就是到了这一步,救不回。

那只怀羔的母羊,却还在撑。头两日,它好像缓过来一点,肯吃几口嫩草尖。阿勒坦心里刚松一线,到第三日傍晚,它又喘得厉害起来,肚子一阵一阵地抽。阿勒坦蹲在它跟前,听了半天,心里凉了半截——它的喘里,开始带上一点沫声了。它原本只是肚子压着喘不痛快,这几日挤在潮棚里,到底还是把寒气吸进了肺。

他救不回它。

他会的那点本事——换霉草、掺温水、清湿粪、牵腹胀的走——对付积食、轻咳,还使得上。可对付肺里挂了沫的怀羔母羊,他这点本事,不够。他站在那一步的坎上,前头是什么,他看不见。

他蹲在母羊跟前,看着它一阵一阵地喘,肚子抽得厉害,鼻边的沫子又渗出来一线。它肚子里,还揣着一胎。

阿勒坦的手,在腰间那块“羊棚管事”的木牌上,攥得发紧。

他想起自己攒下的那点熟练点。这些日子,从修路、风干肉、杀羊分羊杂,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十八点五。他一直留着,没舍得动。他原想着,这点家底,得留到最值当的地方用——练满一个东西,或者破一个关。眼下白塔拳还隔着墙,十羊桩刚起步,往那上头砸,他都觉得不值。

可眼下,这只怀羔的母羊,喘在他跟前。它肚里还有一胎。这一胎要是没了,是两只命的损失,达瓦的责更重,他这小管事的位子,也更不稳。

他这点看羊的本事,到了这儿,卡住了。再往下一步,他不会了。可他知道,那一步里头,一定有救这只母羊的法子——他只是还没摸到。他这点本事是野路子,是家里十只羊一只一只试出来的。野路子能治积食、能散轻寒,治不了肺里挂了沫的母羊。要再往下一步,得有正路子——得知道肺里那沫是什么,得有法子把它顺出去,得知道哪副草能把寒从肺里逼出来。这些,他没有。

他盯着那只母羊,盯了很久。棚外头,风把干草吹得沙沙响。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

面板浮现:

【兽医:24】【可用熟练点: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