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屠宰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20章 · 35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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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没亮,达瓦就把阿勒坦叫到棚后头。

棚后头有一块空地,靠墙根支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搁着几把刀、几只木盆、一卷麻绳。地上铺了一层炉灰,吸血水。一个壮实的老役蹲在案边磨刀,刀锋在磨石上嚯嚯地响。宰牲的老役,棚里人叫他罗布。

达瓦指了指挨墙挤着的七八只羊:“这几只,跛的跛,老的老,留过冬费草料,处置了。你今日管点数、看牌、记羊杂去处。罗布动刀,你搭手。记着,皮子破了、血溅脏了,账房那边要说话。”

阿勒坦应了一声,把腰上那块“羊棚管事”的木牌往里掖了掖。他今日不是送水的杂役,是管事的。这摊活,他够得着了。

头一桩是点数。七八只羊挤在墙根,他一只一只看羊牌、对编号、记毛色岁数,跟达瓦的簿子核。核完,少没少、病没病,他心里有了数。这些活,他这几日在棚里做熟了。

达瓦在一旁看着,把簿子往他手里一塞:“这七八只的编号、毛色,你照簿子核一遍。处置完,好肉过秤记数,皮子计数,骨边羊杂另记。少一只,账房那边对不上,又是我跟你挨骂。”

阿勒坦接过簿子,逐只核。有一只老羊,牙都平了,嚼不动草,留着也是耗料;一只跛羊,右前腿肿着,走一步歪一下。这些,都是早该处置的。他核完,把数报给达瓦。达瓦点点头,没多说,蹲到一边抽旱烟去了。

罗布从墙根拽出第一只羊,按倒在案上。羊挣扎,罗布一只手摁住羊脖子,一只手攥着羊的前后腿,膝盖压住羊身。羊咩了一声,被压得动不了。

“看好了。”罗布冲阿勒坦说,“杀羊,头一桩是按住。羊乱挣,刀口偏,血溅脏了皮,皮子就贱了。皮子破了,更不值钱。咱挣的就是这张皮。”

他反手把刀递给阿勒坦。阿勒坦接过,刀比他想的沉。

“你按,我动刀。”

阿勒坦学着罗布的样,摁住羊脖子,膝盖压住羊身。羊在他手下挣了两下,他咬住劲,脚趾扣地,腰沉下去——这是站十羊桩站出来的那股沉。羊挣不动了。

罗布一刀进去,干净利落。血顺着刀口淌进木盆,一点没溅到皮上。阿勒坦端盆的手稳稳的。他看着那血,又看着罗布下一刀——剥皮。刀刃贴着皮肉之间走,不深不浅,皮子一整张揭下来,没破。

“皮子是寺里入账的。”罗布一边剥一边说,“破了,账房那边要问。骨边那点肉、羊杂,归我们棚里。好肉上交,皮毛入账,骨边和下水才落得到我们这些人嘴里。规矩如此。”

阿勒坦记下。他这才明白,杀羊不是一刀的事。按、放血、剥皮、开膛、取内脏,每一步都有去处,都有规矩。好肉整块割下,过秤,入账;皮子整张揭下,晾起来;骨头上的边肉、肝、肺、肠、胃、心,各有各的盆。

罗布开膛,把内脏一挂一挂取出来,递给阿勒坦看:“看颜色。肝是暗红的,正常;发黄发白,是有病,不能留。肺里有沫子,也是病。你看这只——”

他捏了捏那只羊的肺,切开来,里头一团白沫。罗布皱眉:“这只肺有毛病。肉倒还能吃,肺扔了。回头跟达瓦说一声,那栏里再挑两只看看。”

阿勒坦把那只肺单独搁一边,记在心里。看内脏颜色判病,这跟他看鼻蹄粪是一个路数,只是更往里头一层。他眼里看羊的本事,又长了一截。

到第四只,罗布拉出肝来,颜色不对——发白,边缘发黄。罗布哼了一声:“这只肝有毛病,要么扔,要么单独放着,不能跟好的混。”阿勒坦把它另搁一只盆,记下编号。他心里记着:肝发白发黄,是病;连着两只肺有沫、一只肝发黄,这一栏的羊,怕是不止受寒那么简单。这念头他压下去没说,眼下轮不到他下判断。

一只一只处置下去。阿勒坦按羊、端盆、看皮毛、记羊杂去处,手脚慢慢熟了。头一只他还生,到第三只、第四只,他按得住、端得稳、看得清。罗布动刀的间隙,他已把下一只羊的前后腿攥在手里候着。罗布剥皮时,他帮着扯住皮的另一头,两人一使劲,皮子哗地一声整张揭下。到第五只,罗布让他自己动一刀——只一刀,放血。他学着罗布的手势,刀口对准,一压,血順着淌出来。刀口偏了一丝,罗布瞟了一眼,没说话,只拿袖子把溅上的一点血星子从皮上抹掉。阿勒坦记下那个角度,下一只,他手就稳了。

杀羊这活,原来也是个手熟。一刀、两刀、十几刀下来,他知道刀要怎么进、皮要怎么揭、血要怎么接。他这双送水、修路、站桩的手,又多了一门粗浅的手艺。

杀到第八只。

罗布拽出来,按在案上。阿勒坦正要去摁脖子,手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只羊的耳后。

耳后有一道旧烙印,烙印的样式,他太熟了——一个断了角的羊头形,角往左拐。这烙印,是察哈尔部附帐交税时刻的。他再扫一眼羊牌,牌上那行编号,起笔那个角,往里拐一点——和家里羊税账册上阿爹在世时盖的印,是同一支笔刻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那只羊的右后腿。跛的。跛的位置,在蹄冠上头一寸。家里那十只羊里,有一只老母羊,前年白灾冻过,右后腿就是这个位置落了跛,一直没好利索。他记得那母羊左角上还缺了一小块,是当年顶圈栏顶崩的。

他低头一看,左角上,果真缺了一小块,茬口发白。

阿勒坦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它。

白灾刚来那年,家里本来有几十只羊,现在就剩下10只;旁的羊——交了税的、抵了役的,进了寺,就成了寺里的羊。阿爹临交这只母羊那天,蹲在羊跟前,摸了半天它的角,没说话。那一年,阿勒坦还记得阿爹站起身时,拍了拍手上的羊毛,对母亲说:“这一只,过两年兴许还能赎回来。”后来阿爹没了,赎羊的话,再没人提过。

阿勒坦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棚后头的案子上,再看见这一只。

他没喊出来。

他把盆端稳,把刀递稳,膝盖把羊压住。罗布一刀进去,血淌进盆里,一点没溅。阿勒坦的手,没抖。

罗布剥皮、开膛。肝,暗红,正常;肺,干净。阿勒坦把内脏一样一样分进盆里,记下。到分骨边肉和羊杂的时候,他多看了那只羊的骨边一眼,没多拿,也没少拿。按规矩,他给自己留了一小截骨边,又留了一副羊肝边。

剩下的好肉,他整块割下,过秤,记进簿子,等着上交。皮子揭下,叠好,晾到棚后头的绳子上。

那只断角的羊头,他单独放到一边。按规矩,头不归棚里,归寺里。可在记簿子时,他在那行编号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道记号。

散了工,他把分到的羊杂用一片破布兜着,回棚。

格桑正烧着一锅水,见他回来,瞟了一眼他怀里的布包:“今儿有口福。”

阿勒坦把羊杂倒进锅,又添了把干柴。汤烧开了,羊肝边、肠、肺切成块下了锅,撒了一点盐。香味飘出来,半个棚都闻得见。

旺堆和洛桑闻着味过来,两个修路的青年也凑了来。阿勒坦一人给他们舀了一碗。给苏日娜的那一碗,他单留出来,搁在一边晾着——明日送水经堂时带过去。旺堆这些日子在棚里帮他搬草,洛桑帮他清粪,两个青年帮他数羊。这一碗羊杂,是活换来的,不是白给的。

洛桑蹲在火堆边,捧着碗,喝了两口,抬头看他:“阿勒坦哥,往后棚里再有这类活,算我一个。”阿勒坦朝他点头。两个修路的青年也轮着道谢。火堆烧得旺,几个人围着,棚里难得这么热乎。

格桑也舀了一碗,蹲在一旁喝,没说话。喝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这小管事,当得稳。”阿勒坦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底喝净。

旺堆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咧嘴笑:“阿勒坦哥,这是入寺以来头一回吃饱了肉。”

阿勒坦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碗。

碗里是羊肝边和血汤。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咸、鲜、烫,落进胃里,是实实在在的荤腥力气。饿久了的人,一口羊杂下肚,身上那股劲又回来了些。

可他嘴里嚼着那块羊肝边,心里想的,是棚后头案子上那只断角的母羊。

这一口肉,是别人交税交出来的,也是他自家交税交出来的。当年家里把这只羊交上去,如今这只羊又回到他嘴里。

他把汤喝干净,没剩。

这笔账,他记在心里,没跟谁说。说出来没用。在这寺里,羊交了税就是寺里的,谁家的都一样。可他记着。这笔账,跟草料垛那本簿子上的口子一样,悬着,不是他眼下能碰的。但他比昨日更清楚,这寺里的好肉、好皮、好草,是从哪儿来的,又落到谁嘴里。

夜里他照旧去站了一会儿桩。脚趾扣地,腰沉下去,肩上压着这一天的分量。他一站就是十几息,比上几日又稳。羊棚这一摊活,杀羊这一刀手艺,都沉到他身上了。

面板浮现:

【屠宰:0→12】【兽医:16→18】【可用熟练点:17.2→18.5】

第二日清早,他送完水去羊棚。罗布正蹲在棚后头磨刀,见他过来,冲那几只还没处置的跛羊努了努嘴。

“这一批跛羊,还不止这几只。”罗布压低声音,“你留神看看里头那几栏。有两只,鼻边挂着白沫,咳得厉害。达瓦管事说是受寒,我却看着不像。你别把它们跟旁的混在一处。”

阿勒坦心里一沉。

白沫。鼻边白沫。

他放下水桶,往里头那几栏走。挤在当中的几只羊里,果然有两只,鼻孔边挂着一线白沫,喘气发沉,身子一阵一阵地抖。他伸手上前,那只羊的鼻头滚烫。

他蹲下来,盯着那白沫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受寒。受寒的羊,鼻头发湿,不会挂白沫。白沫挂在鼻边,喘里带响,是肺里出了大事。昨儿罗布剖出来那只带沫的肺、那只发黄的肝,和眼前这两只鼻边挂沫的羊,怕是同一桩事。他没敢往下想。这两只羊,要是真病到肺里,一栏挤着的,都得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