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羊棚管事
第二日送完水，阿勒坦把空桶搁回牲口棚，往羊棚那边去。
老桑吉正蹲在棚口剔一只破筐上的篾条，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来了。达瓦管事在里头等你。”
棚里比外头暖和一点，也潮。梁上的风干肉还在，羊挤成一堆一堆的，咩咩地叫。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坐在棚后头一张矮几后头，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手里捏着一支秃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羊棚的老管事，人都叫他达瓦。
达瓦抬眼瞅了瞅阿勒坦，又瞅了瞅老桑吉，没好气：“就他？”
老桑吉嗯了一声：“修烂泥路的那个。手勤，懂点羊。”
阿勒坦站在几步外，没出声。他打量这棚——比他平日歇脚的牲口棚大出一倍，栏分四五个，每栏里羊挤得满满当当，咩声、粪臭、干草味混在一处。矮几上那本簿子翻着边，页角发黑，看得出翻了许多年。
正这时，棚口脚步声响。一个穿灰褐短褐、腰里别着串钥匙的中年人走进来，后头跟着丹增。达瓦一见，忙站起身，把矮几上的簿子往正里挪了挪。
那中年人是牲畜总管手下管事的，姓什么阿勒坦不知道，棚里人都叫他“总管那边的人”。他扫了一眼棚，皱眉：“达瓦，监寺那边落了话——牲畜口缺人，缺得厉害。牲畜总管的意思，羊棚这边得添个能顶事的。这话，压到你这儿，你给个回话。”
达瓦的眉头拧得更紧：“我管不过来。这棚里大大小小三百多只羊，点数、分草、看病羊、清粪、记哪只从哪个群里拨过来的，全是我一个人。前头死了两只，账房那边追我的责，说我看护不力。再压，我这把老骨头要折在棚里。”
那人哼了一声：“上头的事，我管不着。总管就要一个能认数、能看羊、能管几个杂役的，顶上来。你顾不过来，就找个人帮你顾。羊再死，账房追下来，头一个追你，第二个追你找的那个人。总管的原话。”
达瓦张了张嘴，没接上。他扫了一眼棚里那几个支使不动的杂役，又看了一眼老桑吉，最后目光落到阿勒坦身上，停住了。
丹增往前半步，声音不高：“这个，是送水的阿勒坦。修烂泥路是他领的头，带七八个人小半月就把那段路修平了。能分活，看羊也懂两眼。”
那人打量了阿勒坦一眼，问达瓦：“你看着行？”
达瓦沉了半晌。他清楚，是有人把一口快烧穿的锅，递过来要他分一半给别人。递不出去，锅还是他一个人扛；递出去，至少出事时多一个人一起挨。
“就他吧。”达瓦说，“但你给我记着——羊出事，头一个问的是我，第二个，是他。”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丹增临走时看了阿勒坦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勒坦站在原地，把这前前后后听了个明白。这不是哪个人看得起他，是上头缺人，连年的白灾，普通的牧民是家破人亡，寺里的欠税的利息确是收的越来越多。白塔寺不是只有最上头是监寺、经堂、护法院，还有中间的几位总管，寺务、牲畜、草料、工役、账粮、活从他们手里往下派；再往下，是各处的管事，最底下，是他们这些杂役，有阿勒坦这样“自愿”的，也有抵税的、冬役的。
他这个“羊棚小管事”，让他不再是白干活的最底层了，根据寺里的规矩，他也可以像达瓦一样每年获得几头羊作为报酬了。
达瓦把那本簿子往他面前一推：“这是羊棚的册子。每一只羊，几号，从哪个群里拨来，几岁，什么毛色，全在上头。你认得字？”
阿勒坦顿了一下。羊牌上刻的是度文编号。他在经堂帮才让点过旧经卷的封皮，认得那些字。
“认得几个。”
“认得几个就够。”达瓦说，“从今日起，棚里点数、分草、看病羊、清粪，这些零碎活，你替我盯着。羊要是再出事，第一个问的是我，第二个就是你。”
老桑吉起身，从棚柱上够下一块木牌，扔给他。
木牌不大，巴掌宽，边角磨得发圆，上头粗粗刻着四个字——“羊棚小管”。字迹旁边，沾着一点发黑的旧血迹，不知道是哪一年、哪只羊、哪一刀溅上去的。
“挂腰上。”老桑吉说，“棚里棚外，人看见这块牌，知道你是管事的，才听你分活。”
阿勒坦把木牌翻了一翻，拴到腰间的绳带上。这块牌不重。可挂上去，他肩上的分量就重了。
往后这几日，他就不用送水了。
棚里的活，比他想的还碎。头一桩是点数。三百多只羊，分几群关在几个栏里，每一只脖子上挂一块羊牌，牌上刻度文编号。他得对着达瓦的簿子，一只一只数过去，记下少没少、病没病。
头一日，他数得慢。羊挤来挤去，牌在脖子上晃，他得抓住羊脖才看清。数到日头偏西，才把头一栏点完。达瓦在旁边看着，没催。
到第三日，他摸出了门道。羊牌挂的位置有讲究——左脖还是右脖，朝里还是朝外，看羊站着的角度，就能预判牌在哪一侧。他不再一只一只抓，而是顺着栏走，眼到牌到，编号一个一个落进心里。这些度文编号，和经堂那些旧经卷封皮上的，果然是同一套字。他认字的工夫，又往上挪了一格。
有一只羊牌上的编号，他有两个字吃不准。隔日送水到经堂，正碰见才让从廊下出来。他迎上去，没多话，捡根树枝在台阶上把那两个字的样子，一笔一笔划了出来。
才让低头看了一眼，念给他听，又接过树枝，在旁边写了一遍，写得分明：“头一个是群号的老写法，早不常用了；后一个是岁数的记法，三岁往上才刻这个。”
阿勒坦把写法记下，道了声扰，回头对着达瓦的簿子一比，正对上。簿子上这种老写法不少，他自此认得，点数又快了一截。
第二桩是分草。草料从草料垛那边拨过来，每日几捆，干湿不一。好草喂能挤奶的母羊和怀羔的，差草喂旁的。他得一眼看出哪捆是霉的、哪捆是潮的。这活他在家干过——给家里那十只羊分草，是一个道理，只是棚里多了几十倍。
看得多了，他眼里那点看羊的本事，又长了一截。东边那只鼻头发湿的，咳得轻了些——他把那栏的湿粪清得勤，干草垫得厚，潮气散了，寒入肺的症状就退了三分。西边那只挪重心的，被他牵到棚中间挤着暖了两夜，蹄子敢着实落腿了。门边那只毛色发黯吃草慢的，他单独拨到一个小栏里，少给草、多给温水，盯着拉了几日，粪由稀转稠，毛色也回了点光。
这些法子，没一样是现成的，都是家里那十只羊教他的。可家里是十只，棚里是三百多只——一样的病，在十只里是小事，在三百多只里就是大事。他慢慢明白，达瓦为什么一个人扛不住。
栏角有一只肚子沉甸甸的母羊，他多看了一眼。达瓦说，这是怀了羔的，再过一两个月就该下了。冬天怀羔，最是难养——受了寒、吃了霉草、挤着挨了踩，哪一样都能叫它掉羔。阿勒坦把它单独拨到避风的一角，干草垫厚，嘱咐旺堆每日先给这一栏上草。
草料每日从草料垛那边拨过来几捆，他接草时按捆点数，对着拨条上的字核一遍。有一回，拨条上写的捆数，比实到的多出一捆。他没声张，只把实到数记在簿子边上，回头跟达瓦说了一声。达瓦看了一眼，叹口气，让他照实到的数入账，多出来的那捆字，就当没看见。这事阿勒坦心里记下了，不往深处想——那是草料垛那头的账，不是他这小管事能碰的。
旺堆和洛桑，还有两个修路的青年杂役，被他调来棚里帮忙。旺堆搬草，力气足，一捆一捆往栏边扛；洛桑清粪，手脚利索，铲得干净不溅；两个青年一只一只数羊，记数。活分得清，没人吵。
底下杂役见他腰上挂着牌，又见他真把活分明白，慢慢也愿意听他安排。前两日有个抵税奴杂役不乐意被支使，嘟囔一句，洛桑回他一句：“阿勒坦哥分活，谁干什么一道一道清。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那杂役便不吭声了。
这一声“阿勒坦哥”，比修路那阵叫得更实了。可阿勒坦心里清楚，这名声出了羊棚，照样没人知道。他这小管事，管的不是人，是一棚羊的吃喝拉撒病。
夜里，他还是去牲口棚外头站一会儿桩。站十羊桩站出来的那股沉，如今又压上了羊棚这一摊活的分量。脚趾扣地，腰沉下去，肩上像真扛着什么。他一站就是十几息，比上几日又稳了两息。脚趾、腰、膝、肩，一处一处磨，急不得。
达瓦那本簿子，他翻得熟了。哪批羊是从哪个群里拨来的，哪只几岁，哪只毛色记号特别，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有一只老母羊，他认得格外熟。那羊牌上的编号字形，和家里羊税账册上阿爹在世时盖的印，像是同一支笔刻出来的——起笔那个角，都往里拐一点。他又看了看羊耳后的旧烙印，那烙印的样式，也跟家里交税时烙的，是一个路数。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只羊，怕是从他们察哈尔部附帐交上来的税羊里拨过来的。白灾那年，家里折了大半，剩下的十只是死活留下的；可旁的户交上来的，进了寺，就成了寺里的羊，再也分不出谁是谁家的。
他没声张。把草分匀，把活做稳，只在心里把这只羊的编号记死。别人的账，也是他自己的账。眼下他还碰不得，可他记下了。
这一日傍晚，达瓦把簿子一合，看着他，头一回没皱眉。
“这些日子，点数没错过，草分得匀，那几只病羊也稳住了。”达瓦说，“你比我以为的，能扛点事。”
阿勒坦没接话。
达瓦顿了一下，又说：“明日，棚后头要处理跛羊。你也来，点数。”
阿勒坦心里一动。
处理跛羊。他这阵子在棚里，听过几回这四个字。可这一回，达瓦是冲着他说的，要他过去点数。有了腰上这块牌，他才算够得着这桩事的边。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腰上那块“羊棚管事”的木牌，随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面板浮现：
【兽医：12→16】【度文：11→12】【十羊桩：入门 53→55】【可用熟练点：16.0→17.2】
老桑吉正蹲在棚口剔一只破筐上的篾条，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来了。达瓦管事在里头等你。”
棚里比外头暖和一点，也潮。梁上的风干肉还在，羊挤成一堆一堆的，咩咩地叫。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坐在棚后头一张矮几后头，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手里捏着一支秃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羊棚的老管事，人都叫他达瓦。
达瓦抬眼瞅了瞅阿勒坦，又瞅了瞅老桑吉，没好气：“就他？”
老桑吉嗯了一声：“修烂泥路的那个。手勤，懂点羊。”
阿勒坦站在几步外，没出声。他打量这棚——比他平日歇脚的牲口棚大出一倍，栏分四五个，每栏里羊挤得满满当当，咩声、粪臭、干草味混在一处。矮几上那本簿子翻着边，页角发黑，看得出翻了许多年。
正这时，棚口脚步声响。一个穿灰褐短褐、腰里别着串钥匙的中年人走进来，后头跟着丹增。达瓦一见，忙站起身，把矮几上的簿子往正里挪了挪。
那中年人是牲畜总管手下管事的，姓什么阿勒坦不知道，棚里人都叫他“总管那边的人”。他扫了一眼棚，皱眉：“达瓦，监寺那边落了话——牲畜口缺人，缺得厉害。牲畜总管的意思，羊棚这边得添个能顶事的。这话，压到你这儿，你给个回话。”
达瓦的眉头拧得更紧：“我管不过来。这棚里大大小小三百多只羊，点数、分草、看病羊、清粪、记哪只从哪个群里拨过来的，全是我一个人。前头死了两只，账房那边追我的责，说我看护不力。再压，我这把老骨头要折在棚里。”
那人哼了一声：“上头的事，我管不着。总管就要一个能认数、能看羊、能管几个杂役的，顶上来。你顾不过来，就找个人帮你顾。羊再死，账房追下来，头一个追你，第二个追你找的那个人。总管的原话。”
达瓦张了张嘴，没接上。他扫了一眼棚里那几个支使不动的杂役，又看了一眼老桑吉，最后目光落到阿勒坦身上，停住了。
丹增往前半步，声音不高：“这个，是送水的阿勒坦。修烂泥路是他领的头，带七八个人小半月就把那段路修平了。能分活，看羊也懂两眼。”
那人打量了阿勒坦一眼，问达瓦：“你看着行？”
达瓦沉了半晌。他清楚，是有人把一口快烧穿的锅，递过来要他分一半给别人。递不出去，锅还是他一个人扛；递出去，至少出事时多一个人一起挨。
“就他吧。”达瓦说，“但你给我记着——羊出事，头一个问的是我，第二个，是他。”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丹增临走时看了阿勒坦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勒坦站在原地，把这前前后后听了个明白。这不是哪个人看得起他，是上头缺人，连年的白灾，普通的牧民是家破人亡，寺里的欠税的利息确是收的越来越多。白塔寺不是只有最上头是监寺、经堂、护法院，还有中间的几位总管，寺务、牲畜、草料、工役、账粮、活从他们手里往下派；再往下，是各处的管事，最底下，是他们这些杂役，有阿勒坦这样“自愿”的，也有抵税的、冬役的。
他这个“羊棚小管事”，让他不再是白干活的最底层了，根据寺里的规矩，他也可以像达瓦一样每年获得几头羊作为报酬了。
达瓦把那本簿子往他面前一推：“这是羊棚的册子。每一只羊，几号，从哪个群里拨来，几岁，什么毛色，全在上头。你认得字？”
阿勒坦顿了一下。羊牌上刻的是度文编号。他在经堂帮才让点过旧经卷的封皮，认得那些字。
“认得几个。”
“认得几个就够。”达瓦说，“从今日起，棚里点数、分草、看病羊、清粪，这些零碎活，你替我盯着。羊要是再出事，第一个问的是我，第二个就是你。”
老桑吉起身，从棚柱上够下一块木牌，扔给他。
木牌不大，巴掌宽，边角磨得发圆，上头粗粗刻着四个字——“羊棚小管”。字迹旁边，沾着一点发黑的旧血迹，不知道是哪一年、哪只羊、哪一刀溅上去的。
“挂腰上。”老桑吉说，“棚里棚外，人看见这块牌，知道你是管事的，才听你分活。”
阿勒坦把木牌翻了一翻，拴到腰间的绳带上。这块牌不重。可挂上去，他肩上的分量就重了。
往后这几日，他就不用送水了。
棚里的活，比他想的还碎。头一桩是点数。三百多只羊，分几群关在几个栏里，每一只脖子上挂一块羊牌，牌上刻度文编号。他得对着达瓦的簿子，一只一只数过去，记下少没少、病没病。
头一日，他数得慢。羊挤来挤去，牌在脖子上晃，他得抓住羊脖才看清。数到日头偏西，才把头一栏点完。达瓦在旁边看着，没催。
到第三日，他摸出了门道。羊牌挂的位置有讲究——左脖还是右脖，朝里还是朝外，看羊站着的角度，就能预判牌在哪一侧。他不再一只一只抓，而是顺着栏走，眼到牌到，编号一个一个落进心里。这些度文编号，和经堂那些旧经卷封皮上的，果然是同一套字。他认字的工夫，又往上挪了一格。
有一只羊牌上的编号，他有两个字吃不准。隔日送水到经堂，正碰见才让从廊下出来。他迎上去，没多话，捡根树枝在台阶上把那两个字的样子，一笔一笔划了出来。
才让低头看了一眼，念给他听，又接过树枝，在旁边写了一遍，写得分明：“头一个是群号的老写法，早不常用了；后一个是岁数的记法，三岁往上才刻这个。”
阿勒坦把写法记下，道了声扰，回头对着达瓦的簿子一比，正对上。簿子上这种老写法不少，他自此认得，点数又快了一截。
第二桩是分草。草料从草料垛那边拨过来，每日几捆，干湿不一。好草喂能挤奶的母羊和怀羔的，差草喂旁的。他得一眼看出哪捆是霉的、哪捆是潮的。这活他在家干过——给家里那十只羊分草，是一个道理，只是棚里多了几十倍。
看得多了，他眼里那点看羊的本事，又长了一截。东边那只鼻头发湿的，咳得轻了些——他把那栏的湿粪清得勤，干草垫得厚，潮气散了，寒入肺的症状就退了三分。西边那只挪重心的，被他牵到棚中间挤着暖了两夜，蹄子敢着实落腿了。门边那只毛色发黯吃草慢的，他单独拨到一个小栏里，少给草、多给温水，盯着拉了几日，粪由稀转稠，毛色也回了点光。
这些法子，没一样是现成的，都是家里那十只羊教他的。可家里是十只，棚里是三百多只——一样的病，在十只里是小事，在三百多只里就是大事。他慢慢明白，达瓦为什么一个人扛不住。
栏角有一只肚子沉甸甸的母羊，他多看了一眼。达瓦说，这是怀了羔的，再过一两个月就该下了。冬天怀羔，最是难养——受了寒、吃了霉草、挤着挨了踩，哪一样都能叫它掉羔。阿勒坦把它单独拨到避风的一角，干草垫厚，嘱咐旺堆每日先给这一栏上草。
草料每日从草料垛那边拨过来几捆，他接草时按捆点数，对着拨条上的字核一遍。有一回，拨条上写的捆数，比实到的多出一捆。他没声张，只把实到数记在簿子边上，回头跟达瓦说了一声。达瓦看了一眼，叹口气，让他照实到的数入账，多出来的那捆字，就当没看见。这事阿勒坦心里记下了，不往深处想——那是草料垛那头的账，不是他这小管事能碰的。
旺堆和洛桑，还有两个修路的青年杂役，被他调来棚里帮忙。旺堆搬草，力气足，一捆一捆往栏边扛；洛桑清粪，手脚利索，铲得干净不溅；两个青年一只一只数羊，记数。活分得清，没人吵。
底下杂役见他腰上挂着牌，又见他真把活分明白，慢慢也愿意听他安排。前两日有个抵税奴杂役不乐意被支使，嘟囔一句，洛桑回他一句：“阿勒坦哥分活，谁干什么一道一道清。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那杂役便不吭声了。
这一声“阿勒坦哥”，比修路那阵叫得更实了。可阿勒坦心里清楚，这名声出了羊棚，照样没人知道。他这小管事，管的不是人，是一棚羊的吃喝拉撒病。
夜里，他还是去牲口棚外头站一会儿桩。站十羊桩站出来的那股沉，如今又压上了羊棚这一摊活的分量。脚趾扣地，腰沉下去，肩上像真扛着什么。他一站就是十几息，比上几日又稳了两息。脚趾、腰、膝、肩，一处一处磨，急不得。
达瓦那本簿子，他翻得熟了。哪批羊是从哪个群里拨来的，哪只几岁，哪只毛色记号特别，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有一只老母羊，他认得格外熟。那羊牌上的编号字形，和家里羊税账册上阿爹在世时盖的印，像是同一支笔刻出来的——起笔那个角，都往里拐一点。他又看了看羊耳后的旧烙印，那烙印的样式，也跟家里交税时烙的，是一个路数。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只羊，怕是从他们察哈尔部附帐交上来的税羊里拨过来的。白灾那年，家里折了大半，剩下的十只是死活留下的；可旁的户交上来的，进了寺，就成了寺里的羊，再也分不出谁是谁家的。
他没声张。把草分匀，把活做稳，只在心里把这只羊的编号记死。别人的账，也是他自己的账。眼下他还碰不得，可他记下了。
这一日傍晚，达瓦把簿子一合，看着他，头一回没皱眉。
“这些日子，点数没错过，草分得匀，那几只病羊也稳住了。”达瓦说，“你比我以为的，能扛点事。”
阿勒坦没接话。
达瓦顿了一下，又说：“明日，棚后头要处理跛羊。你也来，点数。”
阿勒坦心里一动。
处理跛羊。他这阵子在棚里，听过几回这四个字。可这一回，达瓦是冲着他说的，要他过去点数。有了腰上这块牌，他才算够得着这桩事的边。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腰上那块“羊棚管事”的木牌，随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面板浮现：
【兽医：12→16】【度文：11→12】【十羊桩：入门 53→55】【可用熟练点：16.0→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