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干肉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18章 · 35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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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四日。

烂泥路修好之后,走那段道的人,脚底下都松快了。送水的不再绕,挑粪的不再单脚跳,经堂的小役鞋面上也干净。底层这些杂役,这些日子见了他,不再叫“那个送水的”,开口就是“阿勒坦哥”。

他听见了,没应,只把肩上的水桶换了换,继续走。

天还没亮,他照旧先去牲口棚外头站十羊桩。

修完路这些日子,他脚下更稳了。脚趾扣住冻地,腰沉下去,肩松开,呼吸放长。开头那几息,膝盖总要先酸一下,他熬过去,身子就顺了。站十羊桩站出来的那股沉,修路的时候是压在泥里的,如今路修完了,那股沉还在他身上。他一站就是十几息,比修路前又稳了几息。从前脚趾扣一会儿就发抖,如今能扣得久;从前腰沉下去一会儿就要塌,如今能沉得住。

一处一处磨。急不得。

布条缠手,挑起水桶。井沿磕冰,水冒白气。第一趟送马厩,灰骟马把头凑过来蹭他袖口,他摸了摸马鼻头,湿的,精神还好。冷水兑半瓢温水才倒进槽。第二趟往演武场外沿——那段烂泥路如今垫得平平的,马蹄踩上去只留浅浅一个印,他挑着桶直着走过去,一滴没洒。第三趟往经堂。

丹增前两日提过一句,马厩后头也有一段沟。阿勒坦去看过。沟不深,水不急,眼下冻着,一时半刻泡不坏路。他把这事记下,先没动。烂泥路是修完了,可送水的活还在,十羊桩还得夜里站。他腾不出手再揽一桩,也不能样样都揽。那边先记着。

他送第二趟水到马厩,正碰见丹增蹲在槽边清霜。丹增抬头看见他,没多说,从草料垛上抽了半捆好一点的干草,搁在他脚边。

“修路费鞋。这半捆,给牲口棚那头灰骡子,它这些日子拉料累。”

阿勒坦应一声,把干草别到水桶边上。丹增又低头干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抬头:“马厩后头那段沟,先放着。冻着,泡不坏。开春化雪前再修也来得及。”

他顿了一下,手里活没停:“你眼里别只盯着沟。”

这话没头没尾,阿勒坦没敢接,应了一声。丹增也不再往下说,摆摆手让他走。

洛桑正好从马厩那头过来,肩上扛着两捆柴,看见他,把柴换了个肩,朝他点头:“阿勒坦哥。这段日子送水顺,没人再绕。”阿勒坦朝他点头。修路那半个月,洛桑跟着干,话不多,活做得稳。这一声招呼,比从前亲。

天冷得更狠了。井沿的冰又厚了一指。

到经堂,他把水倒进廊下的大缸,挂好水牌。苏日娜正捧着一摞旧经卷的封皮从里头出来,见了他,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去。阿勒坦朝廊柱后头努了努嘴,等她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小包,塞进她手里。

“嚼着吃。含软了再咬。”

苏日娜捏了捏,指尖觉出那点硬,抬头看他。他没多话,只说:“长个子的时候,沾点荤。”她把小包拢进袖里,朝他点一下头,转身又进去了,脚步比来时轻。

这一小截骨茬边的碎肉不多,可她正在长身子。他记得自己半大的时候,一顿能啃下一只羊腿。

送完水,他在牲口棚里歇脚。手冻得发僵,凑到干牛粪火堆边烤。

牲口棚的梁上,挂着几条风干肉。

那是入冬前留下来的。冷风从棚顶的缝里日日灌、夜夜灌,把一条条鲜肉吹得发黑、发硬,像一根根枯柴。格桑蹲在火堆边,见他盯着梁上看,顺嘴说一句:“选的是秋膘最肥的那几条。杀了,不洗,抹上盐,挂在风口,吹上一个月,就成了。这样存得住,吃到开春都不坏。”

阿勒坦点头。他家里也这么做。每年入冬前,阿爹总要挑一两只最肥的,抹盐,挂到帐后背风的杆子上。风干了的肉,硬得能敲死人,可只要一点点,就能撑一天的力气。冬天长,鲜的留不住,只有风干的,能陪人熬到化雪。

要吃的时候,得使力切,刀子下去,薄薄一片,卷着边。不能急吞。硬肉进了嘴,先含着,用舌头顶它,用唾沫一点点软它。软到能咬了,再慢慢嚼。咸,硬,腥,嚼得久了,一股油香才从那硬丝里渗出来。

格桑起身,够下梁上一小条肉筋,扔给他。

“修了大半个月路,天天往外跑。嚼一口。”

肉筋不大,指头粗一截,边角还沾着一点骨茬。阿勒坦接在手里,没立刻吃。他低头看了看这一截肉。

入寺这些日子,他喝过热汤,吃过半碗酥油拌的糌粑糊,可正经的肉,一口没沾过。荤腥是上层席面上的东西。杂役的碗里,能飘两点油星,就算丰盛。

他咬了一口。

牙差点没咬开。他没急,含在嘴里,等唾沫把那硬丝软下来。软了一阵,用后槽牙碾。肉丝裂开,咸味先到,腥味跟着,再嚼几下,那股油香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饿久的人吃到肉,第一反应不是香。是热。是身上一下子有了力气,像冻僵的手凑近了火堆,血一点点回到指尖。

他忽然想起阿爹。白灾那年前一年,家里几十只羊,入冬挂了一棚的风干肉。阿爹切一条,递给他一截:“慢慢嚼。肉是力气,省着用。”那年冬天长,肉吃完了,羊也折了大半,只剩下十只。那十只羊怎么熬过来的,他到现在都记得——夜里拢在最背风的角落,干草垫厚,温水兑着喂,一只一只盯着。

他把剩下的半截小心收好,用一片破布包起,塞进怀里。

格桑又往火里添了一块干牛粪,没看他,低声说:“棚后头那几只跛羊,过几日要处置了。处置完了,兴许能多两口。”

阿勒坦应了一声,没接话。跛羊怎么处置,那是牲畜口的人的事,不归一个送水的管。他把这话记下,没往深处想。

散工路上,他碰见旺堆。旺堆手里捧着半碗稀粥,缩着脖子往棚里走,冻得直跺脚。阿勒坦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肉筋,撕下指肚大的一点,搁在他粥碗里。

旺堆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碗里那点肉,又抬头看看他。他没说话,端起碗,一口喝了。喝完,朝阿勒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勒坦哥。”

阿勒坦拍拍他肩,走了。这点肉不多,可旺堆这些日子跟着修路,少挨了好几顿骂。一口热乎的,比说什么都强。

第二日送水到牲口棚,他在棚里多站了一会儿。

梁下的羊挤成一堆,咩咩地叫,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成一团团白雾。他把水倒进槽,没急着走。

他送的是水,可他家里也养过羊。看羊,他不是外行。

他扫了一眼棚里的羊。

东边那一只,鼻头发湿,喘气声比旁的粗,叫起来声音发闷。西边角落那一只,站着老是把重心挪到左前腿上,右后腿不敢着实落下去,隔一会儿就换个姿势。挨着门那一只,毛色发黯,低头吃草吃得慢,嚼两口就停一停。

他没声张,只在心里一一记下。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棚角那堆粪。有几摊稀的,颜色发青,掺着没消化的草梗。他皱了皱眉,没说话,顺手拿过墙边一把缺了齿的木锹,把那几摊稀粪清到墙根,又从干草垛上扯了一把干草,垫在清出来的湿地上。这本不归他管,可湿粪积在棚里,潮气重,羊挤着卧一宿,寒气入肺更快。他做完了,把木锹靠回墙边,谁也没惊动。

格桑在旁边添草,顺嘴说一句:“东边那只前两日就咳。老管事看了,说没事。”

阿勒坦没接话。他知道“没事”是什么意思——羊还站着,还能吃,就先拖着。面板上的兽医熟练度让他明白,等羊倒下了再治,就迟了。鼻头发湿、喘气粗、叫声明闷,是寒气入了肺;重心老挪,是蹄子或腿上有伤;毛色发黯、吃草慢、粪稀发青,是肚里有积。这几样,眼下都还轻,可轻的不治,就要变重。阿爹在世时教过他,看羊要先看三处:鼻、蹄、粪。鼻知寒热,蹄知伤,粪知脾胃。三处都没事,羊才稳。

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他只是个送水的,又刚修完一段路。羊棚的事,不归他管。

他又绕到西边那只挪重心的羊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它右后蹄的蹄冠。羊缩了一下腿,没踢。蹄冠是热的,没破皮,没肿——他心里有数了:不是伤,是冻的,蹄子僵了不敢着力。这种羊,不必治,牵到棚中间挤着暖一夜,第二天自己就能着实落腿。他松开手,又扒了扒槽底剩的那把草——底下的几根发灰发黏,生了霉。棚里潮,草堆底下的先坏。羊吃了霉草,轻的不爱吃,重的拉稀胀肚。他把那几根霉草拣出来,扔到墙根,没声张。

做完这些,他退开两步。他多看了那几只羊两眼,也只是看看。

棚后头转出一个老役,手里拎着一只破桶,冲格桑喊:“过几日要处置跛羊,棚后头那块地方先腾出来。”

格桑应了一声。

那老役转身要走,一眼瞅见阿勒坦,停住脚,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那个领着修烂泥路的?”

阿勒坦点头。

老役哼了一声:“手挺勤快。刚还看你清了湿粪,又摸了羊蹄子。”

他斜眼瞅了瞅阿勒坦,像是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送水的,倒懂得看羊。”

阿勒坦没接话。老役又哼了一声,不知是赞还是别的。

他顿了一下,把破桶换了只手,又添了一句:“牲畜口这几日缺人。明日别只盯着路,羊棚这边,也来站一站。”

阿勒坦心里一动。

他还没来得及答,老役已经拎着桶走了,背影拐进棚后头,没了。

格桑往火堆里又添了一块干牛粪,依旧没看他,低声说:“老桑吉的话,你听着就是。牲畜棚缺人,缺了不是一日两日了。上头压下来,老管事一个人顾不过来,棚里这点羊,他眼看不过来。羊死了要追他的责,他这些日子愁得觉都睡不稳。”

阿勒坦站在棚里,看着梁上那几条发黑发硬的风干肉,又看了看东边那只鼻头发湿的羊。

那一小截肉筋的油香,还留在嗓子眼。身上那股热乎劲,也还在。

牲畜口缺人。这话他听进去了。

明日送完水,去羊棚那边站一站。

面板浮现:

【十羊桩:入门 50→53】【兽医:9→12】【可用熟练点:15.4→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