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烂泥路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17章 · 35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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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井沿的冰没再厚,也没化。

天没亮,阿勒坦就在牲口棚外头站十羊桩。开头两日,多稳一两息就顺当;这两日不一样了——脚趾能扣得久一点,腰也沉得住。到第五息,膝盖才开始发酸。他没硬撑,松开,在地上蹭了蹭,又站一回。这回他不急,脚趾一个个扣实,腰往下沉。比前几日多稳两息。

急不得。一处一处磨。

布条缠手,挑起水桶。井沿磕冰,水冒白气。第一趟送马厩,灰骟马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袖口,他摸了摸马鼻头,湿的,精神比上月好。冷水兑半瓢温水才倒进槽。第二趟往演武场外沿。

演武场外沿到经堂那一段,是一条土路。前几日化了半场雪,雪水顺着墙根淌下来,泡在路边一处微凹的地方。表层冻了一层硬壳,底下是空软泥。送水这些日子,阿勒坦天天走这段,每回都绕开那处凹地,贴着另一侧走。哪里虚,哪里实,他脚下有数。

今早他绕到一半,前头吵起来。

一个蓝绸袍的贵族随从站在路当中,脸沉得厉害。他靴边上一片泥点子。旁边一匹枣红马正甩蹄子,蹄子上带着泥。旺堆被揪着领口,低着头,水桶搁在脚边。

“瞎了眼?把路踩成这样,溅爷一身!”那随从甩手一掌,旺堆踉跄一步,没敢吱声。

阿勒坦没停步。他贴着墙根过去,水桶稳稳的,没晃。眼角扫一眼那摊烂泥——正是他天天绕开的凹地。马蹄一踩,硬壳破了,底下的软泥挤出来,溅了一靴边。他记下这处泥的样子:表层硬,底下空,一踩就陷。

水送到演武场外沿,挂好水牌,他转身往回走。

守门的老役僧站在路边,看着那摊泥,皱眉。蓝绸袍随从骂完旺堆,气哼哼走了。老役僧冲旺堆低声说一句:“这段路归杂役管。去叫丹增。”

旺堆应一声,小跑着去了。

阿勒坦挑着空桶往回走,路过边门,听见丹增的声音。丹增被老役僧叫到那摊烂泥跟前,低声挨了几句。丹增弯腰看了看泥,直起身,嘴里嘀咕,声音不高,可阿勒坦听见了。

“年年化雪都烂,年年没人修。”

阿勒坦脚步没停,挑着桶走过去。这句话他记下了。

他挑着空桶往牲口棚走,路过草料垛。多吉照旧蹲在垛跟前翻那本簿子,嘴里念着数,眉头没松。阿勒坦没停,低头走过去。那本簿子上的口子,还悬着,不是他眼下能碰的。

放回空桶,他又出来。苏日娜正从经堂那头往回走,手里捧着一摞旧经卷的封皮,走到那摊烂泥边,踮着脚绕过去,鞋面上还是溅了两点泥。她抬头看见哥哥,没说话,加快脚步走了。

送完水,他在牲口棚外头蹲下歇脚,没急着走。这笔账,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段路,每天来回送水的有六七个人,挑粪的、送柴的、跑腿的,加上经堂小役,走这条道的少说十来个。烂泥这一处,每回有人绕,绕得急了洒半桶水;不绕的,一脚踩进去,拔鞋费劲,桶也磕;赶上贵族随从或马匹过,溅一身就要挨骂,挨骂的总归是旺堆这样最底下的杂役。还有摔跤的——前几日一个送柴的小役连人带柴栽进泥里,柴散了一地,人爬起来一身泥,被监工罚了半顿饭。

一天下来,光是这一摊泥耗的力气、洒的水、挨的骂、摔的跤、耽搁的工夫,够四五个人忙小半天。十天半月下来,更不是小数。

修它要多少?碎石一筐,干草两捆,把水引开,再拿冻土压实。废料,不用动寺里的好东西。七八个人,半天空档,连着干几日。

两下一比,修比不修划算。不修,天天耗;修,几日的事。这笔账谁都会算,可没人去算它。年年化雪都烂,年年没人修——不是修不了,是没人牵头。

他算清楚,去找丹增。

丹增正蹲在马槽边检查草料,听他说完,没抬头:“你想修那段路?”

“我修。”

“料呢?”

“废草、碎土、破石。边门外那堆扫出来的,够。”

丹增抬头看了他一眼:“寺里的好料不许动。你只能用废的。半天空档,送完水到日头偏西那一段。动了正经石料、占了别人的工夫,我兜不住。”

“够。”

丹增又看他一眼,低头继续翻草料:“随你。修不好,明日还是旺堆挨骂。”

阿勒坦没去找大人物。他先找了旺堆。旺堆一听是修那段路,二话没说就跟上。又点了六七个送水的、送柴的、扫粪的青年杂役——多是这两年新来的抵税奴和冬役,年轻,力气有,就是没个领头分活的。洛桑也来了,把空桶往肩上一挂:“你这活,算我一个。”

边门外那堆废料,原先没人要——扫出来的碎草、破石、冻硬的土块。阿勒坦带他们一筐一筐背到那段路边,码成几堆。旺堆问他先动哪一段,他指那摊最烂的泥。

第一日,阿勒坦带他们把最烂那一段垫住。废草铺底,碎土盖一层,破石压上。可那处凹地底下是空软泥,雪水顺着墙根还在渗。到晚上,垫下去的东西又被泡软了,踩一脚还是陷。

旺堆看着泄气:“白干了。”

阿勒坦蹲下来,盯着那处墙根。雪水是顺着一条细缝渗下来的。他没说话,捡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

第三四日,他改了办法。先不急着铺路。他让两个人在墙根下挖一道浅水口,把渗下来的雪水引到墙外一道干沟里去。挖到一半,底下是冻土,镐头刨下去只一道白印。阿勒坦蹲下看了一会儿,让人去烧两桶热水来,浇在冻土上化开一层再挖。水不在路底下积,泥就不会再泡软。水口挖好,才铺废草、压碎土、踩破石。

这一回,垫下去的东西没再被泡开。

他蹲下压泥的时候,脚趾扣住地,腰沉下去,肩不散——这是站十羊桩站出来的。抬破石,别人晃两下才稳,他端起来就能走。脚掌一点点踩实冻土,踩得准,一下是一下。别人踩几下就滑,他踩得住。他不是武者,可这一身重复活,他比旁人扛得住,也干得明白。哪里要垫,哪里要引水,哪里要踩,他先下脚踩一遍,才分给别人。

一日一日干下去,重复的还是那几个动作:蹲、压、搬、踩。旺堆搬两筐碎石就要歇,阿勒坦搬四筐,腰不塌,肩不晃。洛桑问他怎么扛得住,他只说一句:“脚先站住。”这话是牲口棚外头那十根桩给他的。白天修路,夜里他还是去站一会儿桩。修路的蹲压踩,和站桩的扣沉稳,慢慢长到一处去了。

七八日后,有些原先没叫的青年杂役自己走过来。

“阿勒坦哥,今早那段路,我没绕,直着走过去了。”

“我来搭把手。”

走这条道的人,少摔了一跤,少洒了半桶水。少摔少洒的人,自然愿意来搭把手。

阿勒坦不挑。能搬石的搬石,能铲土的铲土,力气小的捡碎石,腿快的去牲口棚背废草。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几道,谁干什么,一道一道分清。活分清了,大家自然少吵。

格桑从牲口棚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捆边门外扫出来的废干草,往他这边一放:“这段路垫好了,送水的少摔几跤,我们拉料也省心。”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又去忙。

经堂的一个小役走过这段路,回头冲阿勒坦点一下头。从前他走这段,鞋面糊泥,进经堂前要在台阶上蹭半天;如今蹭两下就干净。这些事没人说出来,可阿勒坦看得见。

苏日娜从经堂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摞旧经卷的封皮。她每天走这条路去经堂。这几日,她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沾泥。她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蹲下,帮着把散开的干草归到一堆。阿勒坦朝她点一下头,没多说。

小半月下来,那一段路不再一脚陷泥。

贵族的马再从那段路上走,蹄子踩上去,只留下浅浅一个印,没打滑。蓝绸袍随从又过过两回,没骂人——也没夸人。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靴边,干净的,什么也没说,走了。

旺堆少挨了一顿骂。送水的役少绕了路,水洒得少了。挑粪的老役过去这段总要先放下桶,单脚跳着过;如今挑着担子直走过去,粪水一点没晃出来。经堂的小役走这段道,鞋面不再糊一层泥。丹增被叫去问话的次数也少了。青年杂役开始听阿勒坦分活——不因为他会说,因为他把活做出来了。

阿勒坦的名声在底层杂役里大了一些。只在这一圈送水、送柴、扫粪、跑腿的人里头。出不了这道墙,也没人往高处传。他清楚。

他没去跟谁讲这事。底层杂役嘴碎,可也认活。谁把活做出来,谁的话就有人听。这半个月,他分活分得清,自己干得多,没人再叫他“那个送水的”,改叫“阿勒坦哥”。这一声“哥”,是活换来的,不是嘴换来的。

这点名声,不是一两个人的一句谢。是半个月里,许多人少绕的路、少洒的水、少挨的骂。旺堆挨的巴掌少了,见他就咧嘴;洛桑把空桶挂回肩上时,朝他点个头;送水的役、经堂的小役,走过那段路,回头看他一眼;连丹增,那日也多拨给他半捆好一点的干草,没说什么。

那点熟练点,就这么一点点攒上来。不是谁赏的,也不是干一趟活就该给的。是他把一件缠了许多人的小事,做成了一桩不再缠人的事。

眼下十羊桩刚起步,硬砸进去不值。他先留着。

夜里回牲口棚,格桑正往火堆里添干牛粪,见他从外头回来,从锅边舀了一碗热汤递过来,又多舀半勺:“这段日子你天天往外跑,喝两口。”阿勒坦喝了一半,另一半留着。

散工那日,他蹲在新垫好的路边,把缠手的布条紧了紧。冻土压得实,破石嵌得平,水顺着墙根外头那道干沟流走,路面只剩浅浅的蹄印。路边墙根下,那道浅水口还在缓缓往外引水——他过去看了一眼,没堵,又走回来。

丹增从马厩那头过来,看了一眼这段路,没夸。他只说一句:

“明日马厩那边,也有一段沟。”

阿勒坦抬头:“我去看看。”

旺堆凑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树枝:“阿勒坦哥,明日还干不干?”

“干。”

面板再次浮现:

【十羊桩:入门 5→50】【营造:0→15】【可用熟练点:2.8→15.4】

他把布条勒紧。明日送完水,先去马厩后头看那段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