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旧经卷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16章 · 35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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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日,井沿的冰又厚了一指。

天没亮,阿勒坦先在牲口棚外头站了一会儿。脚趾扣住冻硬的地面,腰往下沉半寸,呼吸放慢。三息,四息——到第五息,脚趾发酸,他松开,在地上蹭了蹭。他又试了一次,这回腰是稳的,可脚趾先撑不住,扣不到底。哪一处先垮,他心里有数。

比昨日多稳了一息。

十羊桩。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低低的,没跟谁说过。

布条缠上手,去挑水。井沿磕三下,冰裂一道缝,水冒上来带白气。第一趟送到马厩,灰骟马认得他,耳朵动了一下,把头凑过来。他照旧冷水兑半瓢温水搅过才倒进马槽,摸了摸马腿,没肿。

往演武场外沿送水的路上,他先在旧桩坑那一段停下看了一眼。坑沿结了薄冰,他昨日垫的干草碎土被踩实了一层,没散。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撮干草,补在坑沿,用脚踩实,才挑着桶绕过去。这段路送水前先看一眼,已经成了他的差事。

他临走又看了一眼坑底那三个旧脚印——前脚掌那一头深,脚跟那一头浅,深浅差出小半个指节。力是从脚底往上走的一条线。他在自己脚底下试过,知道这条线是怎么回事,只是他还站不稳,站不住整条线,只能先稳住脚趾和腰这两截。

旺堆从边门那头过来,手里提着桶,看见他,小跑两步:“阿勒坦哥,今早那匹枣红马又从边门过了,我让到墙根,没溅水。”

“做得对。”阿勒坦应了一声,“绕开中间那条直道,那边今早有贵族随从。”

旺堆点头,挑着桶走了。阿勒坦把水送到演武场外沿,放在矮土墙边的石板上,挂好水牌,莲纹朝外。矮土墙那头传来沉闷的踩踏声,一下一下,夹着短促的吐气——里头在练桩。阿勒坦把水牌挂好,没往墙缝那边多看一眼,转身回去。守门老役僧靠在门边,掀了掀眼皮:“手脚麻利点,别让水溅在木桩边,冻上不好清。”

“晓得了。”阿勒坦把空桶挂回肩上。他没走中间那条直道,绕边门外围回去——那边一个蓝绸袍随从正站着等人,撞上了要他擦靴边。

丹增在边门等他,递过来半块干粮:“今日早些把水送完。经堂有一批旧经卷要过到账房,缺识字的人手。你送完过去帮一把。”

“我识字?”

“度文认得几个就够了。搬经卷要对着封皮点数,不识字的人搬错了要挨骂。苏日娜也在里头搬,你顺眼看一看她。”

阿勒坦把干粮掰一半塞进怀里,挑着空桶往回走。路过草料垛,多吉又蹲在簿子跟前,嘴里念念有词。阿勒坦低头走过去,一个字都没听。

经堂在寺东边。廊下堆着一摞摞旧经卷,封皮发黄,边角虫蛀,有的还沾着陈年水渍。才让——教苏日娜认字那个年轻僧人——正指挥几个小役往外搬。苏日娜抱着两小卷,脚步放得很轻,怕踩脏地。她看见哥哥,眼睛亮了一下,没敢喊。

“来得正好。”才让看见阿勒坦,“这些旧经卷要过到账房,函号、卷数都得对上。你度文认得几个,帮我念封皮编号。”

阿勒坦蹲下,翻开最上面一卷的封皮。度文他认得不全,可数字和常用的封皮记号认得。他念:“第三函,第十二卷。”

才让在簿子上勾了一笔。两人一卷一卷对下去。苏日娜在旁边帮着递,递得慢,两只手捧着,怕弄破。阿勒坦念一卷,她递一卷,廊下安静,只听见旧封皮翻动的声音,纸边糙,磨手。有一卷封皮里夹着几页受了潮的薄页,纸软得要散,阿勒坦把那几页轻轻捋平,才合上封皮递过去。

“经堂把这些旧卷过到账房,做什么用?”他一边搬一边低声问。

才让勾着簿子,头也没抬:“旧卷上的字要誊到新纸上去,新纸归经堂收着念;旧纸过到账房,按函号销账、归档。所以函号、卷数对不齐,账房那边就要回来翻,翻一遍,经堂、账房两边都挨骂。”

阿勒坦记下这一句。函号对账,是两边都不敢错的事。

才让又补了一句:“旧卷里头,偶尔会夹着前人写的旧批注,有的衬纸翻过来也有字。那些都不算数,点卷只看封皮编号。看见也当没看见,别多嘴。”

阿勒坦应了一声,把这句也记下了。

搬到第五摞时,他念到一卷,封皮写的是“第九函,第四卷”,可才让底单上这一摞记的全是第八函。他停下,把那卷挑出来递过去:“这卷是第九函的,夹错了。”

才让翻了翻,点头:“眼力可以。”把那卷搁到一边,编号才重新对上。

搬到第七摞,出事了。

才让数了三遍,眉头打结:“这摞应是十八卷,封皮编号编到十八,可我手里只点出十七卷。少了一卷。”

守在廊下记账的一个老账僧走过来,脸色不好看:“少一卷?经堂的东西,少一卷哪个担得起?今早谁搬的这摞?”

一个小役往后缩了半步。苏日娜手里正捧着一卷,听见这话,脸一下白了——她搬得最慢,最像是要先被问的那一个。

阿勒坦没让那老账僧先开口问苏日娜。他蹲下去,把搬过来的十七卷一卷一卷翻封皮。编号是一路顺下来的:一、二、三……顺到十七,中间没断。

“不是搬的人少搬了一卷。”他把十七卷的封皮编号挨个指给才让看,“编号是连着的,没跳号。要是少搬一卷,中间会跳一个号。没跳,说明经堂发出来时,就只发了十七卷。”

才让怔了一下,转身去翻发经的底单。底单上记的,也是十七卷。

“那封皮上编到十八,是哪来的?”才让嘀咕。

阿勒坦把那摞里最旧的一卷抽出来。封皮边角虫蛀得厉害,编号那一处墨迹晕开了。他凑近,对着廊外的光看——不是“十八”,是“十六”。虫蛀蛀掉了中间一笔,乍一看像“十八”。底下那一卷的封皮,清清楚楚是“十七”。

“这卷是十六。”他把那卷递给才让,“虫蛀蛀掉一笔,看成十八了。底下那卷是十七。一共十七卷,编号一路对得上,一卷不少。”

才让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长出一口气。那老账僧也伸头看了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回去了。那个往后缩的小役也松了口气。苏日娜手里那卷没摔,也没挨骂,她偷偷看了哥哥一眼,把那卷轻轻放回摞上。

阿勒坦没多说。他蹲下去搬下一摞。一摞旧经卷有分量,他脚趾扣地,腰沉下去,把一摞稳稳端起来,走了一步,没晃。这套站法是挑水挑出来的,搬东西也用得上。才让在旁边看他端着那一摞走得稳,多看了他一眼。

搬到第八摞时,苏日娜脚下踩到一片结冰的廊砖,身子一滑。阿勒坦就在旁边,脚往她那侧一沉,腰压住,腾出一只手扶住她胳膊。苏日娜没摔,手里那卷也没落地。她站稳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脚底下看路。”阿勒坦只说了这一句,又蹲下去搬。

一摞一摞搬到日头偏西,才点完。才让在簿子上落下最后一笔,从袖里摸出一小叠写过字的旧纸边角:“这些是封皮裁下来的边角,僧里不用了。你拿去,给妹妹练字。”他顿了顿,“明日还有一摞更旧的经卷要理,封皮更糙,编号更乱。你送完水要是有空,再来帮一把。我跟你说的那些函号,你记一记,下次点得快些。”

阿勒坦把那叠旧纸边角收进怀里。这是他头一回拿到能写字的纸。

回廊下,苏日娜正等他。两人往回走,她小声说:“哥,那个‘函’字,上回才让哥哥教我,我没认准。是这么写么?”

她在手里比划了一下。阿勒坦看她比得不对,停步,捡了根树枝在雪地上划给她看:“这一笔要往里收,不往外撇。度文里头,‘函’就是这么收着的。”

苏日娜“哦”了一声,蹲下去,自己在雪地里划了两遍,第二遍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回到牲口棚,格桑正往火堆里添干牛粪,看见他,从锅边舀了半碗热汤递过来:“喝了。今早经堂那边搬了一天的书,够你累的。明日还去不去?”

“去。才让让我明日再去帮着点经卷。”

格桑“嗯”了一声:“识字是好事。你认得字,往后能少挨些闷亏。”

阿勒坦喝了一半,另一半留着。他把那叠旧纸边角在火光边一张一张摊开,和苏日娜一人一笔,把今天念过的封皮编号、函号、那个“函”字,一个一个描了一遍。火光晃,纸上的字也晃,可描出来的,是真的。苏日娜描得认真,一笔搭一笔,比在雪地里划得还像。她照着旧纸上的封皮记号,把“函”“卷”两个字连着描了三遍,第三遍不用哥哥扶手,自己写端正了。

她忽然指着一张旧纸边角的背面:“哥,这后面好像还有字。”

阿勒坦接过来翻了个面。那张是经卷封皮裁下来的衬纸,背面有一行小字,墨很淡,是反着写的——要从纸背透着光才看得出。他对着火,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度文数字,挨在一起,像是一笔什么账:二十,十八,旁边还有一个看不清的旧印,不像是经堂的印。

二十,十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数,他好像在哪听过——多吉蹲在草料垛跟前翻簿子时,嘴里念的,也是这么两个数。才让说,衬纸上的字不算数,看见也当没看见。可这一行,不像批注,倒像一笔账,还盖着一个不是经堂的旧印。

他没往下想,只把这两个数和那个旧印的样子记下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最里那一层。看不懂,先收着。

夜深了。牲口棚外头风刮得紧。他靠着火堆,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旧经卷从经堂发到账房,函号、卷数、虫蛀的编号、衬纸;他多认了几个字,搬稳了一摞经卷,扶了苏日娜一把,妹妹少挨了一句骂,怀里多了几张能练字的纸,明日还能再去帮才让点一摞。

那点熟练点,是才让信他、让他明日再来换来的,不是他算计来的。那行反写的字,他认不全,先放着。

短回声浮上来,安静、克制:

【十羊桩:入门 1→4】【度文:9→11】【可用熟练点:2.0→2.7】

他把火拨旺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