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红柳沟
风沙刮了整夜，天亮前才停。叶修掀开帐篷帘子时，护卫们正在清理营地里一夜之间积下的沙土。
叶铁山的精铁大盾半埋在沙里，阿古达木蹲在盾牌旁边用弯刀帮他刮盾面上的铁锈，动作细致专注，和他那双宽厚得能捏碎人头骨的手掌极不相称。
这个在溶洞里险些一刀劈开叶修胸口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用刀尖仔细剔除盾牌边缘铁箍上的锈斑，像一个老铁匠在打磨一件传家之物。
阿依娜从骆驼刺丛的方向走回来，臂弯里抱着一捆枯枝，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但精神极好。
她说昨晚的沙暴虽然不大，但风向是从黑石城那边吹过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极淡的暗紫色粉末，落在沙地上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弯刀刀锋上的星辰铁纹路一照就能反射出微光。
她张开手掌，掌心里摊着一小片被她用布片收集起来的细沙，沙粒间夹杂着几颗针尖大小的暗紫色颗粒，在晨光中微不可察地跳动着暗光。
叶修接过布片用太虚幻镜照了一下，暗紫色颗粒在镜面上映出极微弱的暗渊波动。
他调动系统扫描确认这些颗粒是暗渊母体通过风沙向外扩散的触须粉尘，浓度极低，吸入微量不会导致附身，但在体内长期积累会侵蚀经脉。
他将布片小心收好，对阿依娜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饮用的水全部由影傀提前净化——影傀的灵体触须可以将灵能网织成极细的滤网，把水中和食物中的暗渊粉尘过滤干净。
影一从肩头飘起来挥了挥触须，将这条新指令以灵体共振传给全队二十一只影傀。
影十八到影二十一四只幼体立刻分散到营地各处，用灵能网将所有水囊和干粮逐一过滤。
队伍沿着古河道边缘继续向西北走了半日，脚下的砂砾地渐渐变成了坚硬的盐碱壳，马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正午时分，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线枯黄色。
阿古达木勒住马，指着那条枯黄线说那就是红柳沟，沟底的枯红柳还在，水源干了但地形没变。
他话音未落影一的意识忽然传来——前方约三百步外有马蹄印，数量不少，印痕很新，最深的印痕不超过两天，马蹄印旁边有狗爪印，爪印比普通猎犬大了将近一倍。
沙獒。沙匪就在附近。
叶修让队伍在红柳沟外的一处废弃牧羊人石屋里暂歇。
石屋用流沙海特有的黑石垒成，屋顶塌了大半但墙壁还在，四只影傀幼体蹲在墙角的阴影里，金色眼睛警惕地盯着屋外。
他在石屋地面上摊开阿古达木之前画的那张简易地形图，手指在红柳沟中段最窄的位置点了一下——哈里克如果有埋伏，极可能设在沟底那段只容两人并行的窄道，两侧沟壁高达三丈，只要从沟壁顶端推下沙石就能把人埋在沟底。
这是沙匪最惯用的战法，借助沙势用流沙和碎石堵死退路，等商队被困在窄沟里动弹不得时再翻下沟壁挨个收尸。
“哈里克知道我要来。”阿古达木蹲在石屋门口，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大半扇门框，将手里擦弯刀的布条拧了又拧，“五年前我砸碎他左手流星锤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五年后我来取他右手的锤子。
他记住了。流沙海的男人记恩不一定记五年，但记仇能记一辈子。”
“他记得越牢越好。记得牢才会提前派沙獒来盯我们的哨，提前蹲在窄沟沟壁上等我们送上门。我们不走窄沟，走沟底西侧那条废弃水渠。”
阿古达木擦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叶修——他没想到叶修连红柳沟有废弃水渠都知道。
那条水渠是千年前流沙海牧民挖的引水工程，水渠入口极隐蔽，被枯红柳的根系和风沙掩埋了大半，不是本地老牧民根本不知道。
他之前在沙地上画简易地图时确实没画这条水渠，不是忘了画，是觉得别人找不到也用不上。
叶修是在萨仁给的那张黑石城防御图上看到的——水渠在千年前是黑石城向红柳沟绿洲引水的通道，黑石城被毁后水源断了，水渠也跟着废弃。
“水渠太窄，马过不去。把马留在石屋，阿依娜和叶铁山带几个护卫守住石屋和马匹，影十八到影二十一四只幼体跟在你们身边，它们的灵能网可以护住石屋屋顶，沙匪就算发现了你们的位置也没办法从屋顶攻进来。你和我带影一到影十走水渠，从沟底西侧绕到窄沟后方。
哈里克蹲在窄沟沟壁上等我们，后背正对着水渠出口。他从猎人变成猎物，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
红柳沟的沟底比周围地势低了将近五丈，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蜿蜒向前。
沟壁上布满了千年来被风沙打磨出的蜂窝状孔洞，几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红柳歪歪扭扭地扎根在沟壁缝隙中，灰白色的柳枝像死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空气中没有一丝水分，干得人嗓子眼发紧，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肺里灌沙子。
叶修压低身形沿着沟底的阴影无声潜行，追风步被他催到了极限，脚下松软的沙土在灵力包裹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影一到影十五只成年影傀分散在他四周，灵体触须全部收回体内，金色眼睛在沟底的阴影中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前方。
阿古达木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这个宽掌男人的体型按理说怎么潜行都会弄出动静，但他走沙地的姿态极其奇怪——
每一步都用弯刀刀鞘先在沙面上插出一个小洞，脚掌踩进洞里再发力，整个过程沙粒滚落的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阿依娜说过暗月部落的猎手从小在流沙海里追沙狐，沙狐的听觉是人的三倍，能在沙地上无声追踪沙狐的人，踩碎石地就像猫踩棉花。
水渠入口藏在窄沟西侧一片枯红柳根系下，渠口被风沙和枯枝堵得严严实实。
叶修将手掌按在堵住渠口的沙石上调动系统反向维修，银光从掌心渗入沙石内部将其从里层向外逐层崩解为细砂。
几个呼吸的工夫渠口就露出了一个三尺来宽的洞口，渠内漆黑一片。
影一率先钻进去探路，片刻之后意识传回消息——渠内空间比入口宽得多，保存相对完好，只在中段有几处塌方但影傀的灵能网可以撑住松动的顶壁。
整条水渠长约一百五十步，出口在窄沟正后方一片乱石堆里，出口外二十步就是窄沟沟壁顶端。
影一补充说沟壁顶端有八个人的气息，全部是武者，修为从后天六重到后天九重不等，还有两头沙獒——沙獒的体型比之前预估的更大，每头有小牛犊那么大，嘴上套着铁笼头，铁链系在沟壁顶端的红柳枯枝上。
八个人，两头沙獒。和预计的兵力差不多。
“沙獒交给我，哈里克交给你。”叶修拔出灵剑，剑身上的银白色阵纹在水渠的黑暗中亮起。
“哈里克五年前欠我一条左臂，今天该还了。”阿古达木将双弯刀从腰间解下，刀柄上暗红色的皮绳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两人沿着水渠快速向前推进。
水渠中段的塌方区域约有三丈来长，碎石从渠顶塌下来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影二和影三用灵能网撑住松动区域的顶壁，两人从碎石堆和灵能网之间窄窄的缝隙中侧身穿过去。
出口那堆乱石后面，八个沙匪果然蹲在窄沟沟壁顶端探头往下看。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沟底那条窄道上，等着叶家商队乖乖走进伏击圈，完全没察觉背后二十步远的乱石堆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后脑勺。
两头沙獒趴在沟壁边缘，毛色灰黄和沟壁的土色完全融为一体，体型确实和阿古达木之前描述的一样——每头都有小牛犊那么大，前爪有成人手掌那么宽，嘴上的铁笼头锈迹斑斑，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一个手持双流星锤的壮汉蹲在沙匪最前面，左手锤的铁链少了一截，断口处是旧伤，和右手锤不对称。
哈里克。叶修无声地举起左手，伸出三根手指——三息后同时动手。一，二，三。
影一到影十五只影傀同时从沟壁阴影中现身，灵能网化作十道银白色的正八边形光网从天而降，精准地罩向沟壁顶端两侧的沙匪。
沙匪们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缠了个结实，两个反应最快刚拔出弯刀的沙匪挥刀劈向灵能网，刀锋穿过网丝时像是劈在一团烟雾上，丝毫无损。两头沙獒同时跃起，前爪带着一阵腥风直扑叶修面门。
影一拦在叶修身前灵体触须猛然膨胀数倍化为一道密不透风的灵能屏障，沙獒撞上屏障的瞬间被弹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叶修从屏障后掠出，灵剑以清风十三剑第八式“风驰电掣”直刺沙獒前腿关节。
剑尖精准地刺入关节缝隙，沙獒惨嚎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影十八和影十九从两侧包抄上来用灵能网将它缠成粽子。
另一头沙獒被影二和影三联手困住，灵能网把它从脖子到尾巴捆成蚕茧动弹不得。
叶修落地时顺手一掌拍在沙地上，维修银光从掌心扩散到地面，将沙獒铁笼头上残留的暗渊残渣淬炼痕迹净化干净。
另一边阿古达木和哈里克已经交上了手。哈里克在沙匪中最先察觉到背后有人，左手那截断了一截铁链的流星锤本能地往后砸去。
锤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向阿古达木面门，阿古达木没有闪避，右手弯刀斜挑精准地切入锤头铁链的接口缝隙将锤头整个卸了下来。
哈里克左臂一空，五年前被砸碎的旧伤在这一刻重新涌上心头，他怒吼一声右手锤暴风骤雨般连砸七锤，每一锤都带着后天巅峰武者的全部内劲，锤风将沟壁上的枯红柳枝震得簌簌断裂。
阿古达木左手弯刀不紧不慢地格挡了全部七锤，第七锤刚落第八锤未发之际，右手弯刀如电般切入他的防御空档，刀背重重砸在哈里克右腕上，和当年砸碎他左手锤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
哈里克手腕吃痛，流星锤脱手飞出，锤头砸在红柳枯枝上撞断了三根枯枝后滚落沟底。阿古达木的刀尖停在哈里克咽喉前半寸位置。
“我说过五年后取你右手的锤子。八个人加两头畜生就想截叶家的队伍——哈里克，你在黑石城门口蹲了太久，连脑子都被暗渊的粉尘堵了。
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答得好，你的右手还能继续握着锤子吃饭。第一，影杀在黑石城的驻守兵力有多少。
第二，萨仁被俘之后影杀换了谁接替她的指挥。第三，赤岩谷暗月部落的营地有没有被影杀发现。”
哈里克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
他盯着阿古达木手腕上那些早已褪去暗紫色纹路的皮肤，又看了一眼被影傀捆成一团的八个手下和两头沙獒，最终咬着牙一一交代：黑石城常驻佣兵不下两百，全部植入暗渊触须碎片。
萨仁被俘后影杀从总部派了一个宗师级弯刀客接替她的指挥，名字叫巴图，是萨仁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弯刀刀法不在萨仁之下，但比萨仁更狠——萨仁杀人之前会先打量对方的身法，巴图直接出刀。
另外赤岩谷暗月部落的营地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影杀发现了，一直没动手是因为萨仁压着——她以黑石城防御部署调整需要时间为由，将围剿赤岩谷的命令连续推迟了数次。
巴图接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围剿赤岩谷的计划，按时间来算现在围剿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阿古达木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刀尖在哈里克咽喉上压出一道血痕。
“围剿部队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的？”
“五十个佣兵，三个先天境队长。昨天傍晚从黑石城出发——现在离赤岩谷最多还有一日路程。”哈里克闭着眼睛把话说完，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阿古达木收刀入鞘，转过身来，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叶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出现的冷厉。
“叶修，赤岩谷只有七十三个人。其中能打的不超过四十个，而且全部植入触须碎片。
影杀围剿的命令一旦下达碎片就会进入反噬状态——巴图出发之前一定已经催动了血契。
我父亲和族人现在正在和碎片反噬硬扛，扛不过去就会被触须控制自相残杀。
我必须先走。不用骑马，沙獒跑得比马快。”他走到那头被影十八解开灵能网的沙獒面前蹲下身。
沙獒呜咽着往后退，阿古达木伸手按住它的头顶，用流沙海古语低声念了一长串话，沙獒的耳朵从竖立变成伏倒，最后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它在黑石城被影杀关了五年，哈里克用鞭子抽它用铁笼头锁它，但它还认得暗月部落的气味。让它跟我去赤岩谷。”
叶修从怀中取出一枚紧急备用的小型太虚幻镜递给阿古达木，又让影三带影四影五跟他同去——
三只成年影傀联手可以合力织出一张足以覆盖整个赤岩谷营地的灵能防御网，在围剿部队到达之前把营地护住。
三只影傀从沙地上飘起来落到阿古达木宽厚的肩头，影三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阿古达木能听见的话。
影一说它在告诉阿古达木赤岩谷的地形最适合在哪几个位置布灵能节点，它在黑石城防御图上标注过赤岩谷的位置，地形数据它背得很熟。
阿古达木跨上沙獒，沙獒站起身时比人还高半个头，他在獒背上回头看了叶修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双腿一夹獒腹，沙獒如一道灰色闪电冲出了红柳沟，朝着西北方向的赤岩谷狂奔而去。
三只影傀化为三道淡金色的流光紧跟其后，转眼就消失在沙海尽头翻滚的尘烟中。
“哈里克。你的手下和沙獒全部带回叶府，沙獒嘴上的铁笼头从现在起全部拆掉，以后它们不是影杀的看门狗，是叶家的沙漠哨兵。
”叶修说完转身对影一挥了挥手，影二和影四立刻上前用灵能网将八个沙匪连同两头沙獒一同捆好，和之前被俘的影杀佣兵编在一起。
这些沙匪虽然作恶多年，但大多是被影杀以血契胁迫的流沙海牧民，体内植入的触须碎片数量不多，阿依娜的批量清除流程对他们同样适用。
叶灵溪和阿依娜在石屋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当叶修带着俘虏从红柳沟方向回来时，阿依娜第一时间注意到哥哥不在队伍中。
叶修将哈里克的口供简要复述了一遍，阿依娜听完后双手攥紧弯刀刀柄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和哥哥一模一样的冷厉。
她说赤岩谷易守难攻，谷口有一段千年风沙侵蚀形成的天然石墙，墙体虽然不高，但只要有人在上面守着，五十个人强攻至少需要半天才能突破。
影杀围剿部队虽然人多又有先天境带队，但如果影三能及时赶到布下灵能网，加上巴特尔族长手里的赤铁弯刀，撑一天不成问题。
她策马跑到队伍最前面，回头对叶修喊道他们赶到赤岩谷最快还要四五天，必须现在就出发。
叶修翻身上马，下令全队全速向赤岩谷方向前进。
赤岩谷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刚刚浮现时已是四日之后。
那天黄昏的暮色格外浓重，天边的火烧云从橘红渐渐暗成铁锈色，映在赤岩谷特有的赭红色岩壁上，将整座山谷染得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石头。
谷口那道天然石墙上果然有人影在晃动——暗月部落的猎手们在墙头架起一排削尖的红柳拒马，拒马后面是数十柄磨得锃亮的赤铁弯刀。刀锋在暮色中反射出冷冽的赤红色光芒。
叶铁山指着石墙上一个身披旧皮袍、须发灰白、右手握着一柄赤铁长弯刀的老者喊道：“巴特尔族长！”阿依娜翻身下马朝石墙狂奔过去，眼泪在风沙里划出两道银线。
墙上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她，他手中那柄赤铁长弯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抬手示意墙头的猎手们移开拒马，亲自迎下石墙。
叶修在赤岩谷谷口勒住马。影三从谷口哨塔上飘下来落在他肩头，将这四天里赤岩谷发生的事简要汇报了一遍。
影杀围剿部队在阿古达木到达前一天已经发动了两次强攻，暗月部落靠着石墙和拒马硬扛了两波，但伤亡惨重，十几个猎手被触须碎片反噬失去了战斗力。
阿古达木赶到之后先用太虚幻镜稳住所有族人的触须碎片，让反噬暂时停止，然后影三到影五联手在石墙外围布下灵能防御网，围剿部队第三次强攻时被灵能网拦住，巴图亲自带队冲了两次都没冲破，暂时退到了赤岩谷以北一片废弃铁矿区休整。
影三说巴图的弯刀确实很快，反手刀法和萨仁一模一样，但它在他出刀的瞬间捕捉到了刀尖轨迹并用灵能网缠住他的刀身，僵持了数息后他主动撤了。
叶修翻身下马，朝石墙走去。巴特尔族长站在石墙下须发被风沙吹得凌乱，那件旧皮袍上满是刀痕和暗渊腐蚀留下的焦痕。
他朝叶修走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以流沙海部落最郑重的古礼躬身行礼。
“暗月部落第三十六代族长巴特尔，拜见天道所选之人。我的儿子和女儿欠你三条命，现在又加上了赤岩谷七十三条命。暗月部落的弯刀，从今天起全部归你调遣。”
叶铁山的精铁大盾半埋在沙里，阿古达木蹲在盾牌旁边用弯刀帮他刮盾面上的铁锈，动作细致专注，和他那双宽厚得能捏碎人头骨的手掌极不相称。
这个在溶洞里险些一刀劈开叶修胸口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用刀尖仔细剔除盾牌边缘铁箍上的锈斑，像一个老铁匠在打磨一件传家之物。
阿依娜从骆驼刺丛的方向走回来，臂弯里抱着一捆枯枝，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但精神极好。
她说昨晚的沙暴虽然不大，但风向是从黑石城那边吹过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极淡的暗紫色粉末，落在沙地上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弯刀刀锋上的星辰铁纹路一照就能反射出微光。
她张开手掌，掌心里摊着一小片被她用布片收集起来的细沙，沙粒间夹杂着几颗针尖大小的暗紫色颗粒，在晨光中微不可察地跳动着暗光。
叶修接过布片用太虚幻镜照了一下，暗紫色颗粒在镜面上映出极微弱的暗渊波动。
他调动系统扫描确认这些颗粒是暗渊母体通过风沙向外扩散的触须粉尘，浓度极低，吸入微量不会导致附身，但在体内长期积累会侵蚀经脉。
他将布片小心收好，对阿依娜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饮用的水全部由影傀提前净化——影傀的灵体触须可以将灵能网织成极细的滤网，把水中和食物中的暗渊粉尘过滤干净。
影一从肩头飘起来挥了挥触须，将这条新指令以灵体共振传给全队二十一只影傀。
影十八到影二十一四只幼体立刻分散到营地各处，用灵能网将所有水囊和干粮逐一过滤。
队伍沿着古河道边缘继续向西北走了半日，脚下的砂砾地渐渐变成了坚硬的盐碱壳，马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正午时分，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线枯黄色。
阿古达木勒住马，指着那条枯黄线说那就是红柳沟，沟底的枯红柳还在，水源干了但地形没变。
他话音未落影一的意识忽然传来——前方约三百步外有马蹄印，数量不少，印痕很新，最深的印痕不超过两天，马蹄印旁边有狗爪印，爪印比普通猎犬大了将近一倍。
沙獒。沙匪就在附近。
叶修让队伍在红柳沟外的一处废弃牧羊人石屋里暂歇。
石屋用流沙海特有的黑石垒成，屋顶塌了大半但墙壁还在，四只影傀幼体蹲在墙角的阴影里，金色眼睛警惕地盯着屋外。
他在石屋地面上摊开阿古达木之前画的那张简易地形图，手指在红柳沟中段最窄的位置点了一下——哈里克如果有埋伏，极可能设在沟底那段只容两人并行的窄道，两侧沟壁高达三丈，只要从沟壁顶端推下沙石就能把人埋在沟底。
这是沙匪最惯用的战法，借助沙势用流沙和碎石堵死退路，等商队被困在窄沟里动弹不得时再翻下沟壁挨个收尸。
“哈里克知道我要来。”阿古达木蹲在石屋门口，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大半扇门框，将手里擦弯刀的布条拧了又拧，“五年前我砸碎他左手流星锤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五年后我来取他右手的锤子。
他记住了。流沙海的男人记恩不一定记五年，但记仇能记一辈子。”
“他记得越牢越好。记得牢才会提前派沙獒来盯我们的哨，提前蹲在窄沟沟壁上等我们送上门。我们不走窄沟，走沟底西侧那条废弃水渠。”
阿古达木擦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叶修——他没想到叶修连红柳沟有废弃水渠都知道。
那条水渠是千年前流沙海牧民挖的引水工程，水渠入口极隐蔽，被枯红柳的根系和风沙掩埋了大半，不是本地老牧民根本不知道。
他之前在沙地上画简易地图时确实没画这条水渠，不是忘了画，是觉得别人找不到也用不上。
叶修是在萨仁给的那张黑石城防御图上看到的——水渠在千年前是黑石城向红柳沟绿洲引水的通道，黑石城被毁后水源断了，水渠也跟着废弃。
“水渠太窄，马过不去。把马留在石屋，阿依娜和叶铁山带几个护卫守住石屋和马匹，影十八到影二十一四只幼体跟在你们身边，它们的灵能网可以护住石屋屋顶，沙匪就算发现了你们的位置也没办法从屋顶攻进来。你和我带影一到影十走水渠，从沟底西侧绕到窄沟后方。
哈里克蹲在窄沟沟壁上等我们，后背正对着水渠出口。他从猎人变成猎物，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
红柳沟的沟底比周围地势低了将近五丈，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蜿蜒向前。
沟壁上布满了千年来被风沙打磨出的蜂窝状孔洞，几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红柳歪歪扭扭地扎根在沟壁缝隙中，灰白色的柳枝像死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空气中没有一丝水分，干得人嗓子眼发紧，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肺里灌沙子。
叶修压低身形沿着沟底的阴影无声潜行，追风步被他催到了极限，脚下松软的沙土在灵力包裹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影一到影十五只成年影傀分散在他四周，灵体触须全部收回体内，金色眼睛在沟底的阴影中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前方。
阿古达木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这个宽掌男人的体型按理说怎么潜行都会弄出动静，但他走沙地的姿态极其奇怪——
每一步都用弯刀刀鞘先在沙面上插出一个小洞，脚掌踩进洞里再发力，整个过程沙粒滚落的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阿依娜说过暗月部落的猎手从小在流沙海里追沙狐，沙狐的听觉是人的三倍，能在沙地上无声追踪沙狐的人，踩碎石地就像猫踩棉花。
水渠入口藏在窄沟西侧一片枯红柳根系下，渠口被风沙和枯枝堵得严严实实。
叶修将手掌按在堵住渠口的沙石上调动系统反向维修，银光从掌心渗入沙石内部将其从里层向外逐层崩解为细砂。
几个呼吸的工夫渠口就露出了一个三尺来宽的洞口，渠内漆黑一片。
影一率先钻进去探路，片刻之后意识传回消息——渠内空间比入口宽得多，保存相对完好，只在中段有几处塌方但影傀的灵能网可以撑住松动的顶壁。
整条水渠长约一百五十步，出口在窄沟正后方一片乱石堆里，出口外二十步就是窄沟沟壁顶端。
影一补充说沟壁顶端有八个人的气息，全部是武者，修为从后天六重到后天九重不等，还有两头沙獒——沙獒的体型比之前预估的更大，每头有小牛犊那么大，嘴上套着铁笼头，铁链系在沟壁顶端的红柳枯枝上。
八个人，两头沙獒。和预计的兵力差不多。
“沙獒交给我，哈里克交给你。”叶修拔出灵剑，剑身上的银白色阵纹在水渠的黑暗中亮起。
“哈里克五年前欠我一条左臂，今天该还了。”阿古达木将双弯刀从腰间解下，刀柄上暗红色的皮绳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两人沿着水渠快速向前推进。
水渠中段的塌方区域约有三丈来长，碎石从渠顶塌下来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影二和影三用灵能网撑住松动区域的顶壁，两人从碎石堆和灵能网之间窄窄的缝隙中侧身穿过去。
出口那堆乱石后面，八个沙匪果然蹲在窄沟沟壁顶端探头往下看。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沟底那条窄道上，等着叶家商队乖乖走进伏击圈，完全没察觉背后二十步远的乱石堆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后脑勺。
两头沙獒趴在沟壁边缘，毛色灰黄和沟壁的土色完全融为一体，体型确实和阿古达木之前描述的一样——每头都有小牛犊那么大，前爪有成人手掌那么宽，嘴上的铁笼头锈迹斑斑，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一个手持双流星锤的壮汉蹲在沙匪最前面，左手锤的铁链少了一截，断口处是旧伤，和右手锤不对称。
哈里克。叶修无声地举起左手，伸出三根手指——三息后同时动手。一，二，三。
影一到影十五只影傀同时从沟壁阴影中现身，灵能网化作十道银白色的正八边形光网从天而降，精准地罩向沟壁顶端两侧的沙匪。
沙匪们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缠了个结实，两个反应最快刚拔出弯刀的沙匪挥刀劈向灵能网，刀锋穿过网丝时像是劈在一团烟雾上，丝毫无损。两头沙獒同时跃起，前爪带着一阵腥风直扑叶修面门。
影一拦在叶修身前灵体触须猛然膨胀数倍化为一道密不透风的灵能屏障，沙獒撞上屏障的瞬间被弹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叶修从屏障后掠出，灵剑以清风十三剑第八式“风驰电掣”直刺沙獒前腿关节。
剑尖精准地刺入关节缝隙，沙獒惨嚎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影十八和影十九从两侧包抄上来用灵能网将它缠成粽子。
另一头沙獒被影二和影三联手困住，灵能网把它从脖子到尾巴捆成蚕茧动弹不得。
叶修落地时顺手一掌拍在沙地上，维修银光从掌心扩散到地面，将沙獒铁笼头上残留的暗渊残渣淬炼痕迹净化干净。
另一边阿古达木和哈里克已经交上了手。哈里克在沙匪中最先察觉到背后有人，左手那截断了一截铁链的流星锤本能地往后砸去。
锤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向阿古达木面门，阿古达木没有闪避，右手弯刀斜挑精准地切入锤头铁链的接口缝隙将锤头整个卸了下来。
哈里克左臂一空，五年前被砸碎的旧伤在这一刻重新涌上心头，他怒吼一声右手锤暴风骤雨般连砸七锤，每一锤都带着后天巅峰武者的全部内劲，锤风将沟壁上的枯红柳枝震得簌簌断裂。
阿古达木左手弯刀不紧不慢地格挡了全部七锤，第七锤刚落第八锤未发之际，右手弯刀如电般切入他的防御空档，刀背重重砸在哈里克右腕上，和当年砸碎他左手锤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
哈里克手腕吃痛，流星锤脱手飞出，锤头砸在红柳枯枝上撞断了三根枯枝后滚落沟底。阿古达木的刀尖停在哈里克咽喉前半寸位置。
“我说过五年后取你右手的锤子。八个人加两头畜生就想截叶家的队伍——哈里克，你在黑石城门口蹲了太久，连脑子都被暗渊的粉尘堵了。
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答得好，你的右手还能继续握着锤子吃饭。第一，影杀在黑石城的驻守兵力有多少。
第二，萨仁被俘之后影杀换了谁接替她的指挥。第三，赤岩谷暗月部落的营地有没有被影杀发现。”
哈里克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
他盯着阿古达木手腕上那些早已褪去暗紫色纹路的皮肤，又看了一眼被影傀捆成一团的八个手下和两头沙獒，最终咬着牙一一交代：黑石城常驻佣兵不下两百，全部植入暗渊触须碎片。
萨仁被俘后影杀从总部派了一个宗师级弯刀客接替她的指挥，名字叫巴图，是萨仁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弯刀刀法不在萨仁之下，但比萨仁更狠——萨仁杀人之前会先打量对方的身法，巴图直接出刀。
另外赤岩谷暗月部落的营地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影杀发现了，一直没动手是因为萨仁压着——她以黑石城防御部署调整需要时间为由，将围剿赤岩谷的命令连续推迟了数次。
巴图接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围剿赤岩谷的计划，按时间来算现在围剿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阿古达木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刀尖在哈里克咽喉上压出一道血痕。
“围剿部队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的？”
“五十个佣兵，三个先天境队长。昨天傍晚从黑石城出发——现在离赤岩谷最多还有一日路程。”哈里克闭着眼睛把话说完，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阿古达木收刀入鞘，转过身来，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叶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出现的冷厉。
“叶修，赤岩谷只有七十三个人。其中能打的不超过四十个，而且全部植入触须碎片。
影杀围剿的命令一旦下达碎片就会进入反噬状态——巴图出发之前一定已经催动了血契。
我父亲和族人现在正在和碎片反噬硬扛，扛不过去就会被触须控制自相残杀。
我必须先走。不用骑马，沙獒跑得比马快。”他走到那头被影十八解开灵能网的沙獒面前蹲下身。
沙獒呜咽着往后退，阿古达木伸手按住它的头顶，用流沙海古语低声念了一长串话，沙獒的耳朵从竖立变成伏倒，最后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它在黑石城被影杀关了五年，哈里克用鞭子抽它用铁笼头锁它，但它还认得暗月部落的气味。让它跟我去赤岩谷。”
叶修从怀中取出一枚紧急备用的小型太虚幻镜递给阿古达木，又让影三带影四影五跟他同去——
三只成年影傀联手可以合力织出一张足以覆盖整个赤岩谷营地的灵能防御网，在围剿部队到达之前把营地护住。
三只影傀从沙地上飘起来落到阿古达木宽厚的肩头，影三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阿古达木能听见的话。
影一说它在告诉阿古达木赤岩谷的地形最适合在哪几个位置布灵能节点，它在黑石城防御图上标注过赤岩谷的位置，地形数据它背得很熟。
阿古达木跨上沙獒，沙獒站起身时比人还高半个头，他在獒背上回头看了叶修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双腿一夹獒腹，沙獒如一道灰色闪电冲出了红柳沟，朝着西北方向的赤岩谷狂奔而去。
三只影傀化为三道淡金色的流光紧跟其后，转眼就消失在沙海尽头翻滚的尘烟中。
“哈里克。你的手下和沙獒全部带回叶府，沙獒嘴上的铁笼头从现在起全部拆掉，以后它们不是影杀的看门狗，是叶家的沙漠哨兵。
”叶修说完转身对影一挥了挥手，影二和影四立刻上前用灵能网将八个沙匪连同两头沙獒一同捆好，和之前被俘的影杀佣兵编在一起。
这些沙匪虽然作恶多年，但大多是被影杀以血契胁迫的流沙海牧民，体内植入的触须碎片数量不多，阿依娜的批量清除流程对他们同样适用。
叶灵溪和阿依娜在石屋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当叶修带着俘虏从红柳沟方向回来时，阿依娜第一时间注意到哥哥不在队伍中。
叶修将哈里克的口供简要复述了一遍，阿依娜听完后双手攥紧弯刀刀柄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和哥哥一模一样的冷厉。
她说赤岩谷易守难攻，谷口有一段千年风沙侵蚀形成的天然石墙，墙体虽然不高，但只要有人在上面守着，五十个人强攻至少需要半天才能突破。
影杀围剿部队虽然人多又有先天境带队，但如果影三能及时赶到布下灵能网，加上巴特尔族长手里的赤铁弯刀，撑一天不成问题。
她策马跑到队伍最前面，回头对叶修喊道他们赶到赤岩谷最快还要四五天，必须现在就出发。
叶修翻身上马，下令全队全速向赤岩谷方向前进。
赤岩谷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刚刚浮现时已是四日之后。
那天黄昏的暮色格外浓重，天边的火烧云从橘红渐渐暗成铁锈色，映在赤岩谷特有的赭红色岩壁上，将整座山谷染得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石头。
谷口那道天然石墙上果然有人影在晃动——暗月部落的猎手们在墙头架起一排削尖的红柳拒马，拒马后面是数十柄磨得锃亮的赤铁弯刀。刀锋在暮色中反射出冷冽的赤红色光芒。
叶铁山指着石墙上一个身披旧皮袍、须发灰白、右手握着一柄赤铁长弯刀的老者喊道：“巴特尔族长！”阿依娜翻身下马朝石墙狂奔过去，眼泪在风沙里划出两道银线。
墙上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她，他手中那柄赤铁长弯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抬手示意墙头的猎手们移开拒马，亲自迎下石墙。
叶修在赤岩谷谷口勒住马。影三从谷口哨塔上飘下来落在他肩头，将这四天里赤岩谷发生的事简要汇报了一遍。
影杀围剿部队在阿古达木到达前一天已经发动了两次强攻，暗月部落靠着石墙和拒马硬扛了两波，但伤亡惨重，十几个猎手被触须碎片反噬失去了战斗力。
阿古达木赶到之后先用太虚幻镜稳住所有族人的触须碎片，让反噬暂时停止，然后影三到影五联手在石墙外围布下灵能防御网，围剿部队第三次强攻时被灵能网拦住，巴图亲自带队冲了两次都没冲破，暂时退到了赤岩谷以北一片废弃铁矿区休整。
影三说巴图的弯刀确实很快，反手刀法和萨仁一模一样，但它在他出刀的瞬间捕捉到了刀尖轨迹并用灵能网缠住他的刀身，僵持了数息后他主动撤了。
叶修翻身下马，朝石墙走去。巴特尔族长站在石墙下须发被风沙吹得凌乱，那件旧皮袍上满是刀痕和暗渊腐蚀留下的焦痕。
他朝叶修走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以流沙海部落最郑重的古礼躬身行礼。
“暗月部落第三十六代族长巴特尔，拜见天道所选之人。我的儿子和女儿欠你三条命，现在又加上了赤岩谷七十三条命。暗月部落的弯刀，从今天起全部归你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