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守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9章 · 26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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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陈言没再去王家村。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忍不住再看那块青石,再看那条裂缝。看了就想确认,确认了就忍不住再写,写多了,那个东西就又出来了。

他把这叫做“喂养”。你越写它,它就越实在。你不写它,它就饿着。饿着饿着,它就瘦了,小了,退回缝里去了。

陈言把这个道理讲给孟山听。孟山听完,想了半天,说:“那你不写它,它就不出来了?”

“不一定。它要是自己能出来,早就出来了。它出不来,得有人拽它出来。”

“谁拽?”

“写字的人。”

孟山把那口青铜剑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剑身上那两道金痕。“那你这俩字,‘砍’和‘守’,会不会也养出什么东西来?”

陈言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砍”和“守”是他写的,写在孟山的剑上。如果那个东西是从字里生出来的,那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生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他把孟山的剑拿过来,摸了摸那两道金痕。金痕还在,淡淡的,像铁锈。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

“这俩字,你别用了。”陈言说。

“不用了?砍树怎么办?”

“用斧头。”

孟山把剑插回鞘里,没说话。但他看剑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剑,像看一个老兄弟。现在他看剑,像看一个生了病的儿子。

陈言把自己关在屋里,翻书。

他把姜博士那箱竹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回他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字存则意存,意存则物生”这句,他停下来,拿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然则吾辈日书数千字,岂非日养数千物?”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对。不是道理不对,是语气不对。太像他了,不像姜博士。姜博士写字古板,一板一眼的,不会写这种话。

他把那行字涂掉,继续往下读。

后面几卷竹简,讲的是“字”的分类。姜博士把上古言灵的字分成三类。一类叫“形字”,摹的是东西的形状。一类叫“声字”,摹的是声音。还有一类,没有名字,姜博士只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无”字。

陈言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

无。没有。空的。

那个东西的笑,就是“无”。里面有声音,有笑意,但没有内容。什么都没有。所以张里正说,像画里的人笑。

陈言把这个“无”字记在心里。

他在纸上写了“无”字。普通的墨,普通的纸,没有文气,没有朱砂。写完,他盯着它看。字是黑的,纸是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这个“无”,就是那个东西的根。

它从“无”里生出来,长在“有”里。你不写它,它就缩回“无”里去。你一写它,它就跑到“有”里来。

姜神婆不让写,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她自己也写了。她写了“无”,她画了“无”的形,她说了“无”的名字。她写了,所以那个东西来了。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试那个东西的底。

陈言把竹简卷起来,放回箱子。他把箱子推进暗格,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腿不软了。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把前些天亏的补回来了。他站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晒着赵甲的衣裳,一件青布短褐,在风里飘。

他想,姜神婆试出来的东西,不能白费。

他得接着试。

但他不能用自己的命试。他得用别的方法。

陈言去找王亥。

王亥在签押房里批公文。看见陈言进来,他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扔了几粒在嘴里。

“封山的事,县尉办妥了。王家村外围设了卡,不许进不许出。”王亥嚼着黄豆,嘎嘣嘎嘣响,“粮食也从县库里拨了。够他们吃一个月的。”

“多谢县令。”

“别谢我。谢你那张黄纸。”王亥说,“县尉跟我说,那个老卒孟山在山上见着光了。红光,从青石上发出来的。他说那不是火,是字在亮。”

陈言没接话。

王亥又扔了几粒黄豆在嘴里,嚼了嚼,咽了。

“咸阳那边,你的策功被驳了。但始皇帝看了你的呈文。”

陈言抬起头。

“始皇帝看了?”

“看了。李斯念给他听的。”王亥说,“念完了,始皇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稗官,胆子不小。’”

陈言不知道这是好话还是坏话。王亥也不知道。

“胆子不小”,可以夸你,也可以骂你。全看说话的人怎么想。

“始皇帝还说了一件事。”王亥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竹简,扔给陈言。“他要各地稗官收集民间怪谈,汇编成册,每月呈报咸阳。”

陈言打开竹简。上面写着:令天下稗官,采风问俗,录怪谈异闻,每月一报,以备御览。

“以后你每个月都得写一篇怪谈,送到咸阳去。”王亥说,“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

他没说写得不好会怎样。陈言也没问。

他把竹简收进袖中,转身要走。

“等等。”王亥叫住他,“你给始皇帝写怪谈,可不能写王家村那个东西。咸阳不信这个。你写了,就是妖言惑众。”

“那我写什么?”

“写你编的。”王亥说,“你不是写故事的吗?编一个不就行了。”

陈言回到住处,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竹简,拿起笔。

写什么呢?

他想了想,写了一个狐狸精的故事。狐狸精变成女人,嫁给一个书生,生了一个儿子。后来狐狸精走了,书生把儿子养大,儿子考上了状元。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故事是好的,但假的。一看就是编的。

他又写了一个。一个农民在地里挖出一坛金子,金子会说话,告诉他哪里有更多的金子。农民去找,没找到,回来以后,坛子空了。

写完了,他又读了一遍。这个故事也是编的。

他写了一个又一个,写到第五个的时候,笔停了。

他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此地无鬼”。

这是他进山那天写的第一个字。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栎阳县西十里,有山曰鬼愁。山中多怪谈,行者往往闻笑声,不见其人。余以‘此地无鬼’四字镇之,笑乃止。”

写完了,他读了三遍。

这个故事是真的。但真的,反而像假的。

他把竹简卷起来,用绳子扎好,放在桌上。

明天,这卷竹简就要送到咸阳去。始皇帝会看,李斯会看,那些在咸阳宫里做官的人都会看。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故事。一个稗官编出来的故事。

只有陈言知道,这不是故事。这是他跟那个东西打了一仗的战场记录。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

自从他在青石上贴了那张黄纸,砚台就一直是凉的。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就着油灯看那道裂纹。裂纹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长了一截,像一根头发丝被人从中间拉了一下。

裂纹会一直长吗?

长到头了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把砚台收回袖中,吹灭了灯。

躺在床上,他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然后又是风,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他闭上眼,想爷爷。

爷爷给他砚台的时候,说“好好写东西”。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好好写东西,不只是把字写好看,把句子写通顺。好好写东西,是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得对它负责。

字是有命的。

你把它写出来,它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