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此地有封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8章 · 31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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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

陈言躺在床上,听窗户纸噗噗地响。

栎阳县的窗户纸糊得厚,但禁不住风,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人的腮帮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青溪镇,冬天的晚上,爷爷在灯下批作业,他躺在被窝里,听风吹窗户纸,也是这个声音。

爷爷批作业,用的是红墨水。

墨水没了,就磨墨。

爷爷磨墨的时候,手很稳,一圈一圈,不快不慢。

陈言问过爷爷,为什么磨墨要这么慢。

爷爷说,快了,墨汁里有气泡,写字不好看。

他又问,有气泡怎么了?

爷爷说,有气泡,字就浮着,不实在。

字要实在。

陈言翻了个身。

砚台在枕头边上,他伸手摸了摸,温的。他想,爷爷磨了一辈子墨,写的字都实在。

他写的字呢?

昨天在青石上写的“此地有封”,那四个字实在不实在?实在。

它们落在青石上,青苔都烧焦了。但那个东西没封住,只是躲回去了。

实在的字也封不住它。

陈言闭上眼。

他梦见爷爷。

爷爷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方砚台,手里拿着墨条,一圈一圈地磨。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爷爷。

爷爷没抬头,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爷爷说,来了就好,坐下吧。他坐下来,看着爷爷磨墨。

磨了很久,墨汁满了,爷爷把墨条放下,拿起毛笔,蘸墨,在一张黄纸上写了四个字。

他凑过去看,看不清。

那四个字像蒙了一层雾,明明在纸上,就是看不清。

他问爷爷写的是什么。

爷爷说,你写的。

他说,我没写过。

爷爷说,你写过,你忘了。

他醒了。

天还没亮。

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纸不响了,风停了。

他摸了摸枕头边上的砚台,烫的。

他把砚台握在手里,等它凉下来。

等了半天,还是烫的。

他起床,出门。

孟山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口空剑鞘拿在手里来回地摸。

剑鞘是牛皮裹木头的,摸得锃亮,像抹了油。

“你一晚没睡?”陈言问。

“睡了。醒了。”

“梦见什么了?”

孟山把剑鞘放下,站起来。

“梦见长平。”

他没往下说。陈言也没问。

他们吃了点干饼,喝了碗水,天就亮了。赵甲牵着牛车过来,车上放着陈言昨晚写废的那堆黄纸,还有朱砂、毛笔、一罐水。

“陈稗官,我也想去。”赵甲说。

“你别去。”陈言说,“你去了,谁喂牛?”

赵甲看了看牛,又看了看陈言,没再说话。

牛车出了城,往西走。

路上的霜比昨天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陈言坐在车板上,把黄纸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塞进袖子里。

朱砂罐用布包着,放在膝盖上。

毛笔插在腰间,笔头用竹管套着。

“你的剑呢?”陈言问。

“这儿!”孟山拍了拍腰间。

那口带着金痕的青铜剑挂在右边,左边挂着那口空剑鞘。

“空鞘子也带着?”

“带着。它跟了我二十年,我不能把它扔家里。”

牛车走到王家村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山顶。张里正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鸡,鸡毛还没拔干净,血淋淋的。

“陈稗官,鸡杀了。”张里正把鸡举起来,“两只。一只炖了,一只熏了。你带回去吃。”

“今天不一定能回去。”陈言说。

“那就明天吃。鸡放不坏,这天冷。”

陈言把鸡接过来,递给孟山。孟山把鸡挂在剑鞘上,两只鸡一晃一晃的。

他们绕过村子,从北边进山。

山还是那个山。

树还是那些树。

但陈言一进山就觉得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路没变,树没变,刻痕没变。

但就是不对。

像你出门的时候穿了一双鞋,走了一段路,鞋还是那双鞋,但脚不是那个脚了。

孟山也感觉到了。

他把剑抽出来,握在手里。

“它知道我们来了。”孟山说。

“嗯。”

“它在等我们。”

“嗯。”

他们往里走。树干上的刻痕越来越多,“止”字叠着“止”字,像一堆人挤在一起。

陈言停下来,摸了一下其中一个刻痕。

刻痕很深,指甲抠进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

他忽然想到,这些刻痕不是一次刻成的。是有人年年刻、月月刻、天天刻,刻了十几年。

刻痕一层摞一层,下面的被树皮包住了,上面的还露着。

姜神婆的手指头,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回。

他们走到空地边上。

陈言蹲下来,把砚台放在地上,倒水,磨墨。

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不急。孟山站在他身后,面朝外,握着剑,守着他。

墨磨好了。

陈言打开朱砂罐,挑了一点朱砂放进墨汁里,搅了搅。

墨汁变成了暗红色,像血。

他把黄纸铺在地上,拿毛笔,蘸墨。

手没抖。呼吸是稳的。

他在黄纸上写了四个字。

“此地有封。”

写完,他把黄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墨干得很快,朱砂墨干得比普通墨快。他站起来,朝空地走过去。孟山跟在后面,剑已经出鞘了。

空地还是那个样子。青石,裂缝,暗红色的光。光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快睡着了,心跳在往下走。

陈言走到青石前,蹲下来,把那张黄纸贴在青石上。黄纸贴上石头的瞬间,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笑,不是嗡嗡声,是——叹气。长长的,轻轻的,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松了一口气。

黄纸上的字亮了。

不是白光,不是金光,是红光。暗红色的光,跟裂缝里的光一个颜色。那四个字从黄纸上浮起来,贴在青石表面,像烙上去的。青苔在字周围卷曲、发黑、脱落,比昨天更快。昨天是慢慢地焦,今天是猛地一下,像被火烧了。

裂缝里的光灭了。

灭了,没再亮。

陈言蹲在青石前,等了很久。裂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半截身子也看不见了。

“它死了?”孟山问。

“没有。”

“你怎么知道?”

陈言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砚台收好,毛笔插回腰间。他看着青石上那四个暗红色的字,心里想,这字能管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写这字的时候,手没抖。爷爷说的,字要实在。这四个字,实在。

他们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陈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他觉得,山比来的时候矮了一点。不是山矮了,是他心里的那个东西轻了一点。

张里正还在村口站着。看见他们出来,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们能活着出来。

“鸡呢?”张里正问。

“挂着呢。”孟山拍了拍剑鞘上那两只血淋淋的鸡。

张里正看了看鸡,又看了看陈言。

“封住了?”

“封住了。”陈言说,“能管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陈言想了想。

“不知道。一阵子就是一阵子。”

张里正没再问。他转过身,朝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稗官,你那个字,能不能也给我写一个?”

“写什么?”

张里正想了想。

“‘安’吧。家里平安的安。”

陈言从袖子里掏出毛笔,没蘸墨,用笔杆在张里正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安”字。没有墨,没有朱砂,没有文气。只是一个空字。

张里正把手攥起来,像攥着一颗石子。

“行了。”他说,“谢谢你。”

陈言上了牛车。

牛车往栎阳城走。孟山坐在车板上,两只鸡在剑鞘上一晃一晃的。

“你那四个字,管用吗?”孟山问。

“管用。”

“你怎么知道管用?”

“因为它叹气了。”

孟山想了想。“叹气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没想到有人敢写。”

牛车进了城。天已经快黑了。赵甲在县衙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跑过去接牛车。

“陈稗官,您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陈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比昨天好。昨天是白的,今天是黄的。黄比白好,黄是人的颜色。

他回到住处,把那卷姜神婆的竹简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彼非生于天地,生于人之所书”下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书‘此地有封’于青石上。字成,彼叹。未死,但退。”

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好。

他躺到床上,摸了摸枕头边上的砚台。凉的。不温不烫,就是凉的。

这是它第一次凉下来。

陈言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