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言灵考略
咸阳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不是策功的批复，是始皇帝看了陈言那篇怪谈后的回话。王亥把陈言叫到签押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只有一行字，是李斯的笔迹。
“稗官陈言：鬼愁山之怪，可再有乎？”
陈言读了三遍。
“可再有乎”，意思是，还能再写吗？始皇帝没说不信，也没说信。他说，再写。
王亥把帛书卷起来，放回抽屉。
“始皇帝好这口。”王亥说，“以前没人给他写。那些博士写的东西，之乎者也，他听着烦。你写的这个，有头有尾，有个人，有个怪，他爱听。”
陈言没说话。
“你每个月得交一篇。”王亥说，“交不出来，咸阳那边来催，我可替你挡不住。”
陈言从签押房出来，站在院子里。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棉花盖在头顶上。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第二个怪谈写什么。王家村那个东西不能写，写了就是妖言惑众。可始皇帝要的就是“怪”，不怪他不爱看。
孟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像军中的营帐。
“孟山。”
“嗯。”
“你在长平，听说过什么怪事没有？”
孟山把斧头放下，直起腰，想了想。
“听说过一件。”他说，“坑了四十万人以后，那片地种不了庄稼。不是地不好，是庄稼不长。撒了种子，发芽，长到一拃高，就死了。根是黑的，像烧过。”
“后来呢？”
“后来来过一个老头，说这片地的气坏了，得养。怎么养？种豆子。豆子养地。种了三年豆子，第四年麦子才长出来。”
“那老头是什么人？”
“不知道。种完豆子就走了。”
陈言把这个记在心里。
他回到屋里，铺开竹简，写了一个种豆子的故事。说长平战后，地气坏了，不长庄稼。来了一个老头，教人种豆子。种了三年，地养好了，麦子又黄了。写完，他读了一遍。这个故事太平了，没有鬼，没有怪，连狐狸精都没有。始皇帝不爱看。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又写了一个。说一个老兵在长平捡到一把剑，剑会说话。夜里剑在枕边叫老兵的的名字，老兵不敢应。不应，剑就不停地叫。应了，剑说，带我回战场。老兵把剑带回长平，插在当年的坑边上，剑不叫了。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这个故事有怪，但怪在剑上。始皇帝喜欢剑吗？不知道。
他把这卷竹简也放在一边。
又写了一个。说长平夜里常有哭声，不是人在哭，是风在哭。但没风的时候也哭。后来有人在那片地中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一个“静”字，哭声就没了。
这个故事，跟王家村那个东西太像了。他不敢写。
陈言把笔放下，坐在桌前，发了半天呆。
孟山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喝粥。”
陈言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稠的，小米熬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谁熬的？”
“赵甲。他说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
陈言又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孟山，你说，人为什么怕怪？”
孟山想了想。
“因为怪不是人。”
“不是人的东西多了。老虎不是人，马不是人，树不是人。人不怕老虎，不怕马，不怕树。”
“老虎吃人。马不吃人。”
“那个东西也吃人。”
孟山不说话了。
陈言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着，云还没散。
“人怕怪，不是因为怪吃人。”陈言说，“是因为怪不是人，但像人。它会笑，会叫人名字，会叹气。它像人，但不是人。你不知道它要什么。”
“你知道它要什么吗？”
“不知道。”陈言说，“姜神婆知道。她写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弄明白它要什么。她没弄明白。”
“那你怎么弄明白？”
陈言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得找到写它的人。”
“写它的人？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
孟山沉默了一会儿。
“死人怎么找？”
“找死人留下的东西。”陈言说，“字。”
他又去了藏书楼。
老吏还在门口坐着，今天没喝粥，捧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剥。
“老人家，姜博士走的时候，除了那箱书，还留下别的没有？”
老吏想了想。
“好像还有一封信。给他的一个朋友的。”
“信呢？”
“送走了。托人带到齐国去了。”
齐国。
姜神婆也是从齐国来的。
陈言上了二楼，把那箱竹简重新翻出来。这回他不看内容，看竹简的封签。每一卷竹简的封签上，都写着卷名和编号。他把封签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五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第五卷的封签上，除了卷名，还有一行小字。
“齐郡，临淄，东门里，槐树下。”
陈言把这行字抄在纸上。
齐郡，临淄，东门里，槐树下。这是姜博士的地址。他住在临淄的时候，就住在那儿。那棵槐树，可能还在。
陈言把竹简放回箱子，下楼。
“老人家，姜博士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老吏想了想。
“好像是姓姜。跟博士一个姓。”
陈言走出藏书楼，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字。
临淄。齐国故都。离栎阳一千多里。
他去不了。他是栎阳县的稗官，没有朝廷的公文，不能出县境。但他可以写信。写一封信，找人带到临淄，送到东门里槐树下。如果姜博士的朋友还活着，或者他的后人还住在那儿，也许能告诉他一些事。
陈言回到住处，铺开竹简，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他说自己是栎阳县的稗官，姓陈，偶然读到姜博士留下的书，知道姜博士曾在临淄住过。他想问一件事：姜博士当年在栎阳藏书楼，有没有留下过一份关于“言灵”的笔记？或者，有没有人知道，姜博士为什么突然离开栎阳？
写完了，他把信装进一个木筒，封好。
他拿着木筒去找赵甲。
“你知道谁能把信送到临淄吗？”
赵甲想了想。“城东有个马贩子，姓周，常去齐国贩马。他下个月走，可以托他带去。”
陈言把木筒交给赵甲。
“你去找他，跟他说，带到了，我给钱。带不到，不给。”
“带到了给多少？”
“五百钱。”
赵甲的眼睛亮了一下。五百钱，够买半年的粮食。
陈言回到屋里，躺到床上。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
他想，信要一个月才能到临淄。回信又要一个月。两个月以后，他才能知道姜博士留下了什么。
两个月。
青石上那个“封”字，能撑两个月吗？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又想起了爷爷。爷爷说，字要实在。他写在青石上那四个字，实在。但实在的东西，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临淄的回信。等那个东西的下一次动静。等始皇帝的下一个旨意。
等，比写更难。
不是策功的批复，是始皇帝看了陈言那篇怪谈后的回话。王亥把陈言叫到签押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只有一行字，是李斯的笔迹。
“稗官陈言：鬼愁山之怪，可再有乎？”
陈言读了三遍。
“可再有乎”，意思是，还能再写吗？始皇帝没说不信，也没说信。他说，再写。
王亥把帛书卷起来，放回抽屉。
“始皇帝好这口。”王亥说，“以前没人给他写。那些博士写的东西，之乎者也，他听着烦。你写的这个，有头有尾，有个人，有个怪，他爱听。”
陈言没说话。
“你每个月得交一篇。”王亥说，“交不出来，咸阳那边来催，我可替你挡不住。”
陈言从签押房出来，站在院子里。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棉花盖在头顶上。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第二个怪谈写什么。王家村那个东西不能写，写了就是妖言惑众。可始皇帝要的就是“怪”，不怪他不爱看。
孟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像军中的营帐。
“孟山。”
“嗯。”
“你在长平，听说过什么怪事没有？”
孟山把斧头放下，直起腰，想了想。
“听说过一件。”他说，“坑了四十万人以后，那片地种不了庄稼。不是地不好，是庄稼不长。撒了种子，发芽，长到一拃高，就死了。根是黑的，像烧过。”
“后来呢？”
“后来来过一个老头，说这片地的气坏了，得养。怎么养？种豆子。豆子养地。种了三年豆子，第四年麦子才长出来。”
“那老头是什么人？”
“不知道。种完豆子就走了。”
陈言把这个记在心里。
他回到屋里，铺开竹简，写了一个种豆子的故事。说长平战后，地气坏了，不长庄稼。来了一个老头，教人种豆子。种了三年，地养好了，麦子又黄了。写完，他读了一遍。这个故事太平了，没有鬼，没有怪，连狐狸精都没有。始皇帝不爱看。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又写了一个。说一个老兵在长平捡到一把剑，剑会说话。夜里剑在枕边叫老兵的的名字，老兵不敢应。不应，剑就不停地叫。应了，剑说，带我回战场。老兵把剑带回长平，插在当年的坑边上，剑不叫了。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这个故事有怪，但怪在剑上。始皇帝喜欢剑吗？不知道。
他把这卷竹简也放在一边。
又写了一个。说长平夜里常有哭声，不是人在哭，是风在哭。但没风的时候也哭。后来有人在那片地中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一个“静”字，哭声就没了。
这个故事，跟王家村那个东西太像了。他不敢写。
陈言把笔放下，坐在桌前，发了半天呆。
孟山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喝粥。”
陈言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稠的，小米熬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谁熬的？”
“赵甲。他说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
陈言又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孟山，你说，人为什么怕怪？”
孟山想了想。
“因为怪不是人。”
“不是人的东西多了。老虎不是人，马不是人，树不是人。人不怕老虎，不怕马，不怕树。”
“老虎吃人。马不吃人。”
“那个东西也吃人。”
孟山不说话了。
陈言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着，云还没散。
“人怕怪，不是因为怪吃人。”陈言说，“是因为怪不是人，但像人。它会笑，会叫人名字，会叹气。它像人，但不是人。你不知道它要什么。”
“你知道它要什么吗？”
“不知道。”陈言说，“姜神婆知道。她写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弄明白它要什么。她没弄明白。”
“那你怎么弄明白？”
陈言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得找到写它的人。”
“写它的人？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
孟山沉默了一会儿。
“死人怎么找？”
“找死人留下的东西。”陈言说，“字。”
他又去了藏书楼。
老吏还在门口坐着，今天没喝粥，捧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剥。
“老人家，姜博士走的时候，除了那箱书，还留下别的没有？”
老吏想了想。
“好像还有一封信。给他的一个朋友的。”
“信呢？”
“送走了。托人带到齐国去了。”
齐国。
姜神婆也是从齐国来的。
陈言上了二楼，把那箱竹简重新翻出来。这回他不看内容，看竹简的封签。每一卷竹简的封签上，都写着卷名和编号。他把封签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五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第五卷的封签上，除了卷名，还有一行小字。
“齐郡，临淄，东门里，槐树下。”
陈言把这行字抄在纸上。
齐郡，临淄，东门里，槐树下。这是姜博士的地址。他住在临淄的时候，就住在那儿。那棵槐树，可能还在。
陈言把竹简放回箱子，下楼。
“老人家，姜博士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老吏想了想。
“好像是姓姜。跟博士一个姓。”
陈言走出藏书楼，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字。
临淄。齐国故都。离栎阳一千多里。
他去不了。他是栎阳县的稗官，没有朝廷的公文，不能出县境。但他可以写信。写一封信，找人带到临淄，送到东门里槐树下。如果姜博士的朋友还活着，或者他的后人还住在那儿，也许能告诉他一些事。
陈言回到住处，铺开竹简，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他说自己是栎阳县的稗官，姓陈，偶然读到姜博士留下的书，知道姜博士曾在临淄住过。他想问一件事：姜博士当年在栎阳藏书楼，有没有留下过一份关于“言灵”的笔记？或者，有没有人知道，姜博士为什么突然离开栎阳？
写完了，他把信装进一个木筒，封好。
他拿着木筒去找赵甲。
“你知道谁能把信送到临淄吗？”
赵甲想了想。“城东有个马贩子，姓周，常去齐国贩马。他下个月走，可以托他带去。”
陈言把木筒交给赵甲。
“你去找他，跟他说，带到了，我给钱。带不到，不给。”
“带到了给多少？”
“五百钱。”
赵甲的眼睛亮了一下。五百钱，够买半年的粮食。
陈言回到屋里，躺到床上。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
他想，信要一个月才能到临淄。回信又要一个月。两个月以后，他才能知道姜博士留下了什么。
两个月。
青石上那个“封”字，能撑两个月吗？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又想起了爷爷。爷爷说，字要实在。他写在青石上那四个字，实在。但实在的东西，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临淄的回信。等那个东西的下一次动静。等始皇帝的下一个旨意。
等，比写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