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回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58章 · 21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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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人开始学写更多的字。

他每天写完了“人”字之后,就坐在石墩上,把木板翻到空白的一面,看着陈言给他写的那几个字——“你好吗”。他不急着写,先是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炭条,一笔一笔地照着描。第一个字总是慢的,第二个字稍快一些,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手已经稳当了。他写完了就把木板竖起来放在墙根底下,让太阳晒着,自己去井台边舀一瓢凉水喝。

陈言有时候坐在枣树底下看他写,有时候不坐,只是路过的时候瞥一眼。有一天他路过的时候,看见字人写了一个新的字——“回”。字的笔画还不算稳,左边的“口”写大了,右边的那个“口”反而小一些,但它立在那里,清清楚楚的。陈言停下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个字是今天学的?”

字人点点头。“今天早上起来,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我想起了一个字。‘回’。出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回来。太阳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陈言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块新的木板,比字人用的那块稍大一些,边角也齐整,是赵甲劈柴的时候特意留下来的。“用这块写吧。那块板子快写满了。”字人接过去,用手摸了一下新木板的表面,木板打磨过,平滑不扎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在膝盖上,像是暂时舍不得用它,想把它再留一留。

过了两天,陈言从县衙回来的时候,看见字人坐在院子当中,新木板放在腿上,手里攥着炭条,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走近了看,看见木板上写着两行字——“我回来了。院子里的枣树长叶子了。”

字写得不规整,有些字歪着,有些字大,有些字小,像是还在学着怎么站直。但它们站在一起,像一排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相互倚靠着,谁也不肯先松手。陈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字人手边的石墩上,走开了。

赵甲开始习惯灶房门口多了一块木牌。每天做饭前他会先看一眼那块牌子上的字,确认上面写的还是“吃饭了”,然后才开始生火。有时候吃完了晚饭,他把木牌收进去,用一块湿布擦干净,第二天早上再挂出来。他擦木牌的时候动作小心,像是在擦一件瓷碗。

孟山这几天在外面跑,去了一趟南边的村子。他回来那天傍晚,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还带着一筐新蒜。他把鸡递给赵甲,把蒜放在灶房门口,自己到井台边洗了一把脸,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院子。他看见字人坐在石墩上写字,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字人和木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写的是什么?”孟山问。

字人把木板拿起来让他看。孟山不识字,但他是看过字的人——他认识那些笔画连起来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说:“写了这么多字。”然后他转身走到枣树底下,在陈言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没有再问什么。

晚饭有鸡汤,赵甲炖了一个多时辰,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从灶房飘出来,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他先给字人舀了一碗,在碗底压了一大块鸡腿肉。字人端着汤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喝了一口,又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孟山坐在枣树底下,端着自己的碗,喝得很快。赵甲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端着碗,偶尔啜一小口,更多的时候是看着院子里的人。

吃完晚饭,陈言坐在枣树底下没动。月亮又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比前几天更圆一些,挂在枣树的枝桠间,像是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一盏纸灯。字人把木板收进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就在门槛上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春末的晚风穿过院子,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气味记住。

“你还想出去走吗?”陈言在枣树底下问。

字人想了想。“想。但我不着急。”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以前在牢里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出去。现在知道了,就放心了。外面不会跑掉的,它一直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这里也是外面。院子也是外面。院子外面还有院子,院子外面还有街,街外面还有田野,田野外面还有更远的地方。我住在这里,也是在住外面。”

陈言没有说话。他坐在枣树底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起字人刚来院子里那几天,写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地抖。现在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以前他是“从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变成了一个写‘人’字的人”,而现在他在写的是一行完整的句子,有开头也有收尾。像是从一根还没有抽芽的树枝,慢慢长出了一片叶子,又在旁边发出了另一片,一片一片地长,不着急,也不停下。

赵甲收拾完碗筷,从灶房里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屋。过了一会儿灶房的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字人也站起来,轻轻拍掉衣袍上的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门关上,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院子里只剩下陈言还坐在枣树底下。晚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哗啦哗啦地响。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枣树每一片叶子的形状,边缘清晰,脉络分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僵的腰背,走回自己的屋里,把门关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他在想,字人今天写的那两行字——“我回来了。院子里的枣树长叶子了。”

他想起字人刚来的时候,只会写“我”,写满了一整面墙。现在他会写“回来”,会写“院子”,会写“枣树”,会写“叶子”。

那些字跟着他,从他心里一个一个地走出来,像是排着队,等着被他落在木板上面。它们不会停,也不会着急,只会慢慢慢慢地在某个地方重新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