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你好吗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57章 · 26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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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人回来了以后,就在院子里住了下来。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那间牢房虽然还空着,但谁也没有提让他回去住。赵甲在灶房旁边收拾出一间小屋子来,原来堆柴火的,把柴火挪到了屋檐下,扫了扫灰,铺了一张草席,又搁了一床薄被。字人把自己的包袱放进去,包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一把旧镰刀、一块薄木板、两件换洗衣裳,没有别的了。他坐在草席上,用手按了按被子的边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陈言起来的时候,字人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没有坐在枣树底下,而是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那块薄木板和一根烧过的炭条,低着头在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的是“人”字,一个挨着一个,工工整整的。陈言站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转身去灶房舀水洗脸。

吃早饭的时候,赵甲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粥来。他看见字人坐在石墩上写字,愣了一下,然后看了陈言一眼。陈言什么也没说,赵甲也没问。他盛了三碗粥,一碗端给陈言,一碗放在灶台边上凉着,又端了一碗走到字人面前,递了过去。字人抬头看了赵甲一眼,放下木板和炭条,双手接过了粥碗,低声说了一句“多谢”。赵甲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灶房,拿起自己的那碗粥蹲在门槛上喝。

陈言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喝着。粥是小米粥,稠稠的,暖和和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各在一个地方喝粥,没有人说话。枣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着,风是软的,从巷口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味。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字人住下以后,每天早起,坐在灶房门口写字。他写的还是“人”字,一笔一划的,很慢,很稳,像是写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心。有时候他写完了,会站起来在院子里走几步,把木板放在石墩上,让墨迹在阳光下晾干。薄木板晒了一整个春天的太阳,颜色已经变深了,木纹在日头下缓缓舒展开来,像是纸在慢慢熟透。

有一天傍晚,他在灶房门口坐着写完了字,没有立刻把木板放回腿上,而是抬起头看了陈言一眼。他的目光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很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陈言在几步之外站着,等了他一会儿,没有催。

“我在想,”字人把木板翻过来,让陈言看他写在背面的一行字,“这个字你会不会写?”

陈言走过去低头看。木板背面写着三个字——“你好吗”。字迹比前面那些“人”字更加流畅,像是已经练过很多次了。

陈言看了片刻。“会写。”

“那你教教我。”

陈言在石墩的另一头坐下来,把木板接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面,拿起炭条,慢慢地写了三个字——“你好吗”。他写得很慢,像是写下来给另一个人看,也像是写下来让自己看清楚。字人坐在旁边,仔细地看着他落笔的顺序,眼睛跟随着炭条的走向,一动不动。

陈言写完了,把木板递给他。字人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又拿起炭条,学着陈言的写法,在木板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笔画慢,但稳当,像是之前在肚子里,先走过一遍路,现在才敢迈出步子落在地面上。

陈言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轻轻点了头。“写得对。”

字人把木板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像是在看两排种在泥土里的种子。

又过了几天,赵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字人走过去,蹲下来,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码到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赵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劈他的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字人伸手去接那半块劈开的柴,把它放在码好的柴堆上。他们两个人,一个劈,一个码,像是一起干过很多年的活,默契而自然。陈言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赵甲多做了一道菜,把春天刚下来的几根嫩笋切了片,搁了一点腊肉一起炒。笋片脆生生的,腊肉咸香,两样东西在油里翻炒的时候,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风都染上了一层暖意。吃饭的时候字人也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饭,夹了一筷子笋片,慢慢嚼着,眼睛弯了弯。赵甲蹲在门槛上吃饭,没有问好不好吃,只是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陈言坐在灶房里面靠门的板凳上,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吃饭的样子。

吃完晚饭,字人把那块木板拿回自己屋去了。陈言路过他门口的时候,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他坐在草席上,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正弯着腰在木板上慢慢地刻着什么。第二天一早陈言起来的时候,发现灶房的桌角上多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炭条写着四个字——“吃饭了”。

字迹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是清清楚楚的字了。陈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拿下来。赵甲过来看见了,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陈言走进灶房。赵甲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通通的。陈言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等着粥烧开。灶膛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冒出了热气,白腾腾的,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是一条被风吹散了线的云。

“你打算让他住多久?”赵甲问了一句。

“他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陈言说。

赵甲没有再问,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火苗旺了一下,又稳住了。灶房里的光暖融融的。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轻轻地敲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陈言又说了一句:“他以前住在墙根底下,现在住在院子里。你觉得哪个好?”

赵甲想了想。“院子好。墙根底下没有太阳。院子里有。”他把手里的柴火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他会写字了。会写字的人,走到哪儿都能住下来。”

那天上午,陈言出门去县衙点卯的时候,字人正在院子里晒他的木板。他在两块石头中间架了一根细竹竿,把木板和几件洗过的旧衣裳一并搭上去。衣裳干了,木板也干了,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木板上的字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笔画边缘略微卷起了一点毛边。陈言看了一眼,走过去了。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县衙走的时候,陈言走在栎阳城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街上,听见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声音不大,像是隔着几条街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不吵人,像是在报一个准时的日子。街角的柳树已经垂下了一长串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地拂着,像是谁站在巷子口,一下一下地甩着一条新洗过的绿绸带。

日子还在往前走。春天慢慢地深了,该开的花开了,该发芽的都发了芽。路也还是走的。字人今天在院子里,明天可能又想去别处看看,也是说不准的事。但他住下的这几天,灶房的烟囱在傍晚时分总会准时冒起一缕细细的炊烟。陈言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缕烟升起来,觉得那是他在栎阳见过的最稳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