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门板
信送走之后，陈言等了七天。每天早起，在枣树底下坐一会儿，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收回墙根底下。赵甲问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他说没有。但每天傍晚他都去城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官道上有没有骑马的人过来。第七天傍晚，那个人来了。
还是那匹瘦马，还是那身黑衣。马在院门口停下的时候，陈言正蹲在灶房门口削一根木条，赵甲说想做个新锅盖。他听见马蹄声，没有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条削完了，刮了两下边角，才放下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那人已经把帛书递了过来。陈言接过来展开看了，字不多，始皇帝的笔迹：“往西走。柳林镇有一面墙，写了你该看的字。看完了回来，把看到的东西写给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陈言把帛书卷好，收进怀里，朝那人点了点头。那人翻身上马，掉头走了。陈言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去，回到灶房门口，把那根削好的木条放在灶台上，赵甲看了一眼：“又要出门？”“出去一趟，两天就回来。”“还带干饼吗？”“带。”赵甲没再问，转身去灶台后面开始揉面。
陈言回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还是那些，砚台、竹筒、几卷空白竹简、两块干饼、一壶水。包袱捆好了，他掂了掂，比去青溪的时候轻一些。孟山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柴，看见陈言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问了一句：“去哪？”“柳林镇。”“我跟你去。”他把柴放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进灶房抄了一块饼塞进怀里，出来的时候腰间已经挂好了剑。剑鞘上那道补丁还在，针脚整齐，他缝的。两个人出了院门，往西走。
柳林镇离栎阳不远，沿着官道走大半天就到了。陈言走在前面，孟山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波一样往前滚。陈言走了一段，放慢了步子，等孟山跟上来并肩走。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个字。柳林镇那面墙上的字。”
孟山想了想。“跟你太爷爷刻的那个字一样？”
“不知道，看了才知道。但始皇帝说，那是我该看的字。”
孟山没有再问。
走到柳林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铺子关了大半，只剩一家面馆还亮着灯。陈言在面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两碗面，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等。面端上来了，粗，汤是咸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陈言低头吃面，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孟山端着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吃得快，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等着。
陈言吃完了面，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问面馆老板：“镇上有户人家，门板上长了字，是哪一家？”老板正在收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你家往东走，过了戏台，巷子口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的那户。那门板现在还搁在院子里，没人敢碰。”陈言道了谢，跟孟山往东走。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灯，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陈言数着门牌，走到巷子口第三家的时候，看见门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像是被风吹了一辈子，已经长成了风的形状。院门关着，他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陈言说：“栎阳县稗官，奉命来看那面门板。”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穿着短褐，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他看了陈言一眼，又看了孟山一眼，侧身让开了。
院子不大，靠东墙放着几块旧门板，最上面那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陈言走过去蹲下来看。门板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木板上确实有字，笔画是暗褐色的，像是渗进木头里的，跟周围的木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树疤。但陈言知道那不是树疤。那是一个字——“无”。写法跟他太爷爷刻在咸阳墙上的那个“无”一模一样，笔画的路数一样，起笔一样，收笔也一样。
陈言蹲在那里，没有动。月光照在门板上，照在那个“无”字上，字在月光底下是哑光的，不亮，不反光，像是把月光吸进去了。陈言伸出手，用指头碰了一下那个字的起笔。凉的，跟普通的木头一样凉。但他摸到的是笔画中间那一小段的时候，指头底下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震动，不是温热，是一种“空”。像是那个笔画底下是空的，指头压下去，没有压到实底。
“这字什么时候出现的？”陈言问。
“七天前。”汉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端着灯，不肯再走近，“那天早上我起来，开门，就看见它在了。前一天晚上还没有，洗过门板擦干净的，不可能有人晚上进来写。院墙高，狗没有叫，门板也没有挪动过。”
“你看得懂这个字吗？”
“看不懂。但我认得它。我爹以前说过，他小时候见过这个字。他说他是在后山的石头缝里看见的，看完了就病了。后来他没再提过，也没说过那个字长什么样。但那天早上我蹲在门板前面看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爹说的就是它。同一个字。”汉子说话的时候，端着灯的指节微微泛白，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陈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面门板，我要带走。”
汉子愣了一下。“带到哪去？”
“栎阳。县衙。”
汉子没有多问，像是巴不得有人把它搬走。他回到屋里，又端了一盏灯出来，照亮了院门的方向。陈言和孟山一人一头，把那面门板抬了起来。门板比看起来重，木料厚实，陈言那边往下沉了一下，孟山伸手托了一把，稳住了。他们抬着门板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街口。夜里的柳林镇没有声音，月光照在门板上，那个“无”字在月光里像是比刚才深了一些，笔画的边缘更清晰了，像是被光重新描过一遍。陈言看见了，没有停下来看。
他们在镇口找了一间空庙，把门板靠墙放着，在地上铺了干草过夜。夜里陈言没有睡着。他背靠着墙坐着，看着那面靠在墙上的门板。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门板上的那个“无”字上，字的笔画在月光里微微凸起，像是一个人睡着了之后还在呼吸的胸口，起一下，伏一下，起一下，伏一下。他没有走过去看，只是坐着。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字的轮廓又平下去了。
第二天他们抬着门板走回栎阳。一路上陈言走在前面，孟山抬着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上的人看见他们抬着一面门板走过，有的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回到栎阳的时候，赵甲正在院门口扫地。他看见他们抬着一面门板回来，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替他们把院门推开了。他们把门板放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靠墙立着。陈言蹲在门板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无”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字的笔画是平的，不再凸起了，像是睡着了。他看了很久，站起来，回到屋里，铺开竹简，写下了一行字：“柳林镇，门板一块，上刻‘无’字。与咸阳墙上太爷爷所刻者同出一脉。笔画比太爷爷刻的更浅，像是一笔没有写完就停了。门板主人言，此字自现，无人书写。”
写完了，他放下笔，透过窗户看院子里那面靠在墙根的门板。孟山坐在门板旁边的石墩上，正低着头削一根木棍，他不识字，但他一直在那里。像是替那个字守着门口。
还是那匹瘦马，还是那身黑衣。马在院门口停下的时候，陈言正蹲在灶房门口削一根木条，赵甲说想做个新锅盖。他听见马蹄声，没有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条削完了，刮了两下边角，才放下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那人已经把帛书递了过来。陈言接过来展开看了，字不多，始皇帝的笔迹：“往西走。柳林镇有一面墙，写了你该看的字。看完了回来，把看到的东西写给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陈言把帛书卷好，收进怀里，朝那人点了点头。那人翻身上马，掉头走了。陈言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去，回到灶房门口，把那根削好的木条放在灶台上，赵甲看了一眼：“又要出门？”“出去一趟，两天就回来。”“还带干饼吗？”“带。”赵甲没再问，转身去灶台后面开始揉面。
陈言回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还是那些，砚台、竹筒、几卷空白竹简、两块干饼、一壶水。包袱捆好了，他掂了掂，比去青溪的时候轻一些。孟山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柴，看见陈言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问了一句：“去哪？”“柳林镇。”“我跟你去。”他把柴放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进灶房抄了一块饼塞进怀里，出来的时候腰间已经挂好了剑。剑鞘上那道补丁还在，针脚整齐，他缝的。两个人出了院门，往西走。
柳林镇离栎阳不远，沿着官道走大半天就到了。陈言走在前面，孟山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波一样往前滚。陈言走了一段，放慢了步子，等孟山跟上来并肩走。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个字。柳林镇那面墙上的字。”
孟山想了想。“跟你太爷爷刻的那个字一样？”
“不知道，看了才知道。但始皇帝说，那是我该看的字。”
孟山没有再问。
走到柳林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铺子关了大半，只剩一家面馆还亮着灯。陈言在面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两碗面，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等。面端上来了，粗，汤是咸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陈言低头吃面，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孟山端着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吃得快，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等着。
陈言吃完了面，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问面馆老板：“镇上有户人家，门板上长了字，是哪一家？”老板正在收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你家往东走，过了戏台，巷子口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的那户。那门板现在还搁在院子里，没人敢碰。”陈言道了谢，跟孟山往东走。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灯，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陈言数着门牌，走到巷子口第三家的时候，看见门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像是被风吹了一辈子，已经长成了风的形状。院门关着，他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陈言说：“栎阳县稗官，奉命来看那面门板。”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穿着短褐，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他看了陈言一眼，又看了孟山一眼，侧身让开了。
院子不大，靠东墙放着几块旧门板，最上面那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陈言走过去蹲下来看。门板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木板上确实有字，笔画是暗褐色的，像是渗进木头里的，跟周围的木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树疤。但陈言知道那不是树疤。那是一个字——“无”。写法跟他太爷爷刻在咸阳墙上的那个“无”一模一样，笔画的路数一样，起笔一样，收笔也一样。
陈言蹲在那里，没有动。月光照在门板上，照在那个“无”字上，字在月光底下是哑光的，不亮，不反光，像是把月光吸进去了。陈言伸出手，用指头碰了一下那个字的起笔。凉的，跟普通的木头一样凉。但他摸到的是笔画中间那一小段的时候，指头底下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震动，不是温热，是一种“空”。像是那个笔画底下是空的，指头压下去，没有压到实底。
“这字什么时候出现的？”陈言问。
“七天前。”汉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端着灯，不肯再走近，“那天早上我起来，开门，就看见它在了。前一天晚上还没有，洗过门板擦干净的，不可能有人晚上进来写。院墙高，狗没有叫，门板也没有挪动过。”
“你看得懂这个字吗？”
“看不懂。但我认得它。我爹以前说过，他小时候见过这个字。他说他是在后山的石头缝里看见的，看完了就病了。后来他没再提过，也没说过那个字长什么样。但那天早上我蹲在门板前面看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爹说的就是它。同一个字。”汉子说话的时候，端着灯的指节微微泛白，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陈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面门板，我要带走。”
汉子愣了一下。“带到哪去？”
“栎阳。县衙。”
汉子没有多问，像是巴不得有人把它搬走。他回到屋里，又端了一盏灯出来，照亮了院门的方向。陈言和孟山一人一头，把那面门板抬了起来。门板比看起来重，木料厚实，陈言那边往下沉了一下，孟山伸手托了一把，稳住了。他们抬着门板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街口。夜里的柳林镇没有声音，月光照在门板上，那个“无”字在月光里像是比刚才深了一些，笔画的边缘更清晰了，像是被光重新描过一遍。陈言看见了，没有停下来看。
他们在镇口找了一间空庙，把门板靠墙放着，在地上铺了干草过夜。夜里陈言没有睡着。他背靠着墙坐着，看着那面靠在墙上的门板。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门板上的那个“无”字上，字的笔画在月光里微微凸起，像是一个人睡着了之后还在呼吸的胸口，起一下，伏一下，起一下，伏一下。他没有走过去看，只是坐着。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字的轮廓又平下去了。
第二天他们抬着门板走回栎阳。一路上陈言走在前面，孟山抬着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上的人看见他们抬着一面门板走过，有的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回到栎阳的时候，赵甲正在院门口扫地。他看见他们抬着一面门板回来，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替他们把院门推开了。他们把门板放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靠墙立着。陈言蹲在门板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无”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字的笔画是平的，不再凸起了，像是睡着了。他看了很久，站起来，回到屋里，铺开竹简，写下了一行字：“柳林镇，门板一块，上刻‘无’字。与咸阳墙上太爷爷所刻者同出一脉。笔画比太爷爷刻的更浅，像是一笔没有写完就停了。门板主人言，此字自现，无人书写。”
写完了，他放下笔，透过窗户看院子里那面靠在墙根的门板。孟山坐在门板旁边的石墩上，正低着头削一根木棍，他不识字，但他一直在那里。像是替那个字守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