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囍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56章 · 33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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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陈言开始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

比如,有人来找他写字。

头一个来的是街口那个卖葱的老太太。那天下午她挎着菜篮走到院门口,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侧着身子探进头来,朝院子里望了望,看见陈言坐在枣树底下,便咧嘴笑了一下,从篮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陈稗官,”她说,“我家孙子下个月成亲,您能不能给写个‘囍’字?不用太好,就是红纸黑字,贴门上那种。”

陈言站起来,接过那块红布。布料厚实,边角缝得齐整,看得出是新裁的,特意挑了成色最正的朱红。“什么时候要?”

“不急。成亲前三天都行。”

陈言想了想。“你晚上来拿。我写好晾干。”

老太太走后,陈言转身回屋,铺开一张红纸,把红纸裁成合适的大小。他没有用砚台,只用了普通的墨汁,碗装着,毛笔也不大,就是平时写字的那根。他蘸了墨,悬笔在红纸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笔。

他写了一个“囍”字。两个“喜”字并排站着,像两个并肩的人,稳稳地踏在那一方红纸上,笔画饱满。他写完了,把红纸放在桌角晾着。第二天早上,老太太来取了。她把那张红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菜篮子里,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放在桌上,转身快步走了。陈言看着那两个鸡蛋,没来得及说不用,她已经走到巷口了,菜篮在胳膊弯里晃悠着,步子走得快而稳。

没多久,又有人来了。是巷子另一头住着的一个木匠,来请陈言给他新做的几把椅子写编号,说是怕混了。陈言用墨笔在每把椅子的背板内侧写了一个字,笔画简练,不占地方,也不显眼。木匠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搬回去,搬完最后一趟时,他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稗官,你写的字跟那些街上卖字的不一样。”陈言问他哪里不一样,木匠想了想说:“像是本来就在那木头里长着,你只是把它弄出来,并没有新加东西进去。”

陈言看着他搬着椅子走远了,站在门口想了想木匠那句话。

过了几天,铁匠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菜刀,刃口刚开好,还没装刀柄。“陈稗官,你帮我在这刀上写个‘快’字。”他把刀放在桌上,“我使刀的人知道刃口利不利,但有的人不知道。你写上‘快’,他们一看就明白了。”

陈言没有问什么,拿起笔在刀面上写了一个“快”字。字是黑色的,在铁面上略微发亮。铁匠看了很满意,把刀用布裹了,夹在腋下走了。

又过了两天,一个年轻妇人来求他写“平安”两个字,说缝在儿子的贴身衣裳里,他今年要去服徭役了,离家远,路不好走,写个字在身上,心里踏实一些。陈言问她写在哪里,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手掌大的白布,白布是细棉的,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陈言接过来铺在桌上,蘸了墨,在布面上写了“平安”两个字,大小均匀,间距适中。墨迹渗进棉布纤维里,慢慢晕开了一小圈,但轮廓很清楚。年轻妇人把布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给他行了一个礼,低着头走了。

陈言坐在桌前,想着这些来找他写字的人。他们来的时候都带着一样东西——红布、木头、铁、布——像是来找他把自己拥有的那件东西再变好一点,变得更“对”一些。他就按照他们的要求,一笔一划地把一个字或者几个字落在上面。

黄昏的时候,赵甲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陈言端着一碗粥靠在灶房的门框上喝,喝得慢。赵甲蹲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端着自己的碗也喝,喝得呼噜呼噜响。喝了几口,他放下碗,说了一句:“陈稗官,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来找您写字的人越来越多了?”

陈言想了想。“是多了几个。”

“那是因为他们都听说了。”赵甲用筷子头指了指院门的方向,“街口那家老太太的‘囍’字,现在贴在她孙子新房的门上了。那字红彤彤的,路过的人都说写得周正。木匠那几把椅子上的字,也有客人问是谁写的。后来再有人要写字,木匠就跟人说,找陈稗官,东街巷子里那个院子。”

陈言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赵甲又说:“这也不是坏事。您写的字能被人贴起来、挂起来、带在身上,说明那些字管用。”

陈言把粥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淡淡的,散在暮色里,像是谁用很浅很淡的墨在纸上画了一笔。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往里走。暮色从院子里慢慢走过,像一匹宽大的、洗旧了的灰布,轻轻地盖在屋檐和墙头上。他想,以前他写字是为了挡东西,为了封住什么,为了把那些不该出来的字关回去。现在他写的字被贴在门上、刻在椅子上、带在身上,它们不再挡什么了,而是在替人开门,替人站住,替人记住一些平常的事,像是替人照看着一盏不怎么亮、但不会灭的小灯。

夜里他坐在桌前,点着灯,没有写字。他把砚台拿过来放在桌上,摸了一遍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纹,裂纹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硌手了,像是皮肤上愈合已久的旧疤。他把它放到一边,想起字人走了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条河,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希望他还在走,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走到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去的地方。只要他还在走,那些“人”字就会一个一个地跟在他身后,排成一行,不会散。

第二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翻一本旧书。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光斑。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正打算再翻一页的时候,听见院门被敲响了。敲得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了一件灰布短褐,衣裳洗得干净,但边角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旧镰刀,镰刀的木柄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刃口是磨过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微的冷光。那人站在门外,面容比走的时候清瘦了一些,肤色比在牢里时深了一层,脸上有了几道新的晒痕,额角有一小块被晒得起皮了的印子,微微泛着淡红。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陈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言站在门里,看着门外的人。他认出了他,一个字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以前那个字人。他离开了牢房,去看了青溪,又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折了回来,回到了这个院门口。

“你回来了。”陈言说。

“回来了。”字人说,“我走到青溪了,看见了那条河。那条河很宽,水是清的,河边的柳树发芽了,有一棵倒在河里,半截泡在水里,半截还露在外面。我沿着河走了一段,走到了一座桥,桥是石头的,有人蹲在桥上洗衣服。我在桥上坐了一会儿,看见水从桥底下流过去,就一直往前走,走到河水转弯的地方,看见远处还有更远的山,然后我就想到——我该回来了。我就掉头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来了。”

陈言侧开身子,让开门口。“进来。”

字人迈过门槛,走进院子。他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枣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他看了许久,然后在一把小竹椅上坐下来,把镰刀从腰间解下来,靠着椅腿放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稳的地方。

陈言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字人接过去,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时候手没有抖,动作也稳,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外面生活的人。

“你走了多远?”陈言问。

“走了一天。看见河以后又沿着河走了大半天,然后往回走。”字人把碗捧在手里,没有放下,“走的都是平路,没有山。路上有地,有人在地里弯腰干活,有牛在地头站着,甩尾巴赶苍蝇。有人赶着羊群经过,羊群的声音很轻,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捧着那碗水,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的晒痕在光线里显得更深了。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侧过头,像是用耳朵去接住那些细碎的声响,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跟着那个声音一起轻轻摇晃。

“你在路上写什么了吗?”陈言问。

字人想了想。“写了。用树枝在土路上写的。写了一个‘人’字,走了几步又写了一个‘人’字。后来风把字吹散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只是看不到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陈言,“你写的那卷书,送到咸阳去了?”

“送到了。”

“始皇帝看了怎么说?”

“他说好。”

字人没有问始皇帝说“好”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棵枣树,像是不急着知道后面的事。他觉得始皇帝说了好,那就是好。他坐在那把小竹椅上,靠着椅背,手上的温水在碗里微微地晃荡着,像是终于走完了该走的路,可以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等。只是坐着,让太阳照在自己身上,让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