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信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55章 · 21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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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走以后,日子空了下来。

陈言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他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习惯性地往桌前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卷竹简已经不在桌上了。

他停在那里站一会儿,再去灶房打水洗脸。白天他坐在枣树底下,有时候拿一本书翻两页,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只是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太阳好的时候,风从树叶间穿过去,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拢一拢,又松开了。

赵甲看他闲了好几天,忍不住问了一句:“陈稗官,您不写点什么了?”

陈言想了想。“写完了。再写就不知道写什么了。”

“那就歇着。”赵甲说,“歇够了自然就知道写什么了。”

陈言在枣树底下坐着,觉得赵甲说得对,就没有再动笔,只是坐着晒太阳。歇了几天,他站起来去了一趟牢房。

牢房的门还开着,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阳光从门口照进去,把地面照得发白。陈言站在门口,看见屋角那面墙上的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印子,像是雨后路面上的水痕。地上那块木板还在,字人用炭条写在上面的“人”字还在,但风吹日晒的,炭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快要看不清了。陈言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木板表面。木板上的笔画的凹痕还在,浅浅的,像是写在风里的。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走出去,没有关门,让它开着。

他又去了一趟铁匠铺。铁匠正在打一把新锄头,炉火烧得旺,铁锤落在铁砧上,火星四溅。他看见陈言站在门口,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汗,朝他笑了一下。陈言走进去,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些农具。那把镰刀还在原来的位置,铁灰色,没有任何异样了,像一把普通的镰刀。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凉的铁,跟旁边那些农具一样。

“陈稗官,那把镰刀,我用得顺手。”铁匠说,“割柴、割草都省力气,不知道是不是你用过它,它就变好用了。”

陈言说:“它就是一把好镰刀。”

铁匠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是。铁就是铁,打好了就是好铁,用久了就越来越顺手,就像人一样。”他没再多说,又回到炉前,夹起那块烧红的铁,继续捶打起来。

从铁匠铺出来,陈言沿着南街走了一段,拐弯去了王家村。村口的土路两旁的麦苗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起起伏伏的。他沿着那条土路走到山脚下,没有上山,只是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那座山。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但山上的绿意已经浓了,不像冬天那样枯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像是确认过了,每一处地方都安静了,该长的都长着,不再需要他了。

又过了几天,那卷竹简到了咸阳之后,他收到了始皇帝派人送来的回信。来人没有多停留,把一卷帛书递到他手里就走了。帛书上的字不多:“书已阅。字事已录,甚好。接下来,你可选一处地方住下来,不必再奔波。朕已吩咐下去,你若有去处,县衙会替你安置。”

陈言把帛书卷起来,收进袖中。他坐在枣树底下,把那句话想了一会儿。他说“选一处地方住下来”,不必再奔波了。陈言想自己要去哪里住,想了一阵子,觉得哪里都行,又觉得哪里都比不上眼前的院子。枣树是他看着发芽的,灶房的烟囱是他看着冒烟的,院墙根下的野草是他看着从土缝里钻出来的。他在这里住了一整个冬天,春天来了,他还不想走。

他没有离开栎阳。

傍晚的时候,赵甲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粥是红薯粥,赵甲在粥里搁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他端着碗,靠着灶房的门框喝粥,夕阳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像一条条深色的水流平铺在泥地上。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回屋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枣树的枝桠间,发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月亮的边缘像被水洗过,干净得透明。枣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的月光落在他脚前,落在他的鞋尖上,像是一小片碎银,安静地躺在尘土上,等着被什么人捡起来收好。

他回到屋里,吹灭灯,躺下来,闭着眼。他在黑夜里想着,开始琢磨字人走到了哪里,咸阳城里的那面墙上的字有没有被雨水冲淡,那把镰刀在铁匠铺的墙上挂得稳不稳,青溪泉眼里的水还流着吗。他想着想着,翻了一个身,枕头上带着白天晒过的太阳味,温温的,干燥而蓬松。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王家村的山脚底下。他没有上山,站在山脚下一块草地上,春天的草长得快,几乎要没过他的鞋面了。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那些松树和柏树,带着松脂的气味。空气里混合着泥土、树汁和草叶的气息,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风了。他站在风里,觉得那风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笑声,没有叹气,没有叫他名字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风继续吹,吹了一会儿就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吹。风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青草,草叶是嫩绿的,摸起来滑滑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汁,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赵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他看见陈言进来,随口说了一句:“陈稗官,今天天气好,衣裳干得快。”

“是。”陈言说,“春天来了,什么都干得快。”

他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把窗台上的竹简拿了一卷下来,铺开,却没有写字,只是拿在手里翻着,像是翻一本已经看完的书,不会再往后面看了,只是想翻一翻前面那些页。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温温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近处是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

他听着那些声音,把竹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更多的风吹进来。风带着春天的气息穿过他的袖口,他不急,也不怕,只是打开窗户,让外面的春光流淌进来,像一条安静的小溪缓缓地流进了一间久闭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