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观之者病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21章 · 26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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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木盒子放在桌上,没打开。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盒子是木头的,颜色深,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纹路。纹路乱乱的,像人的血管。

天黑了,他点了灯。灯油不多,火苗细细的,在风里摇。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木盒子。三卷竹简整整齐齐地码着。他拿出第一卷,解开红绳,铺在桌上。

姜博士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言灵之术,以心为笔,以血为墨”这句,他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这几个字。墨是黑的,干透了,摸着是平的。但字里有东西,说不清的东西。

他继续读。姜博士在第三卷里画了很多图,画的是那个“无”字的各种写法。正着写的,反着写的,倒着写的,歪着写的。他画了几十种,每一种都不一样,但每一种都让你一看就知道,那就是“无”。

陈言把那些图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画上,不是“无”字。是一片空白。

空白的下面,有一行小字:“此乃‘无’之本相。无可书,不可画,不可言。可言者,非‘无’也。”

陈言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无可书,不可画,不可言。可言者,非“无”也。

他想起姜神婆说的那句话——“不要书其名,不要摹其形,不要言其存。”姜神婆说的,跟姜博士写的,是一回事。那个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存在。你写它,它就有了名字;你画它,它就有了形状;你说它,它就有了存在。

它本来什么都没有。是你给了它这些。

陈言把竹简卷起来,系好红绳,放回木盒子。他把盖子盖上,推到了桌子角落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院子里没有灯。风停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很清楚。

他想,他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呼一吸。手在动,字在走,人在那里。字写完了,人还在。字是字,人是人。但那个东西,不是字,也不是人。它是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你越写它,它越是什么都不是。写到后来,你什么都写不出来了,它就满了。

满到什么程度呢?满到你心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陈言回到床边,躺下来。他摸了摸枕头边上的砚台。凉的。

他闭上眼,没梦见什么。就是黑,很黑,像一块布蒙在脸上。他在黑暗里待着,待了很久,听见有人叫他。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声音没传过来,但感觉传过来了。那种感觉,像风吹过水面,水面上起了皱。他的心里起了皱。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

他坐起来,点了灯。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他在灯光里坐着,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白的,骨节分明。他用右手在左手手心里写了一个字——“静”。写完,手心没感觉,不痒不烫不麻。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又打开了木盒子。他把第三卷竹简拿出来,翻到那张空白的画。画上的空白,就是那个东西。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看久了,空白里好像有东西。不是字,不是画,不是形状。是——一种感觉。像你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适应了,能看见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陈言把竹简卷起来,放回去。

他吹灭灯,又躺下了。这回他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像沉在水底,水是凉的,周围是黑的,人往下沉,慢慢地沉,沉到最底下,碰到了什么。硬的,凉的,平的。是石头。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

孟山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粥冒热气,甜丝丝的。

“喝粥。”

陈言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你昨晚没睡好?”孟山说。

“睡了。”

“你醒着,又睡着了。”

陈言没说话。

他把粥喝完,把碗递给孟山。孟山接过碗,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那个盒子,”孟山说,“里面的东西,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

“知道了,就别看了。”

“不看了。”

孟山走了。

陈言坐在床边,把砚台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凉的。他用拇指摩挲那道裂纹,从这头摸到那头。裂纹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又像河床。河床干了,水没了,只留下一道缝。

他站起来,把砚台放进袖中,出了门。

院子里,赵甲正在扫地。看见他,赵甲说:“陈稗官,县令说您回来了去找他。”

陈言去了签押房。王亥正在看公文,看见他进来,把公文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看了?”

“看了。”

王亥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王亥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几粒炒黄豆,扔进嘴里,嚼了嚼。

“咸阳那边来了一份公文。”王亥说,“始皇帝要见你。”

陈言愣了一下。“见我?”

“你上个月那篇怪谈,始皇帝看了。看了以后,让李斯问——写这怪谈的稗官,是什么人?李斯说,是个小稗官,在栎阳。始皇帝说,让他来咸阳。”

陈言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棵树,被人从土里拔了起来。根还在,但土没了。

“什么时候去?”

“公文上说,尽快。”

陈言从签押房出来,站在院子里。太阳在头顶上,晒得人发晕。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发白。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花了,低下头,揉了揉眼。

孟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

“怎么了?”

“始皇帝要见我。”

孟山的手顿了一下。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孟山没再问。他把剑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剑身上的金痕。金痕还在,淡淡的,像锈。

“我跟你去。”孟山说。

“咸阳不是栎阳。咸阳不比栎阳。”

“咸阳也是城。城都一样。”

陈言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

他回到屋里,把木盒子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行李里。砚台、玉佩、碎玉、毛笔、竹筒、干粮。他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

“明天走。”他对孟山说。

“好。”

夜里,陈言躺在床上,没睡着。他听见窗户纸在响,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的,摸着糙手。他把脸贴在墙上,凉凉的。

他想,爷爷在青溪镇教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孙子会去咸阳,见始皇帝?大概没有。爷爷想的,只是让他好好写东西。写什么,写给谁,爷爷没说。

但现在有人看了他写的东西。那个人是始皇帝。始皇帝看了,让他去。

陈言闭上眼。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裂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那个东西在看着他。他知道。它一直都知道。他去临淄,它知道。他回栎阳,它知道。他要去咸阳,它也知道了。

它在等。等他走远了,等他回来了,等他把那个“无”字写出来。

陈言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想听见那个声音。

但声音在他脑子里。关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