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咸阳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22章 · 21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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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言和孟山出了栎阳城。

天还没亮透,路上没人。他们走的是官道,比去临淄的路宽,路面也平。陈言走在前头,孟山跟在后面。孟山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因为他的腿瘸。脚步声一轻一重,像一首走调的歌。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座驿站。驿站在官道边上,是一排土房,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驿”字。陈言停下来,坐在驿站的台阶上歇脚。孟山也在旁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

驿站里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看了他们一眼,问:“有公文吗?”

陈言从怀里掏出一份竹简递过去,王亥批的那份。那人看了一眼,还给他。“去咸阳的?”

“是。”

“前面三十里有下一站。夜里赶到那儿,有住处。”

“多谢。”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

午时,天热了。冬天不该这么热,但今天就是热。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地面冒烟。陈言把袍子脱了搭在肩上,里面的单衣湿了,贴在背上。他走一段,擦一把汗。汗流到眼睛,涩得睁不开。

“这天气不对。”孟山说。

“怎么不对?”

“冬天不该这么热。”

陈言没说话。他也觉得不对。但他知道,天热不热,不是他能管的。

又走了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片柏树林。柏树是绿的,天是蓝的,绿和蓝之间,有一段空隙,白晃晃的。陈言看着那片空隙,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心里感觉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歇一会儿。”他说。

他们在柏树林边坐下来。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凉了一点。陈言从包袱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半给孟山。两个人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地吃。

“咸阳你以前去过吗?”陈言问。

“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孟山说,“送军粮。进了城,没待多久就走了。”

“城里什么样?”

“城大。人多。墙高。到处都是穿黑衣服的兵。”孟山想了想,“到处都是规矩。”

陈言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走吧。”

他们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沉了。前面出现了一座驿站,跟之前那个差不多,也是土房,也是挂着一面旗。陈言走进去,一个穿官服的人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房不大,两张铺,一张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

陈言把包袱放在铺上,坐下来。腿是酸的,脚底板是烫的。他把鞋脱了,看见脚上起了泡,小的,透明的。他用手指按了一下,疼。

“起泡了?”孟山问。

“嗯。”

“用针挑破,把水挤出来,明天就不疼了。”

陈言从包袱里找出一根针,在油灯上烧了烧,把泡挑破。水挤出来,不疼了,但皮破了,看着有点吓人。他把脚裹了一层布,穿上鞋。

夜里,他听见驿站外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不大,像两个人在聊天。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谁。他爬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没人,只有月光,白花花的。

他回到铺上,躺下来。孟山在打呼噜,呼噜声不大,一长一短的。他听着孟山的呼噜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

走了三天,看见了咸阳城。

城墙高得吓人。不是土墙,是砖墙。青灰色的砖,一块一块砌上去,砌得整整齐齐。墙顶上有人走动,穿着黑甲,手里拿着矛。太阳照在矛尖上,亮得晃眼睛。

陈言站在城门外,抬头看着城墙。墙太高了,把天都遮住了一半。他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只蚂蚁。

“到了。”孟山说。

“到了。”

他们进了城。

城里比临淄大得多。街宽,人多,房子也高。路边有卖东西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布的,铁的,木头的,吃的东西,喝的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比栎阳县的庙会还热闹。

但陈言觉得不对劲。

不是街不对,不是人不对,是——空气不对。XY市的空气是重的。你吸一口气,像吸了一口水,沉在肺里。呼出来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这城里有东西。”陈言说。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有东西。”

孟山没说话。他也感觉到了。他的手放在剑柄上,指头微微用力。

陈言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把东西放下以后,他去了驿馆,递上公文。驿馆的官吏看了,说:“始皇帝今日在朝,见不了。你先住下,等通知。”

陈言回到客栈,坐在床上。他把木盒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看着那三卷竹简。他没拿出来,只是看着。盒子里的竹简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他关上盖子,把盒子推到一边。

“明天去外面转转。”陈言说。

“你不想见始皇帝?”

“想。但不急。”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咸阳城的动静。城里不安静,有人在街上走,有车在街上跑,有狗在叫。但他的耳朵里,有一个声音,比这些都大。不是声音,是——静。这座城里的静。静得像一口井。你趴在井沿上看,能看见水底,但看不见底有多深。

他摸了摸枕头边上的砚台。凉的。

咸阳城的夜里,也有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裂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听见了,就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点了灯,把木盒子打开,拿出第三卷竹简,翻到那张空白的画。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空白里有东西,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心里看见的。那个东西在空白里,像鱼在水里。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回盒子。

他吹灭灯,躺下来。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

他想,咸阳城里,不止他有这个东西。其他人也有。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座城里的空气重,走路累,睡觉不踏实。他们不知道原因。

但他知道。

他知道了,就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