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手稿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20章 · 30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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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眯着眼,把陈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把孟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找谁?”

“姜博士家。”陈言说。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种着一棵枣树,树干歪着,像站不稳的人。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黄的。北面三间屋,东面两间,西面是墙。老太太把他们领到北屋,推开门。

“坐。”

陈言和孟山走进去,在一张方桌前坐下。桌子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几个茶碗,碗边缺了口。

老太太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热的,颜色深,像酱油。陈言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放下碗,等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在他们对面坐下,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她的手干瘦,青筋暴着,指甲剪得很短。

“你是栎阳来的那个稗官?”

“是。”

“姓陈?”

“是。”

老太太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山是黑的,云是白的,山和云之间有一行小字,看不清。老太太把画掀开,墙后面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个木盒子。她把木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姜博士留下的。他说,以后有栎阳的人来找,就把这个给他。”

陈言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三卷竹简,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上系着红绳,绳结打了死扣。他用牙咬开绳结,打开第一卷。

第一行字:“余少时游学齐地,得遇异人,授言灵之术。”

陈言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坐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继续往下读。

“言灵之术,上古有之。以言役物,以字破界。言出则法随,书成则理现。然此术险恶,用之不当,必遭反噬。”

陈言一页一页地翻。姜博士写得详细,把言灵术的来龙去脉都写了一遍。他说,上古言灵文明曾经盛极一时,言灵师能呼风唤雨,能移山填海,能起死回生。后来有人写了一不该写的字,那个字活了,开始吃别的字。字吃字,言灵就乱了。乱了就崩了。崩了之后,上天降罚,言灵之术被收回,言灵师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隐姓埋名,再不敢提“言灵”二字。

但那不该写的字没死。它藏在人们写的字里,藏在笔画之间,藏在空白处。你不写它,它就在别人的字里活着。你写了它,它就到你这里来。

陈言翻到第二卷。第二卷讲的是怎么认那个不该写的字。姜博士画了很多图,把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拆开。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他跟着笔画走,走到最后,认出来了。

是一个“无”字。

他早该知道的。

他放下竹简,看第三卷。第三卷没有字,只有画。画的是一个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大小。但你看见它,你就知道它在那儿。姜博士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让你觉得,你看见了那个东西。

陈言把竹简合上,系好红绳,放回木盒子。

老太太睁开眼。

“看完了?”

“看完了。”

“姜博士说,看了这个,就会生病。”

“什么病?”

“说不清的病。”老太太说,“他病了三年,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陈言把木盒子抱在怀里。

“这个我能带走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带走了,就别再还回来了。这东西不该留在这世上。”

陈言站起来,给老太太行了一礼。孟山也站起来,跟着行了一礼。

他们出了门,站在槐树下。太阳已经偏西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走吧。”孟山说。

“嗯。”

他们往城外走。街上的人少了,摊子收了,门板上了。一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陈言看着那个小孩,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给他买糖葫芦,也是这样的下午。

出了城,天快黑了。他们在城外找了一个破庙,住了下来。庙不大,供的是什么神,已经看不清了。神像倒了,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陈言在庙里生了一堆火,把包袱放在地上当枕头,躺下来。

他把木盒子打开,又把第一卷竹简拿出来,在火光底下看。这回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言灵之术,以心为笔,以血为墨”这一句,他停下来。

以血为墨。

他想起孟山说的——阴阳家刻字的时候,有的会吐血。黑血。字把他们的气血吸走了。

以血为墨,不是比喻。是真的。

陈言把竹简放下,摸了摸砚台。凉的。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草纸上写了一个“无”字。不是临摹姜博士的写法,是平时写字的写法。写完了,他看着那个字。字是黑的,纸是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写了就是写了。字在那里,那个东西就知道他写了。

他把草纸揉成一团,扔进火里。纸团在火中蜷缩、发黑、燃烧,火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孟山。”

“嗯。”

“你说,一个人知道他做的事会害死他,他还会做吗?”

孟山想了想。

“那得看是什么事。”

“写字的事。”

“写什么字?”

“写一个不该写的字。”

孟山沉默了一会儿。

“姜神婆写了。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她死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她想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孟山说,“知道了,就不怕了。”

陈言没说话。

他看着火。火在木头上慢慢地烧,红的光,黄的光,蓝的光,搅在一起。他想,姜神婆知道了那个东西是什么,她不怕了。但她还是死了。死和怕,不是一回事。

他吹灭了火,躺下来。

庙里黑漆漆的。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包袱挪了挪,堵在窗户上。风小了,但还是有,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他闭上眼。

在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无”字。这次不是爷爷写的,不是玉佩上的,是姜博士画的那个。笔画一笔一笔地拆开,像一个人被扒了衣服,露出骨头。骨头是白的,白的上面有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想问姜博士,这是什么字。姜博士不说话。姜博士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笔上的墨干了,干了又蘸,蘸了又干。他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死。

陈言醒了。

天还没亮。孟山在打呼噜,呼噜声一长一短的。他坐起来,把木盒子打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那些竹简。

竹简上的字是黑的,墨已经干了,干得发亮。他摸了摸,不掉色。

他把竹简一卷一卷地卷好,系上红绳,放进木盒,盖上盖子。

天亮了。

他们出了破庙,往西走。

陈言抱着木盒子,走得慢。孟山跟在后面,也是慢。

走了一段,孟山说:“你那个盒子,让我拿着。”

陈言把木盒子递给他。孟山接过去,夹在腋下,步子还是一样稳。

“你不看它了?”孟山问。

“不看了。”

“为什么?”

“再看,就忘不掉了。”

孟山没再问。

他们走着,走过了荒地,走过了麦地,走到了那个大路口。石碑还在,上面刻着“东去临淄,西去栎阳”。陈言看了一眼,往西拐。

太阳在头顶上,晒得人发昏。他把袍子脱了,搭在肩上,穿着一件单衣走。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栎阳城的轮廓。

城墙是黄的,天是蓝的,黄和蓝之间,是几朵云。云是白的,慢慢地在天上走。陈言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到了。”孟山说。

“到了。”

他们进了城。

县衙门口,赵甲在扫地。看见陈言,他把扫帚放下,跑过来。

“陈稗官,您回来了!”

“回来了。”

赵甲看着孟山腋下的木盒子,想问什么,没问。

陈言回到屋里,把木盒子放在桌上。他没打开,就那么放着。

他坐到床边,把砚台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凉的。

他躺下来,闭着眼。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