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路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19章 · 229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没亮,陈言就起来了。他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砚台、玉佩、碎玉、毛笔、竹筒、干粮、水,一样不少。他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出门。

孟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头发用布条扎了起来,剑挂在腰间。那口空剑鞘没带,只带了那把有金痕的青铜剑。

“走吧。”孟山说。

他们出了县衙,往东门走。天还没亮透,街上没有人。一个卖菜的老头正在往摊子上摆菜,看见他们走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摆。

出了东门,是一条官道。官道是土路,两辆牛车并排能走。路两边是麦地,收了麦子,光秃秃的。远处的山是黑的,天是灰的,分不清山和天的界限。

陈言走在前面,孟山跟在后面。孟山腿瘸,走得不快,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你去过临淄吗?”陈言问。

“没有。最远到过长平。”

“长平离临淄多远?”

“不知道。走了很久。”

他们不再说话。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地上,地是黄的,太阳是红的,红和黄搅在一起,晃眼睛。陈言眯着眼走了一段,眼睛酸了,就低下头看路。

路上遇到一个赶驴车的老头,车上装着一车陶罐。陈言拦下车,问了一嘴:“老人家,去临淄怎么走?”

老头指了指前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一个大路口,往东拐。再走一天,就到了。”

“多谢。”

驴车走了。陈言和孟山继续走。

走到中午,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个茶摊。陈言坐下来,要了两碗茶。茶是凉的,大碗装着,碗边缺了一个口。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涩,有股土腥味。

茶摊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粗,脸黑,嗓门大。

“你们去哪?”

“临淄。”

“去临淄做什么?”

“找个人。”

妇人没再问。她收了茶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陈言喝完茶,站起来。孟山还坐在那儿,端着碗,慢慢地喝。他不急。他做什么都不急。吃饭不急,走路不急,连喘气都不急。

“走了。”陈言说。

孟山把碗放下,站起来,跟着走。

下午,他们走到了那个大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东去临淄,西去栎阳”。陈言站在石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东拐。

路变窄了,两边是荒地,长满了草,草枯了,黄的,在风里晃。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陈言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

“你着凉了?”孟山问。

“没有。”

“你打喷嚏了。”

“风吹的。”

孟山不再问。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开始暗了。陈言看了看前后,没有村子,没有人家,只有荒地和远处的山。

“今晚得露宿了。”他说。

孟山点了点头。他走到路边,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把包袱放下来,从腰间抽出剑,砍了几根树枝,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棚子不大,两个人挤着能躺下。

陈言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给孟山。干粮是面饼,硬的,咬一口,嚼半天。他慢慢地嚼,嚼得腮帮子酸。

天黑了。风大了。棚子被风吹得吱吱响。陈言靠在包袱上,闭着眼,睡不着。

“孟山。”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那个东西。”

孟山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它在山里头,我在外头。它不出来,我不管它。它出来了,我有剑。”

陈言睁开眼,看着棚子顶上的树枝。树枝是孟山砍的,切口整齐,像刀切的一样。那个“砍”字还管用。

“你剑上的字,淡了没有?”陈言问。

孟山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没淡。”

“那就好。”

他们不再说话。风一直在吹,吹得棚子吱吱响。陈言听着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走路。走一条很长的路,两边是荒地,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棵槐树。槐树很大,树枝上系着红布条,一条一条的,风一吹,飘起来。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陈言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

“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头。

“你是谁?”陈言又问。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是姜神婆。

她的脸是白的,没有血色,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洞。她看着陈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张里正说的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高兴,没有生气,没有恶意,什么都没有。

陈言醒了。

天还没亮。孟山在打呼噜,呼噜声不大,一长一短的。陈言坐起来,看了看四周。荒地,山,风。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

他把砚台握在手心里,等着天亮。

天亮了,他们继续走。走了半天,看到了城墙。临淄城到了。城墙是高高的土墙,有些地方塌了,没修。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矛,靠在墙上打瞌睡。

陈言从怀里掏出王亥给的那份公文,拿在手里,从兵跟前走过。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进了城,是一条大街。街上人多,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陈言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不认得了。不是不认得路,是不认得这些人。这些人的脸,跟栎阳县的人不一样。栎阳县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里的人脸上有表情,笑的,愁的,急的,闲的,什么都有。

“东门里,槐树下。”陈言念了一遍这个地址。

他们沿着大街往东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看到了东门。东门比南门小,门口没有兵,只有一个老头在晒太阳。

陈言走进东门,往里面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住家。巷子中间有一棵槐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上系着红布条,跟青溪镇那棵槐树一样。

陈言站在槐树下,看了看四周。

槐树对面是一户人家。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纸已经白了,字看不清。

陈言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