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临淄
信送走了。
陈言又开始等。
等的时候，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每天去王家村后山看一眼。不是进山，是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看山还是不是那个山，看树还是不是那些树。山没变，树也没变，但他觉得山里的空气不一样了。不是味道不一样，是重量不一样。以前空气是轻的，现在重了。呼吸的时候，胸口要用力。
第二件，是继续翻县里的旧档案。他把库房里剩下的竹简一卷一卷地翻，翻到第三天上，找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几十个人的名字，都是栎阳县过去十年里失踪的人。陈言一个一个地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失踪的地方，有的在王家村，有的在别的村，有的在县城。他把王家村失踪的人圈出来，一共十一个。
十一个人。不是三个。
陈言把这卷竹简拿去给王亥看。王亥看了看，把竹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这名单是谁列的？”
“不知道。档案袋里翻出来的，没署名。”
王亥用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几下，停下来。
“以前的县令，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愿意报失踪。报上去，上面问你，怎么丢的？你说，不知道。上面又问，找回来没有？你说，没有。上面就不高兴了。不高兴了，你的考评就不好。考评不好，你就升不了官。”
“所以就不报了？”
“报几个，应付一下。剩下的，压下去。”
陈言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你拿着这个做什么？”王亥问。
“存着。”
“存着有什么用？”
“以后有人问，栎阳县这些年丢了多少人，我能告诉他。”
王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县衙出来，陈言去了城隍庙。姜神婆那间小屋还在，门锁着。他趴在门缝往里看，屋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他绕到屋后，从窗户翻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那些符还在，朱砂画的，红得发黑。他站在墙前看那些符，看了很久。
姜神婆改了笔画。每一道符都跟标准的不一样，多几笔，少几笔。她不是在画符，是在试字。试哪个字能挡住那个东西。试了一辈子，没试出来。
陈言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符。朱砂干了，一摸就掉粉。指头上沾了红，他蹭了蹭，蹭不掉。
他从屋里出来，站在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墙，墙高，遮住了太阳。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砚台。凉的。
下午，赵甲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筒。
“周叔来信了！”
陈言接过木筒，捏碎泥印，倒出帛书。帛书上写着：
“姜博士手稿已找到。共三卷，藏于临淄东门里槐树下老屋夹壁中。姜家人言，此稿不可示人。问为何，曰：观之者病。”
陈言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观之者病。
看了会生病。什么病？不知道。姜神婆看了，病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她看了那些手稿，开始写“无”字，开始在墙上画符，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她不是被那个东西害死的，是被手稿害死的。手稿告诉她那个东西是什么，她知道了，就逃不掉了。
陈言把帛书收好。
他得去临淄。
不是想去，是得去。姜博士的手稿在那里，在临淄东门里槐树下的老屋里。他得去看。看了，可能会病。但不看，他永远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言去找王亥。
“县令，我想去一趟临淄。”
王亥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把茶杯放下。
“临淄？那是齐国故地。你去那儿做什么？”
“找一些书。”
“什么书？”
“姜博士留下的书。”
王亥看了他一眼。“姜博士？在咱们藏书楼待过的那个姜博士？”
“是。”
“他留下的书，不在藏书楼吗？”
“不在。在临淄。”
王亥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稗官，没有朝廷的公文，不能擅自出境。被人知道了，是重罪。”
“所以请县令帮我写一份公文。”
“写什么？”
“写‘奉令采风，前往齐地’。”
王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
“拿去。”王亥把竹简扔给他，“别说是我给你写的。”
陈言把竹简收好，行了一礼。
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砚台、玉佩、碎玉、毛笔、竹筒、干粮、水。包袱不大，但塞得满满的。孟山推门进来，看见他在收拾包袱。
“去哪？”
“临淄。”
“去多久？”
“不知道。”
孟山走到门框边，把那口青铜剑摘下来，挂在腰间。
“我跟你去。”
“你的腿——”
“腿瘸了，能走。”
陈言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孟山的剑上有两道金痕——“砍”和“守”。他带着这两道金痕，走了二十年。腿瘸了，没耽误走路。
“明天一早走。”陈言说。
“好。”
孟山出去了。
夜里，陈言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三卷手稿。观之者病。病成什么样？像姜神婆那样？写一堆字，画一堆符，把自己关在屋里，然后死？他摸了摸砚台，凉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等它暖过来。等了很久，还是凉的。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
“好好写东西。”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温的。砚台也是温的。现在砚台凉了，爷爷不在了。他一个人躺在栎阳县的土屋里，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去了能找着什么，找着了会怎样。
他把砚台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窗外的风停了。狗不叫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在坟地里。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不是笑，是叹气。也不是叹气，是——风吹过裂缝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陈言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摸了摸砚台。还是凉的。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着腿，缩成一团。他想，那个东西不在这里。它在山里，在青石下面，在裂缝里。但它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要出一趟远门，去临淄，去找姜博士的手稿。它知道了，所以它叹气。
它在等。等他看完手稿，等他回来，等他把手稿上的字写出来。
他写了，它就来了。
陈言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他点了灯，铺开一张竹简，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吾明日往临淄，寻姜博士手稿。或归，或不归。”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不吉利。他把这行字涂掉，重新写。
“吾明日往临淄。归期不定。家中诸事，托孟山。”
写完了，他卷起竹简，放在桌上。
他吹灭灯，躺下来。这回他闭上了眼，没再睁开。
天亮了。
陈言又开始等。
等的时候，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每天去王家村后山看一眼。不是进山，是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看山还是不是那个山，看树还是不是那些树。山没变，树也没变，但他觉得山里的空气不一样了。不是味道不一样，是重量不一样。以前空气是轻的，现在重了。呼吸的时候，胸口要用力。
第二件，是继续翻县里的旧档案。他把库房里剩下的竹简一卷一卷地翻，翻到第三天上，找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几十个人的名字，都是栎阳县过去十年里失踪的人。陈言一个一个地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失踪的地方，有的在王家村，有的在别的村，有的在县城。他把王家村失踪的人圈出来，一共十一个。
十一个人。不是三个。
陈言把这卷竹简拿去给王亥看。王亥看了看，把竹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这名单是谁列的？”
“不知道。档案袋里翻出来的，没署名。”
王亥用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几下，停下来。
“以前的县令，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愿意报失踪。报上去，上面问你，怎么丢的？你说，不知道。上面又问，找回来没有？你说，没有。上面就不高兴了。不高兴了，你的考评就不好。考评不好，你就升不了官。”
“所以就不报了？”
“报几个，应付一下。剩下的，压下去。”
陈言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你拿着这个做什么？”王亥问。
“存着。”
“存着有什么用？”
“以后有人问，栎阳县这些年丢了多少人，我能告诉他。”
王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县衙出来，陈言去了城隍庙。姜神婆那间小屋还在，门锁着。他趴在门缝往里看，屋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他绕到屋后，从窗户翻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那些符还在，朱砂画的，红得发黑。他站在墙前看那些符，看了很久。
姜神婆改了笔画。每一道符都跟标准的不一样，多几笔，少几笔。她不是在画符，是在试字。试哪个字能挡住那个东西。试了一辈子，没试出来。
陈言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符。朱砂干了，一摸就掉粉。指头上沾了红，他蹭了蹭，蹭不掉。
他从屋里出来，站在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墙，墙高，遮住了太阳。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砚台。凉的。
下午，赵甲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筒。
“周叔来信了！”
陈言接过木筒，捏碎泥印，倒出帛书。帛书上写着：
“姜博士手稿已找到。共三卷，藏于临淄东门里槐树下老屋夹壁中。姜家人言，此稿不可示人。问为何，曰：观之者病。”
陈言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观之者病。
看了会生病。什么病？不知道。姜神婆看了，病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她看了那些手稿，开始写“无”字，开始在墙上画符，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她不是被那个东西害死的，是被手稿害死的。手稿告诉她那个东西是什么，她知道了，就逃不掉了。
陈言把帛书收好。
他得去临淄。
不是想去，是得去。姜博士的手稿在那里，在临淄东门里槐树下的老屋里。他得去看。看了，可能会病。但不看，他永远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言去找王亥。
“县令，我想去一趟临淄。”
王亥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把茶杯放下。
“临淄？那是齐国故地。你去那儿做什么？”
“找一些书。”
“什么书？”
“姜博士留下的书。”
王亥看了他一眼。“姜博士？在咱们藏书楼待过的那个姜博士？”
“是。”
“他留下的书，不在藏书楼吗？”
“不在。在临淄。”
王亥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稗官，没有朝廷的公文，不能擅自出境。被人知道了，是重罪。”
“所以请县令帮我写一份公文。”
“写什么？”
“写‘奉令采风，前往齐地’。”
王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
“拿去。”王亥把竹简扔给他，“别说是我给你写的。”
陈言把竹简收好，行了一礼。
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砚台、玉佩、碎玉、毛笔、竹筒、干粮、水。包袱不大，但塞得满满的。孟山推门进来，看见他在收拾包袱。
“去哪？”
“临淄。”
“去多久？”
“不知道。”
孟山走到门框边，把那口青铜剑摘下来，挂在腰间。
“我跟你去。”
“你的腿——”
“腿瘸了，能走。”
陈言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孟山的剑上有两道金痕——“砍”和“守”。他带着这两道金痕，走了二十年。腿瘸了，没耽误走路。
“明天一早走。”陈言说。
“好。”
孟山出去了。
夜里，陈言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三卷手稿。观之者病。病成什么样？像姜神婆那样？写一堆字，画一堆符，把自己关在屋里，然后死？他摸了摸砚台，凉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等它暖过来。等了很久，还是凉的。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
“好好写东西。”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温的。砚台也是温的。现在砚台凉了，爷爷不在了。他一个人躺在栎阳县的土屋里，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去了能找着什么，找着了会怎样。
他把砚台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窗外的风停了。狗不叫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在坟地里。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不是笑，是叹气。也不是叹气，是——风吹过裂缝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陈言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摸了摸砚台。还是凉的。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着腿，缩成一团。他想，那个东西不在这里。它在山里，在青石下面，在裂缝里。但它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要出一趟远门，去临淄，去找姜博士的手稿。它知道了，所以它叹气。
它在等。等他看完手稿，等他回来，等他把手稿上的字写出来。
他写了，它就来了。
陈言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他点了灯，铺开一张竹简，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吾明日往临淄，寻姜博士手稿。或归，或不归。”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不吉利。他把这行字涂掉，重新写。
“吾明日往临淄。归期不定。家中诸事，托孟山。”
写完了，他卷起竹简，放在桌上。
他吹灭灯，躺下来。这回他闭上了眼，没再睁开。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