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失踪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17章 · 26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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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回到住处的时候,天黑了。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没有点灯。院子里枣树的轮廓只剩一团深色的暗影,枝条的走向已经看不清了。他蹲着,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还残留着翻那些旧竹简时沾上的灰。他在想一件事——王家村那些失踪的人,不是孤例。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赵甲。“王家村那些失踪的人,县里有没有记过?”赵甲正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开。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以前的卷宗都在库房里堆着。有的记了,有的没记。丢人这种事,报上去也是压着,不如不报。”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您要找那些,得去库房翻。”

陈言去了库房。门锁着,他找王亥要了钥匙。王亥正在签押房里看一份公文,看见陈言站在门口,没有问他要找什么,低头拉开抽屉,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是铁的,铁锈色,边缘磨得光滑。他拿起来,指腹沿着齿纹走了一遍。齿纹已经磨浅了。他道了谢,转身走出去。

库房在县衙最后面,一间矮屋,窗户开得高,积了一层灰。门是老木头的,锁孔里的锈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拧了两下才转动,锁舌退回去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推开门,一股灰尘和旧竹简的气味迎面涌出来。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那些浮尘在光线里慢慢落下去,才迈步走进去。库房不大,靠墙堆着几排竹简,摞得不齐,有些已经散开了,绳结松了,竹片歪斜着滑出来,落在地上,被踩过的灰盖住了大半。他蹲下来,从最底下那排开始翻。

第一卷是户籍册。他翻了十几页,没有找到要的东西。第二卷是刑律案卷,记录的是一些偷盗和斗殴,没有失踪。他把它放回去,拿起第三卷。第三卷的封签上写着“栎阳县杂录”四个字,字迹潦草。他展开来,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空的。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行字:“王家村,王二,秋九月,入山未归。”后面的备注栏是空的。没有写他为什么进山,没有写他最后出现在哪里。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下,放在旁边。又往后翻了几页,看见了另一行:“王家村,李四,秋十月,夜出未归。”备注栏同样空着。他放慢了速度,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半个多时辰,从一堆散乱的字迹里找出了三卷——第一卷记着十二年前的失踪案,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是空的,没有备注,圈画得很轻。第二卷记着七年前的,一个老妇人在村口走失,备注栏写着“疑入山未归”,字迹比正文细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第三卷是近几年的,记了六个人,名字后面都空着。

他把那三卷摊在面前,把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重复的。没有规律。但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之后,那些名字已经在那个排列的顺序里按着他记下的时间自动对好了位置。他注意到一件事:所有失踪的时间都在秋天。从九月到十一月,连着好几年,每年都有人不见。连他自己第一次进山也是在秋天,山里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厚厚的,像是整座山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脚步收走。

他把竹简卷好,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胀过去。手掌按在墙上,土墙是凉的,灰粒从墙上被他的手掌带下来了一点,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手掌形状的浅痕。他蹲下来,把刚才翻过的那几卷又重新翻了一遍,把每一个与“王家村”有关的地方都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他把竹简码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了库房,把钥匙还回签押房。王亥正在批公文,没有抬头:“找到了?”“找到了。”陈言说。“有用吗?”“有用。”陈言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城隍庙。姜神婆那间小屋还在,门锁着。他没有去找锁,绕着屋走了一圈,从后墙翻进去。后墙不高,他攀着窗沿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踩到了一些碎瓦片,发出细小的声响。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椅,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草药,已经朽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散在脚边的灰层里。他走到里屋,站在那面画满符的墙前面。朱砂画的,红得发暗,像是颜色正在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沉进墙里。每一道符都被改过笔画,多几笔,少几笔。有些地方被涂掉又重新画过,重复的痕迹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干透的血痂叠在另一层干透的血痂上。他走近了一步,一道一道地看过去。第一道符的起笔是稳的。第二道符的起笔还是稳的,但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第三道符的整条横线断开了。后面的每一道符都在重复同样的改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笔触、同样的犹豫。她不是在画符,是在写同一个字的无数个草稿,然后用朱砂一遍一遍地覆盖掉之前的版本,再试着写出一个新的方向,然后不敢写完。

陈言伸出手,用指腹沿着其中一道符的边缘走了一遍。朱砂已经干了,一碰就掉粉。他的指头上沾了一点红,没有擦,收手缩进袖中。他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窗口的光线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灰。他想起那三卷失踪名单上的人。他们是在那些朱砂符被重复涂抹的那些夜晚里走进山里的。山在秋天等着他们。那些符里没有写完的字,每一条重复的笔画都是同一个字的另一个版本。但那个字始终没有出现在墙面上,它只出现在那些被涂掉的位置下面。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坐在桌前,把摊开的那三卷失踪名单又看了一遍。他把那些名字按年份排列出来,发现前几年的失踪者都集中在王家村。最近三年的失踪者开始出现在周边的村子。它正在往外走。从后山出发,经过王家村,然后往外扩散。他把那三卷竹简在桌上排开,看了很久。然后从箱底拿出一卷空白竹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王家村失踪案,自十二年前起,每年秋季皆有人口走失。姜氏之墙,符字反复涂改,似同一字之数稿。”他放下笔,把竹简卷好,搁在桌角。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鼓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三卷竹简上的人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共十一人。他把那三卷竹简叠好放回箱子,在箱盖合上之前,用手掌按了按最上面那一卷的边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想着姜神婆那些被朱砂反复涂抹的笔画,它们停在同一个字的边缘,没有写完。那个字还在长。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想着那十一人是在同一个月被那座山收走的。而姜神婆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写下的那些笔画,每一笔都在重复同一个轮廓。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那卷竹简还在桌上摊着,墨迹已经干了。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上砚台的轮廓,触手是凉的,没有温度变化。他把手收回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在黑暗中闭着眼。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着一卷竹简。声音很轻,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然后停下了。像是一个人读到了最后一行,把竹简合拢,放回原处,等着有人再把它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