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封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16章 · 25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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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在栎阳歇了两天,没出门。

第一天,他睡到日上三竿。孟山端了粥进来,放在桌上,看他还在睡,没叫。粥凉了,又端走。中午又端了一碗进来,陈言醒了,坐起来,喝了粥,又躺下了。他梦见了青溪。不是泉水,是溪水。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流过石头,流过树根,流到镇子边上。他站在溪水里,水没过脚踝,凉的。他想走,走不动,腿像长在水里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点了灯,把那三块碎玉拿出来,摆在桌上。大的两块拼成一个圆,小的那块放在中间。“无”和“言”。他盯着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酸了,吹灭灯,又睡了。

第二天,他去了县衙。王亥在签押房里写公文,看见他进来,把笔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歇过来了?”

“歇过来了。”

“青溪镇怎么样?”

“还是那个样子。”

王亥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扔了几粒在嘴里,嚼着。

“王家村那边,县尉去看了。青石上那四个字还在,没淡。但那个裂缝,好像大了一点。”

陈言心里一紧。

“大多少?”

“不大。手指头能伸进去了。”

陈言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青石上写“此地有封”那天,那个叹气声。不是活物的叹气,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东西在叹气。它叹了气,退了回去,但它没死。它在等。等字淡了,等裂缝大了,等人再来。

“我得去看看。”陈言说。

王亥看了他一眼,没拦。

陈言从签押房出来,去找孟山。孟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孟山,下午进山。”

孟山把斧头放下,直起腰。

“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去。”

孟山点了点头。他从门框上把那口青铜剑摘下来,挂在腰间。剑身上那两道金痕还在,“砍”和“守”。

他们吃了午饭,出了城。赵甲赶着牛车,陈言坐在车板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风从西边吹过来,凉飕飕的。陈言把袍子裹紧了,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

到了王家村,张里正站在村口。他看见陈言,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着急。

“陈稗官,那个裂缝,又大了。”

“我去看。”

他们绕过村子,从北边进山。孟山走在前面,陈言跟在后面。树干上的刻痕还在,“止”字一个摞一个,像叠罗汉。陈言伸手摸了一下,刻痕还是深的,但边缘不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林子比上次来时亮了一些。不是天亮了,是树冠稀了。有些树死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人的手。陈言数了数,死了七八棵。都是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树怎么死的?”孟山问。

“气坏了。”陈言说。

“什么气?”

“地气。气运。”

孟山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他们走到空地边上。空地还是那个样子,光秃秃的石头,中间一块大青石。青石上那四个字还在,“此地有封”,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但字的边缘模糊了,不像刚写的时候那么清晰。

陈言蹲下来,看那条裂缝。裂缝确实大了,能伸进一个手指头。裂缝里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陈言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个东西在里面。它在等。

他从袖子里掏出砚台,放在地上,倒水,磨墨。墨磨好了,他加了一点朱砂,搅了搅。墨汁变成了暗红色。

他铺开一张黄纸,拿毛笔,蘸墨。

手没抖。

他在黄纸上写了四个字。

“此地有封。”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青石前。青石上那四个旧字还在,淡了,但没灭。他把新写的黄纸贴在旧字的上面。

黄纸贴上石头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叹气,是——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山顶吹号角。风声从裂缝里钻出来,从他脚底下钻过去,从树梢上钻过去,一直往远处走。

裂缝里的黑色没有变。没有光,没有动静。但陈言觉得,那个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不在”看。它不在那里,但它知道你在这里。

陈言蹲在青石前,等了一会儿。风停了。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把砚台收好。

“走吧。”

他们往回走。走到山脚下,陈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他觉得,山比来的时候高了一点。不是山高了,是他矮了。每次来,他都矮一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往下走。越往下走,人越小。小到最后,就没了。

张里正在村口等着。他看见陈言,问了一句:“封住了?”

“封住了。”

“能管多久?”

陈言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

张里正没再问。他从身后拿出一只鸡,杀好的,血已经放干净了,鸡毛拔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拔干净。

“带回去吃。”张里正说,“上次的鸡你没收。这回得收。”

陈言把鸡接过来,递给孟山。孟山把鸡挂在剑鞘上,一只鸡一晃一晃的。

上了牛车,赵甲赶着车往栎阳城走。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铁。陈言坐在车板上,看着那片云。他想,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坐在门口看云。看完了,回去做饭。饭做好了,端到桌上,叫陈言吃饭。陈言吃着饭,爷爷看着他,不说话。吃完了,爷爷去洗碗,陈言去做作业。

那些日子,平平常常的。平常到你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现在想起来了,觉得那些平常的日子,比什么都贵。

牛车进了城。陈言从车上下来,站在县衙门口。赵甲把牛车赶走了,孟山把鸡挂在灶房梁上,也走了。陈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

他回到屋里,点了灯,坐到桌前。他把那三块碎玉拿出来,摆在桌上。大的两块拼成一个圆,小的那块放在中间。“无”和“言”。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又书‘此地有封’于青石。字淡复书,书而复淡。彼不退,亦不灭。如影随形。”

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好。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黑暗里,他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然后是风,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他闭上眼。

爷爷在梦里等他。爷爷坐在院子里磨墨,一圈一圈,不快不慢。墨磨好了,爷爷把墨条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还是那个字——“无”。

陈言走过去,站在爷爷身后。他看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

“爷爷,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爷爷没回头。

“这个字的意思是,”爷爷说,“你别问。”

陈言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他摸了摸枕头边上的砚台。凉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脸。他想,爷爷不让他问。问了,就是写了。写了,那个东西就来了。爷爷不想让它来,所以不让他问。

但他已经在问了。问了,就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