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言与无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15章 · 30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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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在青溪镇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学堂,第二天他去了泉眼,第三天他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把那张断了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稳,把椅子上的灰拍干净,坐下来,什么也不做。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伸着,像伸懒腰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一样。

他记得小时候每年秋天,爷爷会拿一根长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他蹲在地上捡,捡了一兜,兜满了,兜不住了,枣子从兜沿上往外掉,他蹲在那儿一边捡一边掉。爷爷站在一边看着,也不帮忙,就是看着,偶尔说一句,“掉就掉了,地上还有。”

陈言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棵枣树。枣树的皮是黑褐色的,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爷爷手上的纹路。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凉的,糙的,像摸着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木头。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他想,爷爷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事?是明天要批的作业,是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不多,是青溪的水还清不清,是陈言在学校里有没有好好写字?他不知道。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爷爷会想什么事。他以为爷爷就是爷爷,坐在那里,喝茶,看树,过日子。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知道坐在这里的人,也是会想事的。想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坐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走。他没有动,也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坐着。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一横还像一个小路标一样稳稳当当地浮在掌纹中间,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第四天早上,他决定回去了。

他把老屋的门锁好,把钥匙放回怀里,背起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还是那三间土房,屋顶的瓦塌了几块,院子里长着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沿着青溪往镇外走,溪水在脚边流着,发出细细的水声。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弯腰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凉,凉得牙根发酸。他站起来,继续走。

出了青溪镇,路是下坡的。他走得不快。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溪镇的方向,镇子的轮廓在晨光里模糊着。他回过头,继续走。走到柳林镇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茶摊,又看见了那个老头。老头还坐在马扎上,还闭着眼睛打盹。陈言在长凳上坐了下来,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老头起来给他倒了一碗茶。茶还是凉的,碗边还是缺了一口。陈言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嗓子眼滑下去,凉丝丝的。“你上次说,那个陈先生,”陈言把碗放下,“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后来他老了,教不动了。学堂关了。他在家里养花,养了一院子花。夏天的时候开得满满的,紫的,黄的,白的,从门口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他就坐在花中间,喝茶,看花,晒太阳。过了几年,他死了。”

老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死了就死了。但他没有说下去。他停了一会儿,又接了一句:“他死了以后,那些花没人管,第二年就都死了。”陈言听完了,把碗里的凉茶喝完。他喝完以后,在桌上放下几枚钱,站起来准备走。

“你还会再来吗?”老头问。

“会。”

“那就好。”

他走出柳林镇,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没有加快脚步,还是那个速度走着。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了栎阳城的轮廓。城墙是土的,不高,有些地方塌了。他看着那座城,觉得自己离开了很久。其实不过五六天。

他进了城,走到住处。赵甲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回来了,把扫帚放下,跑了过来。

“陈稗官,您回来了!”

“嗯。”

“您脸色好多了。”赵甲说,“看着比走的时候有劲了。”

陈言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有觉得自己有劲了,但赵甲这么说,他就信了。他走进屋,把包袱放在桌上,坐下来。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的灯还在,砚台还在。他把砚台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把包袱里的其他东西也掏出来摆好。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新写的竹简,跟之前的《字录》放在一起。

他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桌子、椅子、床、墙角的那口箱子、门背后挂着的旧衣裳,还有从窗台上渗进来的那一小片冬日昏黄的光。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样,但他坐在里面,觉得这间屋子比之前更稳妥了。像一个人出远门回来,进自己屋,把门关上,就觉得踏实了。

孟山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把面放在桌上,面条是粗的,汤上漂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几片薄薄的咸肉,还在冒着热气。

“吃了。”

陈言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是热的,嚼起来有劲道。他把一碗面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他把碗放在桌上。

“青溪镇那边,找到什么了?”

陈言想了想。“找到了一些事。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等一个穷孩子来读书,说一捧米也行。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现在不在了,别人才告诉我。”孟山站在桌边听完,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是接着找,还是先歇两天?”

“接着找。”陈言说,“枣树那件事告诉我,字比人活得久。所以只要字还在,我就还能找下去。”

孟山点了点头,端起空碗走出去了。陈言一个人坐在桌前,把砚台拿起来,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那道裂纹。裂纹没有变长,但它比在青溪镇的时候活了一些。他透过那道细细的缝隙,似乎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

他放下砚台,铺开竹简,拿起笔,在《字录》上记了一笔:

“青溪之水,源出山泉。泉边有字,曰‘饮此水者,知文言’。下有一行小字,‘陈家人饮之,代代相传。’此字或为太爷爷所刻。其笔法与咸阳东街墙上‘无’字一致。”

写完了,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把竹简卷起来,放回箱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土腥味。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没有看见什么,只是站着。风从野外吹过来,吹动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条。

第二天他去找王亥。

王亥在签押房里看公文,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青溪镇那边怎么样?”

“找到了我爷爷的老屋。”

王亥把公文放下了,靠在椅背上。“你爷爷是教书的?”

“是。”

“教什么书?”

“语文。”陈言说,“就是教人读书识字。”

王亥点了点头。他想了想,然后说:“你回来了就好。这几天县里没什么大事,王家村那边的封印还稳着,铁匠铺的招牌也换回来了。那个字人还在牢里写着。一切都跟你走之前一样。你歇几天吧。”

陈言道了谢,从签押房出来。他没有回住处,他去了牢房。狱卒看见他来了,没有多问,打开了锁。陈言走进去,看见那个字人还蹲在墙角。墙上的“我”字又多了一层,新的笔画叠在旧的上面,像一床被反复盖上去的被子。字人看见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没写完的那个‘我’,”陈言蹲下来,“还能写吗?”

字人想了想,伸出手,在地上划了一道。地面上灰尘很厚,指头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印子。那是一笔,一个字的起笔,横折。然后他停住了。“我只能写到这里了。剩下的,我写不动了。”

“为什么写不动了?”

“因为那个字不是我的。”他看着陈言,“它是别人的。我替它活着,但不能替它写完。”

陈言看着地上那道印子——横折,笔直,有力。字人在地上划的这一道,跟手心里这一横很像。

它们都属于同一个字。

他慢慢站起来,走出牢房,沿着巷子往住处走。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想——字人写的是“我”,太爷爷刻的是“陈”,地下那个东西是“无”。

这三个字,是同一件事的三种说法。他还没有想清楚它们之间的联系,但他知道它们连在一起。

从青溪到栎阳,从栎阳到咸阳,从咸阳到临淄,从临淄再回到青溪,它们连成了一条路。

他走在这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