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饮此水者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14章 · 31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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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屋外有鸡叫,一声长一声短的。他坐起来,把衣裳穿好,叠了被子。包袱还放在床头,他拿起来背在肩上,出了门。

妇人已经在灶房忙活了。

她看见他出来,说:“这么早就要走了?”

“嗯。”

“我给你烙了一张饼,带着路上吃。”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布包,递给他。饼还是热的,隔着布能感觉到。陈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走出院子,站在青溪镇的街上。天还没亮透,镇子上没有人,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他站在街中间,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气,然后往镇子东头走。那里是爷爷的老屋。

老屋还在。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墙是黄的,屋顶的瓦是灰的,一些地方塌陷了,长出了枯草。院门用一把旧锁锁着,锁已经锈了,铁锈的颜色从锁孔往外蔓延,像一道干涸的血迹。陈言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从原主的遗物里找到的,跟砚台一起,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他没有用过这把钥匙,但他一直带着它。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响动。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膝高,枯黄的。他踩着草走过去,走到正屋门口。门板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他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久积的灰尘味扑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等灰散了,才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不多。他站着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看清了屋子里的样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教书育人”。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落款。陈言走到墙前,伸手摸了一下那幅字。纸是宣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他摸到的是“教”字那一撇。纸是凉的,但他觉得那一撇下面有一丝温。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灶房的锅还在,灶膛里的灰还在,像是很久以前生过火,火灭了,灰没有人清。他蹲下来,伸手进灶膛里摸了一把灰。灰是干的,细的,像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灶房,走进里屋。里屋有一张床,床板已经塌了,一头斜着。床头的墙上,有几个字。不是写的,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陈言,好好写。”

陈言站在床前,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很小,刻在墙缝之间,不容易看见。但他看见了。那是爷爷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的。他伸出手,用指头描了一遍那行字的轮廓,他描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过去。描完了,他收回手,站在床前,没有动。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想,爷爷是在什么时候刻的这行字?是他死之前,还是更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爷爷刻这行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把门带上,锁好,把钥匙放回怀里。

他出了院子,沿着青溪镇的街走了一遍。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卖菜的摆出了摊子,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车上放着一块白花花的豆腐,用纱布盖着。陈言从那辆豆腐车前走过去,没有买。他走到镇子西头,那里有一棵大柳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编竹筐。老头的手很巧,竹条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圈底子。

“老人家,您认识陈先生吗?”陈言问。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孙子。”

老头把手里的活儿停下了。他盯着陈言看了一会儿,说:“像。眉眼像你爷爷年轻时候。”

“我爷爷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

老头想了想。“话少。走路慢。上课的时候不拿戒尺,拿一支毛笔。谁写错了,他用笔杆在那人的手背上点一下,说,这个字不是这样写的,你看我写一遍。他也不打人,就是点一下。点完了,那人就记住了。”

陈言站在柳树下,听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枯枝轻轻晃了晃。

“你爷爷教的字,好。”老头说,“我家那口子,也是他教的。她识字以后,去镇上帮人写信,赚了几个铜板,贴补家用。你爷爷听说以后,特意来我家走了一趟,说,这丫头字写得好,可以继续写。那时候她已经嫁给我了,没再读书。但你爷爷来了一趟,她就高兴了好几天。”

老头说完,低头继续编他的竹筐。竹条在他手里发出嚓嚓的声音,细而稳。陈言道了谢,转身走了。他走在青溪镇的街上,心里想着那个在灶台前被丈夫说“闺女读书有什么用”的女人,还有那个在门口站着、说“字是带得走的”的爷爷。那些字真的被带走了。一个学生记住了,另一个学生也记住了。它们被带到了柳林镇,带到了青溪镇,带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些字在地上走,比人走得远。

太阳升到了头顶。陈言走到镇子后面的溪边,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了包袱里那张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溪水在流,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沙石。他吃完了饼,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沿着溪往上走。他又走到了那个泉眼。槐树还在,红布条还在,石壁上的字还在。他蹲在泉眼边,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饮此水者,知文言”。他的目光从“饮”字移到“水”字,移到“知”字,移到“文”字,移到“言”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一小块青苔又拨开了一些,看见了“言”字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字小,但也刻得不浅。

“陈家人饮之,代代相传。”

陈言蹲在那儿,手指头搭在那一行字上。太爷爷刻的。他认出来了,跟东街那面墙上的字是一个笔法。爷爷没有跟他说过这行字。父亲也没有提过。他们可能也不知道它在这儿,也可能知道,但没有跟他说。他蹲在泉眼边上,那行字在青苔底下,被水汽浸得黑黑的。他看着那行字,在心里慢慢地念了一遍——“陈家人饮之,代代相传。”

代代相传。传的是什么?是砚台,是那把钥匙,是这几个字,还是别的?他不知道。但他想,太爷爷刻这行字的时候,可能也没有想过传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留下来。字留下来,比人留下得久。

他站起来,往镇上走。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个石碾,碾盘上刻着一个字——“安”。字的笔画很粗,很深,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不是太爷爷的字,是另外一个人刻的。刻得不规整,边角毛糙糙的,但“安”字的轮廓清清楚楚的。陈言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安”字,凉的。他站在那儿,看着石碾上那个“安”字,心里忽然觉得安稳了一些。青溪镇的人,一代一代地在这里住着,他们可能不知道陈家的事情,不知道“无”,不知道那些会动的字。但他们在这个镇子上喝水,种地,编筐,写信,在石碾上刻“安”字,祈求平安,祈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他们不知道陈言是谁,但他回来了,路过这个石碾,看见了他们刻的字。

陈言在青溪镇上待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又回到了爷爷的老屋。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等,他直接走进里屋,在桌前坐下来。他点上灯,把砚台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倒水磨墨。墨磨好了,他铺开竹简,拿起笔,开始写。他写的是从王家村到青溪镇这一路上看见的东西:树干上的刻痕、姜神婆的墙、铁匠铺的招牌、牢房里的字人、咸阳东街墙上的“无”,还有手心里这一横。他把这些都写了下来,写完了,翻到背面,又写了一行字——“陈家水源,青溪泉眼,饮之者代代相传。传的不是砚台,是字。”

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灯里的油还够烧一阵。他把竹简卷起来,放进袖中。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他听见窗外有风声,细细的,像是从溪那边吹过来的。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屋子,锁好门,把钥匙放回怀里。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轮廓。月光照在屋顶上,黑是黑的,白是白的,清清楚楚的。

他在青溪镇又待了一天。第二天他走遍了整个镇子,去了学堂,去了溪边,去了泉眼,去了那个石碾。他在每一个地方都站一会儿,不多看,就是站着。他知道他还会再回来的。走之前他蹲下来,在泉眼边那块石壁上,用手指蘸着泉水,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个字——“陈”。没有墨,没有笔,只是用手指蘸水写的。水干了,字就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