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青溪
陈言在屋里坐了大半天。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窗户纸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又慢慢不见了。
他没动。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帛书，帛书上写着青溪镇的位置，写着太爷爷去过齐国，跟姜博士有旧，写着他爷爷的父亲从齐国带回了那些书。
他把这几行字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读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砚台放进去，竹简放进去。
墨条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他又拿了几块干饼，一壶水。
包袱不大，收完了，他掂了掂，不重。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孟山坐在门槛上，正在擦他那口剑。
他听见门响，没抬头，擦完了最后一下，把剑插进鞘里。
“要出门？”
“回一趟青溪。”
“青溪在哪？”
“东南，两天路。”
孟山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留在栎阳，替我看王家村的青石。那四个字如果淡了，你得告诉我。”
“它不会淡的。”
“你怎么知道？”
孟山看了他一眼。“你写的字，我信。”
陈言没再说什么。
他背起包袱，出了院门。
从栎阳往东南走，一路都是土路。
冬天的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脚，走起来反倒比夏天快些。
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地，光秃秃的，一望到头。
偶尔有一棵树立在田埂上，叶子掉光了，枝丫直直地伸着，像一个人的手指头指着天。
陈言走得不快不慢。
他低着头看着路，路面上有车辙印，两道深沟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他走了一段，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低低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走了一个时辰，他到了柳林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土房。
街口有一个茶摊，摊主是个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打盹。陈言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来。
老头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
茶是凉的，碗边缺了一个口。陈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涩，有一股土腥味。
他把茶碗放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饼是赵甲烙的，凉了，硬了，嚼得腮帮子酸。
他嚼着饼，看着街上的人。
一个赶驴车的老汉从他面前过去，车上装着几捆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空气里胡乱比划着，像是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客官这是往哪去？”茶摊老头问。
“青溪。”
“青溪啊。那边有个泉，泉水甜。你到了那边，记得喝一口。”
陈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青溪有泉？”
“年轻时候去过。”老头说，“那时候青溪有个教书先生，姓陈。教得好，周围几个镇子的孩子都送过去读书。我去过一次，替我家小子打听入学的事。那先生坐在院里喝茶，说，来读书可以，但要带一斗米来。我说，家里穷，没有一斗。他说，那带半斗。我说，半斗也没有。他想了想，说，那就带一捧吧。一捧米，够你吃一天。你家里那一捧米总该有吧？”
陈言愣住了。
“那先生长什么样？”
“瘦，高，不爱说话。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你那孩子要是愿意来，就让他来。米不米的，没那么要紧。后来我家小子没去成。他娘说，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干活。我想想也是，就没送。”
老头说完，又给陈言倒了一碗茶。“你也是读书人？”
“算是。”
老头没再问，又闭上眼睛打盹了。
陈言坐在那儿，看着碗里那碗凉茶，心里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爷爷从来不讲这些事。他从来不告诉陈言，他曾经坐在院子里等一个穷人家的小孩来读书，为了半斗米跟人说了半天。他从来不提这些。陈言只知道他教了一辈子书，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教的。
他喝完那碗茶，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柳林，路变窄了，两边的地也变荒了。
走着走着，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下雪。
陈言加快了步子，走了一个多时辰，看见路边有一间破庙。庙不大，门板剩了半扇，屋顶的瓦缺了大半。
他走进去，找了一堆干草，铺在地上，坐下来。
外面果然下雪了。雪不大，碎碎的，像盐撒在地上。
他靠在墙上，听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筛米。
他想，爷爷教书的时候，冬天也下雪。
下雪了，孩子们不来上学，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生一炉火，拿一本书，慢慢地翻。翻到中午，雪停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雪地，又走回去坐下。
那些日子，陈言没有见过。但他现在能想象出来。
第二天雪停了，他继续走。
地上的雪不厚，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到下午，他看见了青溪镇的轮廓。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溪的两边。溪水是清的，冬天的水浅，底下的小石头都看得见。
陈言站在镇口，看着那条溪。
溪还是老样子，弯弯曲曲的，从山里流出来，穿过镇子，流向远处。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段，看见了爷爷的学堂。学堂还在，门是锁着的。门口挂的匾还在，字是他爷爷写的，端端正正的，“青溪学堂”四个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
陈言站在门口，把手掌贴在匾上，凉的。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上学，每天从这条路上走过来，推开门，看见爷爷坐在讲台后面，端着一杯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些了，今天站在这里，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了。像水底的石头，水退了，石头就露出来了。
他离开学堂，继续沿着溪往上走。
溪水越往上越窄，越清。
走到镇子尽头的时候，看见了几棵大柳树，树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柳树底下有一块石头，平平的，像是被人坐过的。
陈言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溪水。水在流，流过石头时发出细细的水声，像有人在他耳边念一封信，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是在念。
他坐在那儿，想，太爷爷从齐国回来以后，是不是也在这块石头上坐过？爷爷年轻时是不是也在这里坐过？他小时候也在这里坐过，坐在石头上，看溪水里的鱼，一看就是半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在看水。水一直流，没有停过。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溪边有一条小路，踩出来的，窄窄的，一边是水，一边是山壁。他沿着小路走了一里多地，听见了水声，比刚才大，像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他拐过一个弯，看见了那个泉眼。
泉眼在一面石壁底下，水从石缝里涌出来，翻着白花，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不散。泉眼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比学堂门口那棵还粗，皮是黑褐色的，裂了一道一道的缝。树枝上系着红布条，一条一条的，有的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有的还很新鲜，红得像血。风一吹，布条飘起来，像旗子一样。
陈言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那些红布条。他不知道是谁系的，也不知道系了多少年了。他从小就在这里玩，但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棵槐树，从来没有数过那些红布条。今天他站在这儿，觉得这棵槐树像一个人，身上挂满了别人托付给他的心事。他低头看泉眼旁边的石壁，石壁被泉水溅湿了，长着青苔，绿茵茵的。他拨开青苔，看见底下有字。几个字，刻在石头上，笔画很深。他认出来了，那些字跟玉佩上的字是同一种笔法——弯弯绕绕的，粗粗的，像是用手指头在石头上写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饮此水者，知文言。”
他站在泉眼边上，看着那四个字。
泉水在脚边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扑在脸上，凉的。
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头碰了一下那个“文”字。他的指头落在石头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暖和。不是石头暖，是字暖。像有人刚刚用掌心捂过那里，热还没有散尽。
他把手缩回来，站在那儿，看着那四个字。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但他知道太爷爷一定见过这行字，爷爷也一定见过，他的父亲可能也见过。他们陈家的人，都喝过这泉水，都看过这行字。这是他们家的泉。
陈言蹲下来，用双手捧了一捧泉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凉，凉得牙根发酸。但咽下去以后，肚子里热了，像喝了一小口酒。那股热从胃里往四肢走，走到了手，走到了脚，走到了头顶。他站起来，等那阵热过去。热没过去，它留在他的身体里了，像一块埋在灰烬底下的炭，不烫，但一直暖着。他站在泉眼边，看着那四个字。石壁上的青苔被他的手指拨开了一小块，露出了“知”字的一半。他把青苔拨回去，盖住了那个字。然后他在泉眼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槐树，看着泉水从地下涌上来，又顺着溪流往下走。他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泉面上，亮闪闪的。他闭上眼睛，听见了水声。水声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一句停一下，说一句停一下。
天黑之前，他回到了青溪镇。镇上有一个人家愿意让他借宿一晚，是一个中年妇人，丈夫出去卖布了，家里只有她和两个孩子。她给陈言盛了一碗粥，粥里搁了红薯，甜丝丝的。陈言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吃饼，小的那个吃两口就抬头看他一眼，看完了又低下。
“你认识陈先生吗？”陈言问妇人。
“哪个陈先生？教书的那个？”
“对。”
妇人想了想。“认识。我小时候在他那里读过书。读了两年，后来家里不让读了。陈先生还来我家找过，跟我爹说，这丫头读书有灵性，让她读下去吧。我爹说，闺女读书有什么用，长大了嫁人，字又带不走。陈先生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字是带得走的。”
妇人说完，把灶台上的碗收了，放进水盆里。她的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今天忽然有人问起，她就说了一遍，说完了，又想起来了。
陈言没有说话。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了声谢谢。夜里他躺在那户人家的一间小屋里，窗户纸是破的，风吹进来，细溜溜的，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躺在那里，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句话——“字是带得走的。”
爷爷说的。他一生说了很多话，这句话留下来了，被一个学生记了一辈子。字是带得走的。人死了，字还在。
青溪的水在流，泉眼边的字还在，太爷爷刻的“无”还在，爷爷写的字还在。陈言写的字也在。字比人活得长。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会变暖的。
他闭上眼，窗外有风，有偶尔的狗叫声。他慢慢地睡着了，没有梦。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窗户纸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又慢慢不见了。
他没动。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帛书，帛书上写着青溪镇的位置，写着太爷爷去过齐国，跟姜博士有旧，写着他爷爷的父亲从齐国带回了那些书。
他把这几行字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读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砚台放进去，竹简放进去。
墨条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他又拿了几块干饼，一壶水。
包袱不大，收完了，他掂了掂，不重。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孟山坐在门槛上，正在擦他那口剑。
他听见门响，没抬头，擦完了最后一下，把剑插进鞘里。
“要出门？”
“回一趟青溪。”
“青溪在哪？”
“东南，两天路。”
孟山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留在栎阳，替我看王家村的青石。那四个字如果淡了，你得告诉我。”
“它不会淡的。”
“你怎么知道？”
孟山看了他一眼。“你写的字，我信。”
陈言没再说什么。
他背起包袱，出了院门。
从栎阳往东南走，一路都是土路。
冬天的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脚，走起来反倒比夏天快些。
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地，光秃秃的，一望到头。
偶尔有一棵树立在田埂上，叶子掉光了，枝丫直直地伸着，像一个人的手指头指着天。
陈言走得不快不慢。
他低着头看着路，路面上有车辙印，两道深沟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他走了一段，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低低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走了一个时辰，他到了柳林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土房。
街口有一个茶摊，摊主是个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打盹。陈言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来。
老头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
茶是凉的，碗边缺了一个口。陈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涩，有一股土腥味。
他把茶碗放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饼是赵甲烙的，凉了，硬了，嚼得腮帮子酸。
他嚼着饼，看着街上的人。
一个赶驴车的老汉从他面前过去，车上装着几捆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空气里胡乱比划着，像是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客官这是往哪去？”茶摊老头问。
“青溪。”
“青溪啊。那边有个泉，泉水甜。你到了那边，记得喝一口。”
陈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青溪有泉？”
“年轻时候去过。”老头说，“那时候青溪有个教书先生，姓陈。教得好，周围几个镇子的孩子都送过去读书。我去过一次，替我家小子打听入学的事。那先生坐在院里喝茶，说，来读书可以，但要带一斗米来。我说，家里穷，没有一斗。他说，那带半斗。我说，半斗也没有。他想了想，说，那就带一捧吧。一捧米，够你吃一天。你家里那一捧米总该有吧？”
陈言愣住了。
“那先生长什么样？”
“瘦，高，不爱说话。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你那孩子要是愿意来，就让他来。米不米的，没那么要紧。后来我家小子没去成。他娘说，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干活。我想想也是，就没送。”
老头说完，又给陈言倒了一碗茶。“你也是读书人？”
“算是。”
老头没再问，又闭上眼睛打盹了。
陈言坐在那儿，看着碗里那碗凉茶，心里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爷爷从来不讲这些事。他从来不告诉陈言，他曾经坐在院子里等一个穷人家的小孩来读书，为了半斗米跟人说了半天。他从来不提这些。陈言只知道他教了一辈子书，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教的。
他喝完那碗茶，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柳林，路变窄了，两边的地也变荒了。
走着走着，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下雪。
陈言加快了步子，走了一个多时辰，看见路边有一间破庙。庙不大，门板剩了半扇，屋顶的瓦缺了大半。
他走进去，找了一堆干草，铺在地上，坐下来。
外面果然下雪了。雪不大，碎碎的，像盐撒在地上。
他靠在墙上，听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筛米。
他想，爷爷教书的时候，冬天也下雪。
下雪了，孩子们不来上学，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生一炉火，拿一本书，慢慢地翻。翻到中午，雪停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雪地，又走回去坐下。
那些日子，陈言没有见过。但他现在能想象出来。
第二天雪停了，他继续走。
地上的雪不厚，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到下午，他看见了青溪镇的轮廓。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溪的两边。溪水是清的，冬天的水浅，底下的小石头都看得见。
陈言站在镇口，看着那条溪。
溪还是老样子，弯弯曲曲的，从山里流出来，穿过镇子，流向远处。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段，看见了爷爷的学堂。学堂还在，门是锁着的。门口挂的匾还在，字是他爷爷写的，端端正正的，“青溪学堂”四个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
陈言站在门口，把手掌贴在匾上，凉的。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上学，每天从这条路上走过来，推开门，看见爷爷坐在讲台后面，端着一杯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些了，今天站在这里，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了。像水底的石头，水退了，石头就露出来了。
他离开学堂，继续沿着溪往上走。
溪水越往上越窄，越清。
走到镇子尽头的时候，看见了几棵大柳树，树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柳树底下有一块石头，平平的，像是被人坐过的。
陈言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溪水。水在流，流过石头时发出细细的水声，像有人在他耳边念一封信，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是在念。
他坐在那儿，想，太爷爷从齐国回来以后，是不是也在这块石头上坐过？爷爷年轻时是不是也在这里坐过？他小时候也在这里坐过，坐在石头上，看溪水里的鱼，一看就是半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在看水。水一直流，没有停过。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溪边有一条小路，踩出来的，窄窄的，一边是水，一边是山壁。他沿着小路走了一里多地，听见了水声，比刚才大，像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他拐过一个弯，看见了那个泉眼。
泉眼在一面石壁底下，水从石缝里涌出来，翻着白花，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不散。泉眼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比学堂门口那棵还粗，皮是黑褐色的，裂了一道一道的缝。树枝上系着红布条，一条一条的，有的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有的还很新鲜，红得像血。风一吹，布条飘起来，像旗子一样。
陈言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那些红布条。他不知道是谁系的，也不知道系了多少年了。他从小就在这里玩，但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棵槐树，从来没有数过那些红布条。今天他站在这儿，觉得这棵槐树像一个人，身上挂满了别人托付给他的心事。他低头看泉眼旁边的石壁，石壁被泉水溅湿了，长着青苔，绿茵茵的。他拨开青苔，看见底下有字。几个字，刻在石头上，笔画很深。他认出来了，那些字跟玉佩上的字是同一种笔法——弯弯绕绕的，粗粗的，像是用手指头在石头上写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饮此水者，知文言。”
他站在泉眼边上，看着那四个字。
泉水在脚边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扑在脸上，凉的。
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头碰了一下那个“文”字。他的指头落在石头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暖和。不是石头暖，是字暖。像有人刚刚用掌心捂过那里，热还没有散尽。
他把手缩回来，站在那儿，看着那四个字。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但他知道太爷爷一定见过这行字，爷爷也一定见过，他的父亲可能也见过。他们陈家的人，都喝过这泉水，都看过这行字。这是他们家的泉。
陈言蹲下来，用双手捧了一捧泉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凉，凉得牙根发酸。但咽下去以后，肚子里热了，像喝了一小口酒。那股热从胃里往四肢走，走到了手，走到了脚，走到了头顶。他站起来，等那阵热过去。热没过去，它留在他的身体里了，像一块埋在灰烬底下的炭，不烫，但一直暖着。他站在泉眼边，看着那四个字。石壁上的青苔被他的手指拨开了一小块，露出了“知”字的一半。他把青苔拨回去，盖住了那个字。然后他在泉眼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槐树，看着泉水从地下涌上来，又顺着溪流往下走。他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泉面上，亮闪闪的。他闭上眼睛，听见了水声。水声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一句停一下，说一句停一下。
天黑之前，他回到了青溪镇。镇上有一个人家愿意让他借宿一晚，是一个中年妇人，丈夫出去卖布了，家里只有她和两个孩子。她给陈言盛了一碗粥，粥里搁了红薯，甜丝丝的。陈言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吃饼，小的那个吃两口就抬头看他一眼，看完了又低下。
“你认识陈先生吗？”陈言问妇人。
“哪个陈先生？教书的那个？”
“对。”
妇人想了想。“认识。我小时候在他那里读过书。读了两年，后来家里不让读了。陈先生还来我家找过，跟我爹说，这丫头读书有灵性，让她读下去吧。我爹说，闺女读书有什么用，长大了嫁人，字又带不走。陈先生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字是带得走的。”
妇人说完，把灶台上的碗收了，放进水盆里。她的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今天忽然有人问起，她就说了一遍，说完了，又想起来了。
陈言没有说话。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了声谢谢。夜里他躺在那户人家的一间小屋里，窗户纸是破的，风吹进来，细溜溜的，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躺在那里，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句话——“字是带得走的。”
爷爷说的。他一生说了很多话，这句话留下来了，被一个学生记了一辈子。字是带得走的。人死了，字还在。
青溪的水在流，泉眼边的字还在，太爷爷刻的“无”还在，爷爷写的字还在。陈言写的字也在。字比人活得长。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会变暖的。
他闭上眼，窗外有风，有偶尔的狗叫声。他慢慢地睡着了，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