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握剑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8章 · 976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修庙的最后一天,汤显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瓦片要一片压一片,从屋檐往屋脊铺,压错了顺序,下雨天就会漏水。第二件,砌墙的泥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太稀了挂不住,太干了粘不牢,他爹教的“能立住筷子”只是入门,真正的好泥要能立住一根手指。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当一个八百年前的将军说要教你东西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答应。

岳飞是在中午歇工的时候提出来的。

那时候屋顶已经铺完了最后一片瓦,院墙也砌到了肩膀高,严退之正在用抹子把墙头的泥抹平。村里来帮忙的人都散了,只剩下丁延庆蹲在老槐树下啃馒头,汤显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用石笔在石板上写今天的功课——他答应过林冲,不管修庙多忙,每天五十遍“不动如山”不能断。

岳飞从屋顶上跳下来,把枪往地上一杵,走到汤显面前。

“小子。”他说。

汤显抬起头。正午的太阳在岳飞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让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岳将军?”

“庙修完了。”岳飞说,“明天我就走了。”

汤显的笔停在半空中。“这么快?”

“说好了三天,就是三天。”岳飞蹲下身,跟他平视。那双漆黑的眼珠在阴影里闪着光,像是两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燧石。“走之前,我想教你点东西。”

汤显眨了眨眼。“教我什么?”

“你想学什么?”

汤显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答案是“枪法”。他亲眼见过林冲的枪——寒星点点,铁锋凛冽。他也亲眼见过岳飞的枪——那杆比人还高的巨枪,一枪下去能把主梁挑起来。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不可能不想学。

但他的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林前辈说我心浮气躁,还学不了枪。”

岳飞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庙门口的林冲。林冲抱着枪,斗笠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岳飞知道他在听。

“他说得对。”岳飞收回目光,“你现在确实学不了枪。”

汤显的肩膀垮了一下。

“但你可以学别的。”

“什么别的?”

“剑。”

这个字从岳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汤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岳飞手里的枪——那杆巨枪还插在地上,枪尖没入土中三分,枪杆有他手臂那么粗。然后他又看了看岳飞本人——从肩膀到手腕,从腰到脚,每一根线条都是为长兵器而生的。这样的人,要教他剑?

“您不是用枪的吗?”汤显忍不住问。

“谁规定用枪的人不能教剑?”岳飞反问。

“可是……”

“枪是战场上的兵器。三军阵前,长枪大戟,一寸长一寸强。”岳飞说,“但你不是军人,你不上战场。你学了枪也没地方用。剑不一样。剑短,轻,方便携带。而且剑有鞘——不用的时候收在鞘里,不伤人,也不伤己。”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的性情适合学剑。”

“我的性情?”

“枪是直来直去的兵器。刺、挑、扫、拨,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但你不是直来直去的人。”岳飞看着他,语气里有种洞穿一切的了然,“你会撒谎,会绕弯,会察言观色。这不是缺点。这说明你心思活络,懂得变通。这样的人学枪,会被枪的‘直’限制住。学剑反而能发挥你的长处——剑有正锋,也有偏锋。能直刺,也能斜削。”

汤显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岳飞不是在随口一说。他是真的在考虑教自己。

“可是——”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剑啊。”

“有。”严退之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来。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走到藤箱旁边蹲下。打开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是深蓝色的粗布,裹了好几层,用一根麻绳系着。严退之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打开粗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把剑。

剑不长,比汤显见过的那种戏台上的长剑短了一截。剑鞘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甚至连个挂绳都没有。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剑柄上缠着深褐色的绳子,已经被磨得发亮,不知被握过多少次。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严退之说,“严家每一代长子都会在成年时得到一把剑,作为赎罪之器。这把剑传了不知多少代,从来没开过刃。”

他把剑递给岳飞。岳飞接过,握住剑柄,拔剑出鞘。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剑身的颜色不是常见的银白色,而是一种暗沉沉的铁灰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锻造时留下的千层锻痕。剑刃果然是钝的——不是故意磨钝的,而是从来没开过锋。

岳飞把剑举到眼前,从剑根看到剑尖,然后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余韵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消散。

“好剑。”他说,然后把剑递给汤显,“你试试。”

汤显接过剑的那一刻,手腕往下一沉。

比他想象的重。不是提不动的那种重,而是跟他预期的重量不一样的那种重。他之前在小卖部孙老板家里见过一把挂在墙上的镇宅宝剑,那把剑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拿下来才发现轻飘飘的,剑身是铁皮包的木头。但这把剑不一样。这把剑是实心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像是握了一只还在跳动的脉搏。

“重吗?”岳飞问。

“有一点。”汤显老实地说。

“习惯就好。”岳飞走到老槐树下,折了一根树枝,去掉枝叶,拿在手里比了比长短。然后他转过身,对汤显招了招手。“过来。”

汤显握着剑走过去。丁延庆也凑了过来,馒头也不啃了,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不见林冲,但他能看见岳飞和那把剑,这就足够让他在旁边蹲着不走了。

“剑法分很多种,有快剑、重剑、柔剑、刚剑。”岳飞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一道竖线,把圆分成两半。“但万变不离其宗。剑法的第一个要点,不是招式,是握剑。”

他示意汤显把剑举起来。

“握剑不能用死力。太紧了,手腕就僵了,变不了招。太松了,剑就飞了。要像握一只鸟——既不能把它捏死,也不能让它飞走。”

汤显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剑柄上缠的绳子磨着他的手掌,手感很陌生。

“不对。”岳飞伸出树枝,点了一下他的虎口,“这里要松。小指和无名指用力,食指和拇指只是扶。真正的力道从手腕走,不是从手指走。”

汤显照做。他松开虎口,把力道往下移,无名指和小指扣紧剑柄。剑身忽然稳定了很多,不再像刚才那样晃来晃去。

“好一点了。”岳飞说,“第二个要点,是站姿。”

他用树枝指着汤显的脚。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往前半步,右脚往外撇一点。重心下沉,膝盖微弯。腰挺直,但不是僵硬的直——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但树冠能随风动。”

汤显调整站姿。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偶,每一个关节都要重新学一遍。

“第三个要点,”岳飞绕到他身后,树枝轻轻点在他的后背上,“是呼吸。”

“呼吸?”

“你紧张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变快。呼吸一乱,手就抖,手一抖,剑就不稳。剑不稳,再好的招式也打不出来。”岳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平稳,“所以握剑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攻击,而是把呼吸调匀。吸的时候要深,到腹,不是只到胸。呼的时候要缓,像是在吐一根极长的丝线。”

汤显闭上眼睛,试着调匀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放缓,手腕的颤抖在渐渐平息。剑身不再像刚才那样晃动了,而是稳稳地指向前方。

“好了。”岳飞说,“现在,挥剑。”

“往哪挥?”

“随便。用你觉得最自然的方式。”

汤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挥剑。不是标准的招式,就是最本能的、从上往下的劈砍。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闷闷的破风声。他的手腕在挥到一半的时候别了一下,剑身歪了。

“太用力了。”岳飞说,“你觉得剑重,就想用更大的力气去挥。但剑越重,你越不能用蛮力。用蛮力就会失控。要顺着剑的重量走,让它自己去砍。你的手只是引导方向。”

汤显又挥了一次。这次他试着放松手腕,让剑的重量带着他的手臂走。剑挥出去的速度慢了一些,但轨迹更稳定了,剑身没有歪。

“好一点。”岳飞说,“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汤显站在庙门前的空地上,一遍遍地挥剑。每挥一次,岳飞就会指出一个毛病——肩膀太僵,肘抬太高,腕转太慢,重心不稳。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在关键处,像是有一双透视的眼睛能看到汤显的肌肉和骨骼。

丁延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捡了根树枝也跟着比划。他挥了两下就把树枝甩飞了,砸在老槐树上惊飞了一只鸟。严退之在墙头上默默地把最后一块砖砌好,然后坐下来,用抹布擦他的短刀。林冲靠在庙门口,斗笠下的眼睛一直在跟着汤显的剑移动。

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汤显注意到,每当他挥剑的动作特别离谱的时候,林冲的手指就会在枪杆上轻轻弹一下。那个节奏,像是在敲什么拍子。

挥到第二十次的时候,汤显的右臂开始发抖。剑的重量本来不算什么,但连续挥了二十次之后,每一两都变成了一斤。他咬着牙又挥了一次,剑身挥到一半就歪了,差点脱手。

“停。”岳飞说。

汤显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睛。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拎着剑的手还在抖。

“你刚才那一剑,是第二十一次。”岳飞说,“前二十次用的是什么?”

“力气。”汤显喘着气说。

“第二十一次呢?”

汤显想了想:“也是力气。但不够了。”

“如果力气不够的时候,你拿什么挥剑?”

汤显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力气不够了就是不够了,还能拿什么?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岳飞换了个问法。

“我在想……怎么把剑挥得稳一点。”

“还有呢?”

“还有……手臂很酸。虎口很疼。汗流进眼睛里了。”汤显老老实实地把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说出来。

“林教头。”岳飞忽然喊了一声,“你过来一下。”

林冲从庙门口直起身,拎着枪走过来。他的脚步依然没有声音,但整个人的气息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是靠在门口打盹的旁观者,现在他是提着枪的八十万禁军教头。

“给你师弟演示一下。”岳飞说。

师弟。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池里,在汤显心里溅起了一圈涟漪。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两个字的分量,林冲已经提起了枪。

枪尖朝上,枪尾朝下,枪身贴着手臂。林冲的站姿和岳飞教的差不多——双脚分开,重心下沉,脊背挺直但不僵硬。但同样的站姿,在林冲身上看起来完全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随时可以爆发、但又完全克制住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紧绷到了极限,但箭还在弦上,引而不发。

“看好了。”岳飞对汤显说,“看他的呼吸。”

林冲出枪。

寒星铁枪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一枪快得汤显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见一道银光从右往左横掠,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弧。弧线的尽头,枪尖停在了一棵老槐树的树枝前——距离树枝只有一片叶子的厚度。树枝纹丝不动。

然后林冲收枪。枪尾点地,枪身直立,整个人又恢复了刚才那个静止的姿势。从出枪到收枪,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看他的手。”岳飞说。

汤显看向林冲的手。握枪的手稳稳当当,手指没有颤抖,虎口没有发白。再看向林冲的脸——脸上的表情跟出枪之前一模一样,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看出什么了?”岳飞问。

“他……不累。”汤显说。

“他不累,不是因为他力气比你大。他的力气当然比你大,但这不是重点。”岳飞说,“重点是,他出枪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怎么把枪挥得稳’,没有‘手臂很酸’,没有‘虎口很疼’。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枪。”

汤显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做不到。”他说。

“没有人让你今天做到。”岳飞说,“但我让你看你师兄的示范,是为了让你知道方向在哪里。练剑不是练力气,是练心意。力气用完了就没了,但心意不会用完。心意的力量,比力气大得多。”

林冲收枪往回走。经过汤显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汤显手里那把钝剑。

“明天开始,每天挥剑一百次。”他说。

“一百次?”汤显的声音都劈叉了。

“嫌多?”

“不、不嫌多。一百次就一百次。”汤显咬牙点头。

“然后在石板上写‘问心无愧’五十遍。”林冲又说,“昨天那个字,你的竖弯钩还是歪的。”

他说完就走回了庙门口,重新靠在那里,抱着枪,斗笠压下来,又恢复了之前那个打盹的姿势。

汤显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林冲说话永远是这个风格——不多解释,不哄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刚才他出枪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那一枪里藏着八百年的功夫,也藏着八百年的孤独。他把那一枪展示给汤显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意思很明白——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路很长,你自己走。

“他认你了。”岳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没主动教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汤显低头看着手里的剑。铁灰色的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钝刃上细密的锻痕像是一层层的旧波浪。他的虎口还在疼,手臂还在抖,但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没那么重了。

“休息够了没有?”岳飞问。

“够了。”

“那就继续。”

汤显重新摆好站姿,左手扶剑鞘,右手握剑柄,深吸一口气。

挥剑。

第二十二次。

下午的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老槐树的影子从庙门口挪到了院墙上。丁延庆在老槐树下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汤显还在挥剑。严退之已经把院墙全部砌完了,蹲在旁边用剩下的黄泥补庙门口的台阶。岳飞坐在老槐树的一根粗枝上,远远看去像一只栖在树上的巨鹰。

汤显挥完了第五十次。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一次挥剑都需要用意志力去驱动,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一块大石头往前走。汗水浸透了衣服,从下巴滴到地上,在碎石子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印。但他没有停。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当他累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而少了。“手臂很酸”“虎口很疼”“汗流进眼睛里”——这些念头还在,但它们不再占据整个大脑了。在力气彻底用光之后,挥剑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机械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只需要去做。

“停。”

岳飞从树上跳下来。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指出毛病的意思。

“今天到这里。”

汤显把剑放下,剑尖抵在地上。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用左手扶着右臂才能勉强站着。但他的眼睛很亮。

“岳将军,”他喘着气问,“我什么时候能像林前辈那样?”

“像他哪样?”

“出枪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枪。”

岳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应该让你师兄自己来回答。但我猜他不会说,所以我来替他说。”岳飞把枪扛在肩上,转身往庙里走,“他练到那个境界,花了三年。不是三年的功夫,是三年的静坐。”

“静坐?”

“他每天站完桩、练完枪之后,会坐在军营后面的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听风声,听虫鸣,听自己的呼吸。他坐了一千个日夜,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静掉。你以为他是天赋好?天赋好的人我见过很多,但能像他那样坐得住的人,我见过的只有他一个。”

岳飞走进庙里,在神像对面坐下来。那杆巨枪被他平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要入定。

“你现在明白了吧。”他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你师兄教你的那些字,那些道理,不是随便教的。他是在教你静心。心静了,才能握稳剑。握稳剑了,才能在挥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剑。这不是功夫,这是修行。”

修行。

这两个字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在汤显心里缓缓扩散开来。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事跟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跟林冲在一起有意思,练字有意思,修庙有意思。但现在岳飞把这两个字放到他面前,他忽然觉得所有零零碎碎的片段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练字是修行。天天上山是修行。修神像是修行。挥剑也是修行。

每一天每一件小事,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我懂了。”他说。

“你懂什么了?”岳飞睁开眼睛。

“我不知道。”汤显想了想,“但我觉得我懂了。”

岳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然后是一丝赞许。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天傍晚,汤显下山的时候,是丁延庆搀着他走的。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两条腿也像灌了铅。但他的胸口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像是吃了一顿饱饭,又像睡了一个好觉。

走到村口的时候,丁延庆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汤显,你真的要天天挥一百次剑?”

“嗯。”

“那你还练字吗?”

“练。”

“你哪来那么多时间?”

“早起一点就行了。”汤显说,“以前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以后天不亮就起来。”

丁延庆看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你真是魔怔了。比魔怔还魔怔。”

“也许吧。”汤显说。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晚上,汤显躺在床上,右臂敷着他娘弄的草药膏,凉丝丝的。他爹进来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跟人打架打输了,骂了两句就出去了。他娘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又多给他敷了一层药膏。

等家里人都睡着了,汤显爬起来,点了一盏小油灯,从床底下摸出那块青石板。他用左手扶着石板,右手拿着石笔——右手还在抖,握笔比握剑还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问心无愧。

第一个字歪了。第二个字歪得更厉害。第三个字直接缺了一横。第四个字的竖弯钩还是歪的,跟林冲说的一样。

他把石板擦干净,又写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写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右手的虎口磨破了,血丝渗出来,沾在石板上。他撕了一块破布缠住虎口,继续写。

写到第二十五遍的时候,他娘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不睡觉”。他赶紧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默念那四个字。

问心无愧。

他想,林冲教他的那些道理,他可能一辈子都学不完。但是没关系。他才十四岁,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外面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汤显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山顶上,手里握着那把钝剑。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剑很沉,但他的手腕不抖了。他挥剑,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挥出去,剑锋上的钝痕就少一条。

最后一剑挥出去的时候,剑刃上已经没有了钝痕。锋利的剑芒在山风中发出清越的龙吟。

他低头看剑。剑身上映出一双眼睛。

是林冲的眼睛。

他猛地睁眼。

天亮了。

汤显从床上翻起来,穿好衣服,灌了一竹筒水,揣了两个窝头。右臂的酸痛已经消了大半——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快。他打开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困意一扫而空。

“又上山?”他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

“嗯。”

“那个庙不是修完了吗?”

“庙修完了,剑还没练完。”汤显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他爹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来。“剑?”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回去继续喝粥。

汤显跑到村口的时候,丁延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这家伙嘴里叼着半个馒头,蹲在大槐树下,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想了一夜。”丁延庆站起来,把剩下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变厉害。你要是以后变厉害了,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谁跟我玩?”

“所以?”

“所以我也要练。”丁延庆拍了拍胸脯,“虽然我看不见你说那个林冲,但我能看见岳飞。他不理我没关系,你教我。你昨天学了什么,就教我什么。”

汤显看着他。晨光里,丁延庆那张圆脸上的表情格外认真。虽然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好。”汤显说,“但我告诉你,很累的。”

“我不怕累。”

“手臂会抬不起来。”

“那我就用左手吃饭。”

“虎口会磨破。”

“那就磨破。”

汤显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上走。丁延庆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嘟囔:“你说岳飞今天还在不在?他说今天走,说不定还没走呢。要是他走了,那个严退之会不会留下来?那个严退之虽然看起来阴森森的,但人好像还不错……”

汤显没回答。他脚步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上山。快点拿起那把剑。快点站到那个位置上。

山林间的晨雾正在散去。山路上有露水,脚下的碎石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打滑。鸟叫声从头顶的树冠里洒下来,清脆悦耳。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汤显停住了。

庙还是那座庙,但跟三天前已经完全两样了。屋顶铺了新瓦,门窗换了新木,院墙砌到了肩膀高。庙门上方那块看不清字的旧匾额还在——严退之说那是古物,不能换——但上面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虽然字迹依然模糊,但至少能看出是一块匾了。

庙门前的空地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剑。黑色的剑鞘,深褐色的剑柄,安安静静地靠在老槐树根上。

一封信。压在剑下面,用的是黄色的信纸,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

汤显走过去,拿起信。信封上写了四个字——

“师弟亲启。”

汤显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用的是繁体字,笔画清正,力透纸背——

“剑名‘守拙’,传自严家。今日起归你。用剑之道,不在锋利,在心正。心正,则钝剑亦能破千军。

昨日所授,乃入门的入门。真功夫在日积月累,不在天分高低。每日百剑,一笔一划,皆是修行。

我和你师兄走了。不是离开,是去做该做的事。你在山上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看得见。别偷懒。

——岳飞。”

汤显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叠好,放进怀里。他弯腰拿起那把剑——守拙——握在手里。剑鞘冰凉,剑柄上缠的绳子还留着昨天的触感。他拔剑出鞘,铁灰色的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芒。

剑刃还是钝的。

但他觉得,这把剑好像比昨天轻了一点。

丁延庆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剑,然后问了一句他最关心的问题:“岳飞走了?那以后谁教你?”

汤显没有回答。他把剑收回鞘里,转身望向庙里。

严退之不在。昨天砌完院墙之后,他说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过些日子再来。他的藤箱还放在庙里,那盏油灯还亮着,说明他没有走远。

林冲在。

他靠在老地方,墙角的光线永远昏暗,但今天从新修的窗棂里透进来的晨光比往常要亮。他抱着枪,斗笠压得很低。但汤显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冲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脸全藏在阴影里。他的下巴露在外面,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林前辈。”汤显走到他面前,“岳将军走了。”

“嗯。”

“他说,你认了我做师弟。”

“嗯。”

“那以后我是叫你林前辈,还是叫你师兄?”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把斗笠往上推了一寸,露出那双灰色的眼睛。

“叫师兄就行。”他说。

汤显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庙门外的空地上,站好位置。双脚分开,重心下沉,脊背挺直。左手扶剑鞘,右手握剑柄。

吸气。

呼气。

他拔剑。

钝剑划破晨光,发出沉闷的破风声。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不算完美、但至少没有歪的弧线。然后收剑,回鞘。再拔剑。

一剑。

两剑。

三剑。

丁延庆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根树枝。他学着汤显的样子站好,举起树枝,用力一挥。

树枝脱手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院墙上,弹回来,落在严退之昨天刚修好的花坛里。

林冲从庙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少年在晨光中挥剑。一个用一把八百年没开过刃的钝剑,一个用一根刚从树上掉下来的树枝。一个动作生涩但认真,一个完全是瞎比划但劲头十足。

“太歪了。”他说。

汤显停下来,擦了把汗,转过头看着他。

“师兄,哪里歪?”

“手腕。”林冲走下去,用枪尖轻轻点了一下汤显的手腕,“这里要松。”

他的枪尖很凉。但碰到汤显手腕的那一刻,汤显感觉到的不只是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他一声。那个声音穿过八百年的风雪,传到他耳朵里,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他听见了。

“知道了。”他重新握好剑,“再来。”

晨光照在庙门前。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山下的村子升起了炊烟,田地里有人在干活,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世界和平得不像话,安静得不像话。

但在山顶这座庙门前,一个八百年前的枪棒教头,正用枪尖纠正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握剑姿势。少年旁边,另一个少年正从花坛里捡回树枝,嘴里嘟囔着“我就不信我今天扔不出去”。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是虚的,两个是实的。

实的影子在不断挥剑,虚的影子在静静地看着。

庙里的神像端坐在正中央,肩膀上的青灰色石头稳稳地嵌在那里。阳光从新修的窗棂里照进来,照在神像脸上那层褪了色的彩绘上。

神像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光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