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问心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9章 · 57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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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走后的第七天,汤显开始学枪。

准确地说,不是学,是看。林冲练枪的时候,让他在旁边站着看。每天傍晚,夕阳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的那段时间,林冲会从庙里走出来,走到老槐树下,然后提枪。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一招一式地练完,收枪,回庙。整个过程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汤显第一次看的时候,眼睛都舍不得眨。林冲的枪法跟岳飞完全不同——岳飞的枪是大开大合,一枪下去山都能捅个窟窿;林冲的枪是收着打的,枪尖从不超出身体三步之外,所有的招式都在方寸之间完成。乍一看不够威风,但看久了才能发现,他在方寸之间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师兄,”汤显第五天看完之后实在忍不住了,“您的枪法为什么一直收着打?岳将军的枪就放得很开。”

“他是将军,我是教头。”林冲把枪靠在树干上,“将军的枪是给三军看的,要威风,要震慑。教头的枪是给学生看的,要清楚,要精准。他在三步之外杀人,我在方寸之间教人。”

汤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林冲补了一句,“我出不去。枪放得再开,也只能在三百步里打转。不如收着。”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汤显听出了一丝苦涩。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今天的五十遍“问心无愧”写完,然后拎起守拙剑开始挥剑。

七天下来,他挥剑的动作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歪歪扭扭了。手腕知道什么时候该松,虎口知道什么时候该紧,呼吸也不再乱。第一百剑挥完的时候,手臂还是会酸,但不会再抖了。

丁延庆的进步比他慢一点——主要是因为他还在用树枝,严退之走之前答应下次来给他带一把木剑,在那之前只能凑合。但他的站姿已经像模像样了,至少树枝不会再脱手飞出去。

“师兄,”汤显挥完剑,擦了把汗,“我什么时候能学您的枪法?”

“等你把我教你的道理都做到了。”林冲说。

“哪些道理?”

“不动如山。理直气壮。问心无愧。”林冲一个一个数给他听,“这些做到了,才能学下一课。”

“下一课是什么?”

林冲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快要沉下去的夕阳,半天才说了两个字。

“下山。”

汤显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山?”

“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山上。”林冲说,“你在山上练字、挥剑、学道理,这些都是在做准备。但准备得再好,如果不下山,就永远只是准备。”

“可是您——”汤显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他想说“可是您下不了山”,但这话说出来太扎心。

林冲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在意。他转过身,走回庙里,在神像前盘腿坐下来。那杆枪横放在膝上,枪尖朝左,枪尾朝右。这是他一天里除了练枪之外最固定的姿势——入夜之后,盘坐在神像前,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在放空。

汤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打扰他,悄悄下了山。

当天夜里,村子里出了件事。

孙老板——小卖部那个卖散酒的老头——家里进了贼。不是偷东西的贼,是偷鸡的贼。孙老板在后院养了十几只下蛋的母鸡,第二天早上一数,少了两只。鸡窝旁边的篱笆被扒开了一个洞,地上有一串脚印,往山上去了。

这事在村里不算大,但孙老板心疼那两只鸡,一大早就来找村长,嚷着要抓贼。村长带着人顺着脚印追了一截,追到山脚下脚印就没了。碎石路面上留不下脚印,谁也说不清贼往哪个方向去了。

“肯定是山上下来的东西。”孙老板蹲在石头上抽旱烟,脸色很难看,“我那天上山修庙就觉得不对劲,庙里阴气重,怕不是招了什么山精野怪。”

“你少胡说。”周村长瞪了他一眼,“那是山神庙,庙修好了,山神保佑还来不及呢,哪来的野怪。”

“那你说是谁偷了我的鸡?”

村长说不上来。汤显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山上的庙里住着的,不就是“山精野怪”吗?当然林冲不是山精野怪,但孙老板说的阴气重,恐怕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一个人上了山。

庙里一切照常。林冲在老地方打坐,那杆枪横在膝上。神像还是那尊神像,肩膀上的石头安安稳稳的。老槐树下的草被晨露打湿了,严退之留下来的油灯昨晚烧干了最后一点灯油,灭了。

“师兄。”汤显走到林冲面前,“村里昨晚丢了鸡。有人说是山上下去的野怪。”

“不是我。”林冲眼睛都没睁开。

“我知道不是您。您在庙里出不去。”汤显说,“但我想,会不会是别的东西?”

林冲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庙里闪了一下,像是两颗被灰烬盖住的炭火忽然被风吹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感觉到。”汤显说,“但孙老板那天修庙的时候说庙里阴气重。他说的不是您,是庙里。我想——这座庙八百年没人管,除了您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汤显的后背一紧。

“不是英灵,也不是鬼。”林冲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它一直在这座山上,早在我来之前就在。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不动,不说话,不害人。但偶尔——几十年一次——它会动。”

“动?”

“动一次,山上就会少一只活物。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山鸡,有时候是村民放上山的羊。”林冲站起身,拎着枪走到庙门口,“村里人说这是山神收了供品。我在这座山上住了八百年,山神是我。我没收过供品。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哪?”

“在庙下面。”

汤显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地。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草,草叶是绿的,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总觉得脚底下有一丝丝凉意,顺着石板缝往上渗。

“庙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试过下去,走不到。它跟我不在一个层面。我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我。但谁也碰不到谁。”林冲转过身,看着汤显,“不过最近——大概从修庙开始——它醒得比以前频繁了。”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林冲说,“你修了神像,补了肩膀,我的边界往外扩了三寸。这座山的力量平衡被打破了。我感觉到了,它也感觉到了。”

汤显沉默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严退之在庙门前丈量的时候,铜镜忽然晃了起来。当时以为是因为岳飞来了。但现在想起来,岳飞来之前,铜镜就开始晃了。

“严退之知道吗?”他问。

“他比你更早知道。他那天在地上刻线,就是在测那个东西的范围。”林冲说,“他的竹简上记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条:山有神则安,神有庙则稳,庙有像则灵。反过来——庙破神衰,神衰山乱,山乱则邪生。这座庙八百年没修,我已经衰到了只剩三百步。邪生出来的,也就是那么一点点。现在庙修好了,神像补上了,我应该会恢复。但我恢复,它也会恢复。”

“那怎么办?”

“先别管它。它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林冲说,“你先把你的剑练好。那些事,有你师兄和严退之在。”

汤显点了点头。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下山的时候,他特意在庙周围绕了一圈,看了看地面。庙后面的山崖下有一片碎石地,杂草丛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碎石地上有一块地方的草是往一个方向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爬过去过。

他没有凑近去看。林冲说过,那个东西几十年才动一次,昨晚动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动。

但他还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很规律。

汤显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挥剑一百次,练字五十遍。中午回家吃饭,帮家里干点杂活,下午再上山,看林冲练枪,然后自己再挥一百剑。晚上回家之前,他会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跟林冲说一会儿话。

说的话题很杂。有时候是村里的闲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孩子,谁家的牛跑了被汤显他爹帮忙找回来。有时候是外面世界的事——汤显从先生那里听来的新闻,说是省城通了地铁,说是有人在月亮上踩了脚印,说是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互联网,能在千里之外跟人说话。

林冲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问一两句。“月亮上有人?”“有,美国人上去的,叫阿姆斯特朗。”“互联网是什么?”“我也没太搞懂,好像是一种看不见的线,能把所有人连在一起。”“像我跟这座山一样。”“差不多……但也可能不太一样。”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汤显想了整整三天。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连千里之外的人都能联系上。但是我站在你面前,你看得见我,别人看不见。”

汤显回答不上来。

到了修庙之后的第二十二天,严退之回来了。

他是傍晚到的。还是那件青灰色的长衫,还是那只藤箱,还是那双干干净净的布鞋。但人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把藤箱放在庙门口,跟林冲打了个招呼,然后问汤显:“有没有水?”

汤显把自己的竹水筒递给他。严退之仰头灌了大半筒,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严先生,您去哪儿了?”汤显问。

“跑了一趟西南。”严退之用手背擦了擦嘴,“去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当年陆谦被杀的地方。”严退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去了一趟县城”。他在藤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卷新的竹简,“陆谦当年是在沧州道上被林教头杀的。我去了沧州,找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然后我往南走,一路上打听古战场的遗迹。在西南那边找到了一座古城,城外的碑上刻了三个字——石碑村。碑文说,当年这里住了一个姓陆的罪人之后,世代守着一座破庙。”

“姓陆?”汤显眨了眨眼,“那不就是你们家?”

“对。”严退之说,“严家历代都在找林教头,但不是所有人都往外找。有一支人留在原地,守着一座庙。庙是空的,没有神像,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严退之展开竹简。竹简上是他新刻的痕迹,笔画不深,但字迹端正。汤显凑过去一看,上面刻的是——

“守其心,守其志,守其土。”

汤显念了一遍,觉得这几个字有点耳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

林冲从庙里走出来,站在严退之面前。他没有看竹简,而是看着严退之的脸,看了很久。

“你跑了多远?”

“来回大概八千里。”严退之说。

“就为了找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值八千里。”

林冲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他的手是虚的,碰不到实物,但他把手悬在严退之的肩膀上方,像是在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

这是八百年来,林冲第一次对一个陆家的人说“辛苦了”。

严退之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竹简收起来,从藤箱最底层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丁延庆的木剑。”他把布包递给汤显,“路上找木匠做的。不是什么好材料,楸木的,轻了一点,但够用了。”

汤显接过来,打开布包。木剑做得很用心,剑身打磨得光滑,剑柄缠了防滑的麻绳,剑鞘是两块木板合起来的,用铜片包了边。虽然比不上他的守拙剑,但比丁延庆天天甩来甩去的树枝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明天肯定高兴死。”汤显把木剑放好,然后想起一件事,“严先生,我师兄说庙下面有个东西——”

“我知道。”严退之打断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在藤箱里又翻了半天,翻出那面铜镜和那把短刀。铜镜上多了些痕迹——他这趟出门显然没少折腾这面镜子,镜面上多了几道细密的划痕,镜框上沾了些干掉的泥。短刀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刀。

“林教头,我需要再丈量一次。”严退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您的边界,自从庙修好之后,扩展了多少?”

“大概一尺。”林冲说。

“不够。”严退之说,“按我的推算,神像全部修复之后,应该能扩展到山脚。但只有一尺,说明神像只修好了表面。里面的东西还在。”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严退之走到神像前,伸手摸了摸神像的底座,“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神像不是单纯的泥塑。它里面包裹了什么东西。当年塑像的时候,有人把一件东西封在了泥胎里。”

汤显和丁延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个细节——神像背后那四个字。

不动如山。

“明天再说。”严退之看了看天色,“今晚我先测一下,看看那个东西的位置有没有变化。你们先回去,明天多叫几个人上山。”

“做什么?”

“可能要把神像打开。”严退之说。

这句话让庙里的空气都凝了一下。汤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冲,又看了一眼岳飞之前站过的那个位置——岳飞不在,他要在的话一定会说“这尊像雕得真丑”。但此刻庙里只有林冲,他的表情藏在斗笠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林冲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夜里,汤显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严退之那句话——“要把神像打开”。神像里封了什么东西?八百年前的东西,封到现在,还能是什么?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不睡了,坐起来点亮油灯,把石板翻过来,在“问心无愧”旁边又写了四个字。

守拙。

这是他给自己那柄剑取的名字。严退之说剑名“守拙”,意思是守住笨拙。用剑之道,不在锋利,在心正。心正,则钝剑亦能破千军。

他盯着“守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吹灭油灯,重新躺下。

窗外,月光照着后山。山顶上的庙被树木遮住了,看不清形状。但如果有人这时候站在庙门口,会看见严退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铜镜,一寸一寸地丈量地面。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在走一座吊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

铜镜反射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线。白线经过的地方,石板缝里渗出一点点暗红色的光,转瞬即逝。

严退之停下来,在竹简上刻了一道记号。

林冲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枪握在手里。

“找到了?”林冲问。

“找到了。”严退之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表情出奇地平静,“就在神像正下方。三丈深。”

“是什么?”

“我还不能确定。但根据竹简上的记载,加上刚才的测量——”严退之站起身,把铜镜收进怀里,“应该是当年塑像时封进去的东西。一把刀,或者一面令牌。更可能是令牌。”

“什么令牌?”

“这座山的神位。”严退之说,“八百年前,有人在这里塑了神像,封了神位,然后把您引过来,让您成了守山的山神。林教头——您不是自己困在这里的。是有人,把您拴在这里的。”

山风吹过,林冲斗笠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谁?”

“我也想找到这个答案。”严退之说。

天快亮了。东方山脊上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颗熄灭。远处公路上第一辆早班货车驶过,灯光在山脚下晃了一下就消失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但这一天的太阳,注定和往常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