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庙
第二天一早，汤显上山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壶散酒、两个窝头、一个丁延庆。
散酒是村口小卖部打的，三块钱一斤，地瓜烧，度数不高但冲鼻子。窝头是他娘新蒸的，玉米面的，还冒着热气。丁延庆是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一路打着哈欠，走到山脚才彻底清醒。
“我跟你说，要是山上没有岳飞，我就把你从山上踹下去。”丁延庆揉着眼睛，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
“有岳飞你踹谁？”
“我踹我自己。”丁延庆说，“踹醒，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汤显没理他，加快脚步往上走。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昨晚下山的时候，林冲和岳飞还在庙里说话，严退之也没走。这三个人——不，三个都不是活人——在破庙里待了一整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有节奏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重物捶地。每一声都很沉，震得脚底发麻。丁延庆也听见了，停下了脚步。
“什么声音？”
“不知道。”汤显皱了皱眉，“快点。”
他们跑到庙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但庙门前多了一堆东西。准确地说，是一堆材料——几根粗壮的原木，一堆青砖，两大筐黄泥，还有一堆碎石子和几捆干草。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老槐树下，像是有人连夜运上来的。
严退之站在材料堆旁边，手里拿着他那把短刀，正在把一根原木的树皮削掉。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刀都削得厚薄均匀，树皮像刨花一样从他手边飞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山。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的手臂。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看起来不像是刀伤，倒像是烧伤。
“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这些是哪里来的？”汤显走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材料。
“山下运的。”严退之说。
“什么时候运的？”
“昨晚。”
“你一个人？”
严退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削树皮的动作没有停。“一个人就够了。这座山不高，来回几趟天就亮了。”
汤显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弯腰摸了摸那根被削了一半树皮的原木，木头的截面还是湿的，带着松脂的清香。是新的，不是从哪儿捡的旧木头。他虽然不是大人，但也知道这些材料要花钱买。青砖、原木、干草、工具——光是这些，就不是小数目。
“这些是你买的？”他问。
“嗯。”
“多少钱？”
“不关你的事。”严退之把削好的原木立起来，比了比长短，然后放到一边，“今天是第一天。岳飞说了三天修完，那就不能拖。先把房顶的瓦补上，再修门窗，最后砌院墙。你去看看林教头起来了没有，他昨晚跟岳将军说了一夜的话，天亮才歇下。”
汤显往庙里看了一眼。林冲靠在墙角，斗笠盖在脸上，似乎是睡着了。那杆枪横在膝上，枪尖微微垂下来，贴在地面上。但汤显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冲的手没有离开枪杆。即使在休息，他的手也虚虚地搭在枪杆上，五指微张，随时可以握紧。
岳飞不在庙里。
“岳将军呢？”汤显问。
“看日出去了。”严退之说，“就在那边山崖上。”
汤显顺着严退之的目光看过去。庙后面有一片突出的山崖，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树枝被山风吹得斜向一边。岳飞就站在山崖最边缘的那块石头上，背对着庙，面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甲片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那杆巨枪插在他身旁的地上，枪尖没入石头，只露出半截枪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古代战场直接搬过来的铜像。
丁延庆从汤显身后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下巴掉了。
“那、那是……”他的声音都劈叉了，“那是人吗？”
“岳飞。”汤显说。
“真的岳飞？”
“真的。”
“背上真有字的那种？”
“我不知道。我没看过他背。”汤显说，“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
丁延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的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看到了高楼大厦。他拽了拽汤显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他会不会杀人？我看戏文里说，岳飞脾气不好，一生气就斩人。”
“那是戏文。”汤显说，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能在丁延庆面前露怯，“昨天他还让我给他带酒呢，挺正常的。”
“正常？一个八百年前的死人站在山崖上看日出，你管这叫正常？”
“你小声点！”汤显踢了他一脚，“不想被他一枪挑了就把嘴闭上。”
丁延庆立刻闭上了嘴。
这时候，山崖上的岳飞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几十步的距离，落在汤显身上，然后又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那个酒壶上。那张刀削斧劈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算是笑，但至少是“看见了好东西”的表情。
他拔起地上的枪，大步走回来。甲片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纷飞。走到汤显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酒壶，伸手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
“地瓜烧。”他判断出了酒的种类，然后仰头灌了一口。
那口酒大概有二两。他灌完之后面不改色，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的满足感，比汤显听他爹喝完一斤酒说的一车话都多。
“你是汤显的小同伴？”岳飞低头看着丁延庆。
丁延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这辈子被村长问过话，被先生问过话，被收税员问过话，但从来没有被一个八百年前的将军问过话。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丁——丁延庆！”他终于把名字挤了出来，还附带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给岳将军请安！”
岳飞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免了。我不是什么将军了，早就不是了。叫名字就行。”
“那怎么行！”丁延庆急了，“您是岳飞啊！背上有‘精忠报国’的岳飞！我从小的戏文里就听过您！”
“戏文里怎么说我？”
丁延庆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掰着手指数：“大破金兀术、朱仙镇大捷、十二道金牌召回、风波亭——”
他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风波亭。”岳飞替他把那三个字说完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就在风波亭死了。戏文里没演这一段吗？”
“演、演了。”丁延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我不太记得了。”
“你记得。”岳飞说，“你只是不敢说。”
丁延庆低下了头。
“没事。”岳飞把酒壶塞回汤显手里，拍了拍丁延庆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丁延庆整个人往下矮了两寸。“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八百年了，什么仇什么怨都过去了。倒是你——汤显能看见林冲，你能看见我吗？”
“能。”丁延庆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猛点头，“清清楚楚的，跟活人一样。”
岳飞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就奇怪了。”他说，“你昨天看不见林冲，今天却能看见我。”
丁延庆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昨天我看不见林冲？”他问。
“严退之说的。”岳飞转身往庙里走，“他昨晚把你们每个人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他说你心浮气躁，静不下来，所以看不见林冲。但今天你看见我了——不是因为我比林冲更‘实’，而是因为你的心境变了。”
“变了？”
“你怕我。”岳飞说，语气里有一种不经意的锐利，“怕到忘了浮躁。”
丁延庆张着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汤显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壶塞给他：“拿着，别洒了。咱们今天要修庙。”
修庙。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严退之已经把材料分好了——修屋顶的瓦和干草、修门窗的原木、砌院墙的青砖和黄泥。每一堆都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对应的工具。他甚至用碎石子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施工图，标注了每一处需要修补的位置和尺寸。
“你学过盖房子？”汤显蹲在地上看图，越看越惊讶。
“没有。”严退之把短刀收进怀里，换了一把锤子，“但世上的事，大部分是通的。会拆就会建，会破就会立。”
“这话是你先祖传下来的？”
严退之的手停了一下。片刻之后才继续动作：“不。是我自己总结的。”
太阳渐渐升高了。
庙门前变成了一个工地。汤显负责把旧屋顶上碎掉的瓦片清理下来，严退之在下面接，把能用的挑出来留着，不能用的堆到一边。丁延庆负责和泥——这个活儿他在村里就干过，所以上手很快。岳飞站在屋顶上，单手提着一根原木，另一只手握着枪，用枪尖把朽掉的房梁撬下来。
“往左一点。”岳飞在屋顶上喊。
“往左？”林冲在下面接木头，“你说的是你的左还是我的左？”
“战场上的左！”
“你我都打了一辈子仗，连个左右都分不清？”林冲把一根朽木扔进废料堆里，抬起头，斗笠的边沿碰了一下庙门的横梁，歪了。他扶正斗笠，语气里带着一股八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可以被称为“恼火”的东西。“岳飞，你站在屋顶上倒是看得清楚，我站在地上接木头，你左我右能一样吗？”
“那你上来，我下去。”
“你明知道我出不去。”
“三百步不是够到屋顶吗？”
“够是够，但——”
“够就行。”岳飞把下一根木头稳稳当当地递过来，“接住了。往右——你的右。”
林冲接住木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是。”岳飞的回答干脆得让人没脾气，“八百年没气了，气一气对你有好处。”
林冲没有回应。他把木头递给旁边的严退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再来一根。”
屋顶上传来岳飞低沉的、隐约带着笑意的一声哼。
汤显蹲在老槐树上——他的任务是清理屋顶边缘的碎瓦，这个位置不用爬太高，但需要手脚灵活——从头到尾听完了这段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笑，差点从树上滑下来，连忙抱住了树干。
“小子笑什么？”岳飞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没什么！”汤显赶紧憋住笑。
但他心里在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高兴。林冲和岳飞说话的那个样子，跟昨天之前完全不同。昨天之前的林冲，说话永远是收敛的，不管说什么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能省一个字就省一个字。但今天的林冲，会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鲜活的火气。
那是活人才有的东西。
活人。
汤显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用力掰下一块碎瓦，扔进下面的废料堆里。
中午歇工的时候，赵氏来了。
汤显他娘是来送饭的。她说汤显一大早就跑上山，连午饭都不带，她怕他饿死在山上。实际上——丁延庆后来偷偷告诉汤显——是丁延庆的娘去找了赵氏，说两个小子天不亮就往山上跑，怕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赵氏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馒头、一碗咸菜、几根腊肠。她爬上山的姿势跟汤显如出一辙——手脚并用，一边爬一边骂，骂山太陡，骂路太滑，骂儿子不省心。但当她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所有的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庙门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建筑材料。看见那个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锯木头，动作精准得像一台机器。看见自家儿子蹲在树上，满头满脸的灰，手里抓着一块碎瓦。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大个子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身上挂着几片破铁片——正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声响跟打雷一样。
“汤显。”赵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给我下来。”
汤显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脸心虚地走到他娘面前。丁延庆也跟着站了过来，低着头，不敢看赵氏的眼睛。
“这位是？”严退之放下锯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娘。”汤显说。
“赵女士。”严退之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很旧派的揖，“令郎这些天一直在山上帮忙修庙，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跟您说一声。抱歉。”
赵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她看村长的时候完全不同。村长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赵氏看村长的眼神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的。但此刻她看着严退之，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敬畏，而是警惕。像一只母鸡看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长得很奇怪的鸟，不确定对方是同类还是天敌。
“您是？”赵氏问。
“鄙姓严，严退之。从省城来的。”
“省城的人怎么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修庙？”
“受人所托。”严退之说，语气不紧不慢，“庙里供的山神，跟严家有些渊源。修庙是分内之事。”
赵氏的目光从严退之身上移到岳飞身上。岳飞正靠在老槐树上喝酒——就是汤显带的那壶地瓜烧，他已经喝了半壶，但脸上连个红晕都没有。看见赵氏看他，他放下酒壶，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但他的体型和气势摆在那里，点个头都能让人感觉是受了一道军令。
“他又是谁？”赵氏压低了声音问汤显。
“他……”汤显看了岳飞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来帮忙的。”
“帮忙？穿成这样？”
“妈。”汤显忽然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跟你保证，我在山上做的不是坏事。我练字是真的，修庙也是真的。庙里的山神帮过我，我想帮回去。就这么简单。”
赵氏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多了些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是认真，还是沉稳，她说不上来。但确实不一样了。
“你练的字呢？”她忽然问。
汤显从怀里掏出石板，递给她。石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行的“不动如山”歪歪扭扭，最后一行的“不动如山”已经端正得像字帖。石板边缘还刻了别的字——精忠报国、理直气壮、不如归去、三尺剑——每一行都是不同的内容，每一行的字迹都比上一行好一点。
赵氏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她看得懂字迹的变化。她把石板翻过来，背面是新的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问心无愧。”
赵氏念出了这四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汤显的眼睛。“这谁教你的？”
“山神。”汤显说。
赵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石板还给汤显，从篮子里拿出馒头和咸菜，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吃完再干活。”她说，“馒头不够的话，回头我多蒸一锅送上来。腊肠是你爹腌的，你们几个分着吃。”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下山的时候没有再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汤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用吃东西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你娘不错。”岳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比当年军营里那些伙头军强。他们做的饭，能把人吃死。”
“她是担心我。”汤显含混不清地说。
“被担心是好事。”岳飞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下午，修庙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不是因为多了个赵氏送来的馒头，而是因为岳飞。
他在屋顶上站了一个中午，发现屋顶的结构不是简单的瓦片加房梁，而是有一套复杂的榫卯结构。腐朽的不是一两根房梁，而是支撑整个屋顶的主梁。如果不换主梁，光换瓦片，下一场大雨整片屋顶就会塌。
“换主梁需要先把屋顶整个掀开。”严退之计算了一下工程量，“一天做不完。”
“半天就够。”岳飞说。
他下了屋顶，让所有人退到庙门外。然后他提着那杆巨枪，走到庙里，抬头看着屋顶的主梁。那根主梁是整棵松木做的，比汤显的腰还粗，虽然朽了，但还支撑着整个屋顶的重量。岳飞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枪捅上去。
枪尖扎进木头的瞬间，整个庙都震了一下。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神像的肩头又落了一层灰。但岳飞不是要砸，他是在测量。枪尖刺进去几分之后，他开始用力往上挑。主梁连带着上面的瓦片，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抬起了半寸。
“放。”他喊了一声。
严退之和林冲同时把支撑木塞进主梁下方。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汤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岳飞在屋顶上用枪挑，严退之在左侧塞木头，林冲在右侧调角度。两个死了一千年的、一个人还活着的，合作的速度比村里那些专业盖房的还要快。
“他们以前认识吗？”丁延庆在旁边小声问。
“谁？”
“岳飞和林冲。”
“认识。同朝为官。”汤显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好像是。”
但看他们配合的那个默契程度，恐怕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太阳偏西的时候，新主梁已经架好了。旧主梁被拆下来，严退之用锯子把它锯成几段，堆在墙角当柴火。新主梁装上去的那一刻，岳飞从屋顶上跳下来，仰头看了看，然后点了下头。
“行了。”他说，“明天上瓦。”
“院墙还没砌。”严退之说。
“明天一起。”
“时间够吗？”
“够。”岳飞说完，忽然转过头，看向山下的方向。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汤显捕捉到了。
“有人。”岳飞说。
“谁？”
“好几个人。从山脚往这边走。有抬东西的声音。”
汤显和丁延庆对视了一眼，同时跑到山道边上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山路上果然出现了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长周伯，后面跟着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汤显认得，有村东头的王大牛、陈家兄弟俩、还有小卖部的孙老板。每个人都扛着东西，有扛木板的，有挑水的，有背工具的。
“汤显！”村长远远看见他，挥了挥手，“你娘说你们在山上修庙，让我们上来搭把手！”
汤显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的众人——岳飞的甲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严退之的短刀还别在腰间，林冲靠在庙门口，半透明的身体在夕阳里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怎么办？”他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办？”岳飞反问。
“你们——你们不怕被看见？”
“怕什么。看得见的自然会看见，看不见的怎么也看不见。”岳飞扛着枪往庙里走，“你那个小伙伴——丁延庆——昨天看不见林冲，今天就能看见我。人只看得见自己准备好了要看的东西。这些人，还没准备好。”
汤显不太懂这句话的深意，但他选择相信岳飞。
果然，周伯带着人走到庙门口，对着严退之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问需要帮什么忙。他们从岳飞身边经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个穿着古代甲胄的大个子只是一棵老槐树。他们走进庙里，对着林冲靠墙的那面墙搬东西、递工具，从林冲的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什么都没感觉到。
只有一个人。
孙老板——小卖部那个卖散酒的老头。他拎着一桶水走进庙里，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墙角，然后又看了看神像。他放下水桶，走到神像前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然后他走出庙门，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进庙门口那个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的功德箱里。
“孙伯。”汤显忍不住问他，“您刚才在拜什么？”
“山神。”孙老板抹了把汗，“刚才进庙的时候，浑身一激灵，像是有人在看我。我就知道，山神在呢。修庙是好事，山神会保佑你们的。”
他拍了拍汤显的肩膀，又去搬东西了。
汤显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孙老板感觉到的是林冲——不是山神，是林冲。但在孙老板的世界里，没有“英灵”这个概念，只有“山神”。他感受到了一种超出常人认知的存在，于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尊敬它。用红包，用鞠躬，用最简单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式。
“你看。”岳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普通人也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感觉到的，跟他们理解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那林前辈……”汤显转头看向庙里，“他知道有人拜他吗？”
“知道。”岳飞说，“但他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他在乎的不是拜。”岳飞低下头，看着汤显，“他在乎的是你。”
汤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还想再问什么，但岳飞已经转身走了，甲片的碰撞声淹没了他的追问。
那天傍晚，庙的骨架基本修复完成了。主梁换了新的，朽掉的椽子换了大半，院墙砌了半人高。严退之说明天再加一层瓦，院墙砌到肩膀高，基本就算完工了。
村里来帮忙的人都散了，下山回家吃饭。丁延庆也跟着走了，他说明天还来。庙门前的空地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四个人——林冲、岳飞、严退之、汤显。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山下的村子开始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炊烟和暮霭混在一起，被晚风吹向远处的山峦。
汤显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两条腿晃荡着。他的手上全是泥巴，脸上也蹭了好几道，膝盖磕破了一块皮，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相反，他觉得今天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林前辈。”他忽然喊了一声。
林冲靠在门框上，斗笠摘了下来，放在膝盖旁边。傍晚的光线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把眼窝里的阴影加深了几分，也让那道旧疤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他偏过头，看着汤显，没有说话，但目光是问询的。
“我娘今天说，”汤显想了想该怎么说，“她说我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说我不像以前那么浮躁了。以前我在家里坐不住，总想往外跑，跟人吹牛，惹是生非。”汤显挠了挠头，“她说，我现在能坐住了。能安安静静地练字，认认真真地干活。她说——说我长大了。”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汤显说，“但我确实觉得，上山来练字、修庙、听您和岳将军说话，比去村里跟人吹牛打架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在哪里？”
汤显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还是岳飞替他说了。
“他找到了该做的事。”岳飞坐在老槐树下，枪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嘴巴没闲着，“一个男人，不管多大年纪，只要找到了该做的事，就不会浮躁了。找不到的时候，再老也是混日子。”
“那你现在是混日子还是有该做的事？”林冲忽然问。
岳飞睁开眼睛，看了林冲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
“跟你说话越来越像活人了。”他说，“都会呛人了。”
“回答我。”
“有。”岳飞说，“我的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跟你一样的事。”岳飞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抬头看着那尊修好了右肩、但整体依然灰扑扑的神像，“护该护的人，做该做的事。只不过你在山上做，我在山下做。”
“山下有什么？”
“有路。”岳飞转过身，目光越过山峦，望向远处那条穿过原野的公路。汽车在暮色中亮起了车灯，像一串移动的星星。“有路的地方，就有走错路的人。有走错路的人，就需要有人把他们拉回来。”
林冲没有接话。但汤显注意到，林冲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动作。
严退之收拾完工具，走过来。他把一卷图纸递给汤显，那是他画的庙宇修复图，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都画了剖面。汤显接过来翻了翻，大部分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一丝不苟的认真。
“明天修完之后，这座庙就不再是破庙了。”严退之说，“按照岳将军的计算，神像一旦全部修复，林教头的疆界应该能扩展到山脚。到那时——”
“到那时，我就该做决定了。”林冲替他把话说完了。
“什么决定？”汤显问。
没有人回答。
夕阳沉到了山的那一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线上。山风变凉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庙里那盏油灯又亮了起来——严退之点的，火苗小小的，但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回去吧。”林冲站起身，把斗笠重新戴上，“明天还有一天。”
“林前辈。”汤显走到庙门口，又回过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什么？”
“会来看您的。”汤显说，“就像以前一样。天天来。”
林冲没有说话。但斗笠下那张极少有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往上动了一动。
汤显跑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跑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破庙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但庙里那盏油灯的光，从破窗里透出来，像一颗被遗落在山间的星星。
散酒是村口小卖部打的，三块钱一斤，地瓜烧，度数不高但冲鼻子。窝头是他娘新蒸的，玉米面的，还冒着热气。丁延庆是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一路打着哈欠，走到山脚才彻底清醒。
“我跟你说，要是山上没有岳飞，我就把你从山上踹下去。”丁延庆揉着眼睛，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
“有岳飞你踹谁？”
“我踹我自己。”丁延庆说，“踹醒，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汤显没理他，加快脚步往上走。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昨晚下山的时候，林冲和岳飞还在庙里说话，严退之也没走。这三个人——不，三个都不是活人——在破庙里待了一整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有节奏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重物捶地。每一声都很沉，震得脚底发麻。丁延庆也听见了，停下了脚步。
“什么声音？”
“不知道。”汤显皱了皱眉，“快点。”
他们跑到庙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但庙门前多了一堆东西。准确地说，是一堆材料——几根粗壮的原木，一堆青砖，两大筐黄泥，还有一堆碎石子和几捆干草。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老槐树下，像是有人连夜运上来的。
严退之站在材料堆旁边，手里拿着他那把短刀，正在把一根原木的树皮削掉。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刀都削得厚薄均匀，树皮像刨花一样从他手边飞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山。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的手臂。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看起来不像是刀伤，倒像是烧伤。
“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这些是哪里来的？”汤显走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材料。
“山下运的。”严退之说。
“什么时候运的？”
“昨晚。”
“你一个人？”
严退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削树皮的动作没有停。“一个人就够了。这座山不高，来回几趟天就亮了。”
汤显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弯腰摸了摸那根被削了一半树皮的原木，木头的截面还是湿的，带着松脂的清香。是新的，不是从哪儿捡的旧木头。他虽然不是大人，但也知道这些材料要花钱买。青砖、原木、干草、工具——光是这些，就不是小数目。
“这些是你买的？”他问。
“嗯。”
“多少钱？”
“不关你的事。”严退之把削好的原木立起来，比了比长短，然后放到一边，“今天是第一天。岳飞说了三天修完，那就不能拖。先把房顶的瓦补上，再修门窗，最后砌院墙。你去看看林教头起来了没有，他昨晚跟岳将军说了一夜的话，天亮才歇下。”
汤显往庙里看了一眼。林冲靠在墙角，斗笠盖在脸上，似乎是睡着了。那杆枪横在膝上，枪尖微微垂下来，贴在地面上。但汤显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冲的手没有离开枪杆。即使在休息，他的手也虚虚地搭在枪杆上，五指微张，随时可以握紧。
岳飞不在庙里。
“岳将军呢？”汤显问。
“看日出去了。”严退之说，“就在那边山崖上。”
汤显顺着严退之的目光看过去。庙后面有一片突出的山崖，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树枝被山风吹得斜向一边。岳飞就站在山崖最边缘的那块石头上，背对着庙，面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甲片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那杆巨枪插在他身旁的地上，枪尖没入石头，只露出半截枪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古代战场直接搬过来的铜像。
丁延庆从汤显身后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下巴掉了。
“那、那是……”他的声音都劈叉了，“那是人吗？”
“岳飞。”汤显说。
“真的岳飞？”
“真的。”
“背上真有字的那种？”
“我不知道。我没看过他背。”汤显说，“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
丁延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的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看到了高楼大厦。他拽了拽汤显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他会不会杀人？我看戏文里说，岳飞脾气不好，一生气就斩人。”
“那是戏文。”汤显说，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能在丁延庆面前露怯，“昨天他还让我给他带酒呢，挺正常的。”
“正常？一个八百年前的死人站在山崖上看日出，你管这叫正常？”
“你小声点！”汤显踢了他一脚，“不想被他一枪挑了就把嘴闭上。”
丁延庆立刻闭上了嘴。
这时候，山崖上的岳飞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几十步的距离，落在汤显身上，然后又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那个酒壶上。那张刀削斧劈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算是笑，但至少是“看见了好东西”的表情。
他拔起地上的枪，大步走回来。甲片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纷飞。走到汤显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酒壶，伸手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
“地瓜烧。”他判断出了酒的种类，然后仰头灌了一口。
那口酒大概有二两。他灌完之后面不改色，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的满足感，比汤显听他爹喝完一斤酒说的一车话都多。
“你是汤显的小同伴？”岳飞低头看着丁延庆。
丁延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这辈子被村长问过话，被先生问过话，被收税员问过话，但从来没有被一个八百年前的将军问过话。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丁——丁延庆！”他终于把名字挤了出来，还附带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给岳将军请安！”
岳飞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免了。我不是什么将军了，早就不是了。叫名字就行。”
“那怎么行！”丁延庆急了，“您是岳飞啊！背上有‘精忠报国’的岳飞！我从小的戏文里就听过您！”
“戏文里怎么说我？”
丁延庆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掰着手指数：“大破金兀术、朱仙镇大捷、十二道金牌召回、风波亭——”
他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风波亭。”岳飞替他把那三个字说完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就在风波亭死了。戏文里没演这一段吗？”
“演、演了。”丁延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我不太记得了。”
“你记得。”岳飞说，“你只是不敢说。”
丁延庆低下了头。
“没事。”岳飞把酒壶塞回汤显手里，拍了拍丁延庆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丁延庆整个人往下矮了两寸。“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八百年了，什么仇什么怨都过去了。倒是你——汤显能看见林冲，你能看见我吗？”
“能。”丁延庆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猛点头，“清清楚楚的，跟活人一样。”
岳飞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就奇怪了。”他说，“你昨天看不见林冲，今天却能看见我。”
丁延庆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昨天我看不见林冲？”他问。
“严退之说的。”岳飞转身往庙里走，“他昨晚把你们每个人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他说你心浮气躁，静不下来，所以看不见林冲。但今天你看见我了——不是因为我比林冲更‘实’，而是因为你的心境变了。”
“变了？”
“你怕我。”岳飞说，语气里有一种不经意的锐利，“怕到忘了浮躁。”
丁延庆张着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汤显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壶塞给他：“拿着，别洒了。咱们今天要修庙。”
修庙。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严退之已经把材料分好了——修屋顶的瓦和干草、修门窗的原木、砌院墙的青砖和黄泥。每一堆都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对应的工具。他甚至用碎石子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施工图，标注了每一处需要修补的位置和尺寸。
“你学过盖房子？”汤显蹲在地上看图，越看越惊讶。
“没有。”严退之把短刀收进怀里，换了一把锤子，“但世上的事，大部分是通的。会拆就会建，会破就会立。”
“这话是你先祖传下来的？”
严退之的手停了一下。片刻之后才继续动作：“不。是我自己总结的。”
太阳渐渐升高了。
庙门前变成了一个工地。汤显负责把旧屋顶上碎掉的瓦片清理下来，严退之在下面接，把能用的挑出来留着，不能用的堆到一边。丁延庆负责和泥——这个活儿他在村里就干过，所以上手很快。岳飞站在屋顶上，单手提着一根原木，另一只手握着枪，用枪尖把朽掉的房梁撬下来。
“往左一点。”岳飞在屋顶上喊。
“往左？”林冲在下面接木头，“你说的是你的左还是我的左？”
“战场上的左！”
“你我都打了一辈子仗，连个左右都分不清？”林冲把一根朽木扔进废料堆里，抬起头，斗笠的边沿碰了一下庙门的横梁，歪了。他扶正斗笠，语气里带着一股八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可以被称为“恼火”的东西。“岳飞，你站在屋顶上倒是看得清楚，我站在地上接木头，你左我右能一样吗？”
“那你上来，我下去。”
“你明知道我出不去。”
“三百步不是够到屋顶吗？”
“够是够，但——”
“够就行。”岳飞把下一根木头稳稳当当地递过来，“接住了。往右——你的右。”
林冲接住木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是。”岳飞的回答干脆得让人没脾气，“八百年没气了，气一气对你有好处。”
林冲没有回应。他把木头递给旁边的严退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再来一根。”
屋顶上传来岳飞低沉的、隐约带着笑意的一声哼。
汤显蹲在老槐树上——他的任务是清理屋顶边缘的碎瓦，这个位置不用爬太高，但需要手脚灵活——从头到尾听完了这段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笑，差点从树上滑下来，连忙抱住了树干。
“小子笑什么？”岳飞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没什么！”汤显赶紧憋住笑。
但他心里在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高兴。林冲和岳飞说话的那个样子，跟昨天之前完全不同。昨天之前的林冲，说话永远是收敛的，不管说什么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能省一个字就省一个字。但今天的林冲，会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鲜活的火气。
那是活人才有的东西。
活人。
汤显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用力掰下一块碎瓦，扔进下面的废料堆里。
中午歇工的时候，赵氏来了。
汤显他娘是来送饭的。她说汤显一大早就跑上山，连午饭都不带，她怕他饿死在山上。实际上——丁延庆后来偷偷告诉汤显——是丁延庆的娘去找了赵氏，说两个小子天不亮就往山上跑，怕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赵氏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馒头、一碗咸菜、几根腊肠。她爬上山的姿势跟汤显如出一辙——手脚并用，一边爬一边骂，骂山太陡，骂路太滑，骂儿子不省心。但当她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所有的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庙门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建筑材料。看见那个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锯木头，动作精准得像一台机器。看见自家儿子蹲在树上，满头满脸的灰，手里抓着一块碎瓦。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大个子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身上挂着几片破铁片——正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声响跟打雷一样。
“汤显。”赵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给我下来。”
汤显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脸心虚地走到他娘面前。丁延庆也跟着站了过来，低着头，不敢看赵氏的眼睛。
“这位是？”严退之放下锯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娘。”汤显说。
“赵女士。”严退之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很旧派的揖，“令郎这些天一直在山上帮忙修庙，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跟您说一声。抱歉。”
赵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她看村长的时候完全不同。村长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赵氏看村长的眼神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的。但此刻她看着严退之，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敬畏，而是警惕。像一只母鸡看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长得很奇怪的鸟，不确定对方是同类还是天敌。
“您是？”赵氏问。
“鄙姓严，严退之。从省城来的。”
“省城的人怎么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修庙？”
“受人所托。”严退之说，语气不紧不慢，“庙里供的山神，跟严家有些渊源。修庙是分内之事。”
赵氏的目光从严退之身上移到岳飞身上。岳飞正靠在老槐树上喝酒——就是汤显带的那壶地瓜烧，他已经喝了半壶，但脸上连个红晕都没有。看见赵氏看他，他放下酒壶，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但他的体型和气势摆在那里，点个头都能让人感觉是受了一道军令。
“他又是谁？”赵氏压低了声音问汤显。
“他……”汤显看了岳飞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来帮忙的。”
“帮忙？穿成这样？”
“妈。”汤显忽然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跟你保证，我在山上做的不是坏事。我练字是真的，修庙也是真的。庙里的山神帮过我，我想帮回去。就这么简单。”
赵氏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多了些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是认真，还是沉稳，她说不上来。但确实不一样了。
“你练的字呢？”她忽然问。
汤显从怀里掏出石板，递给她。石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行的“不动如山”歪歪扭扭，最后一行的“不动如山”已经端正得像字帖。石板边缘还刻了别的字——精忠报国、理直气壮、不如归去、三尺剑——每一行都是不同的内容，每一行的字迹都比上一行好一点。
赵氏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她看得懂字迹的变化。她把石板翻过来，背面是新的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问心无愧。”
赵氏念出了这四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汤显的眼睛。“这谁教你的？”
“山神。”汤显说。
赵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石板还给汤显，从篮子里拿出馒头和咸菜，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吃完再干活。”她说，“馒头不够的话，回头我多蒸一锅送上来。腊肠是你爹腌的，你们几个分着吃。”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下山的时候没有再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汤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用吃东西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你娘不错。”岳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比当年军营里那些伙头军强。他们做的饭，能把人吃死。”
“她是担心我。”汤显含混不清地说。
“被担心是好事。”岳飞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下午，修庙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不是因为多了个赵氏送来的馒头，而是因为岳飞。
他在屋顶上站了一个中午，发现屋顶的结构不是简单的瓦片加房梁，而是有一套复杂的榫卯结构。腐朽的不是一两根房梁，而是支撑整个屋顶的主梁。如果不换主梁，光换瓦片，下一场大雨整片屋顶就会塌。
“换主梁需要先把屋顶整个掀开。”严退之计算了一下工程量，“一天做不完。”
“半天就够。”岳飞说。
他下了屋顶，让所有人退到庙门外。然后他提着那杆巨枪，走到庙里，抬头看着屋顶的主梁。那根主梁是整棵松木做的，比汤显的腰还粗，虽然朽了，但还支撑着整个屋顶的重量。岳飞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枪捅上去。
枪尖扎进木头的瞬间，整个庙都震了一下。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神像的肩头又落了一层灰。但岳飞不是要砸，他是在测量。枪尖刺进去几分之后，他开始用力往上挑。主梁连带着上面的瓦片，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抬起了半寸。
“放。”他喊了一声。
严退之和林冲同时把支撑木塞进主梁下方。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汤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岳飞在屋顶上用枪挑，严退之在左侧塞木头，林冲在右侧调角度。两个死了一千年的、一个人还活着的，合作的速度比村里那些专业盖房的还要快。
“他们以前认识吗？”丁延庆在旁边小声问。
“谁？”
“岳飞和林冲。”
“认识。同朝为官。”汤显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好像是。”
但看他们配合的那个默契程度，恐怕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太阳偏西的时候，新主梁已经架好了。旧主梁被拆下来，严退之用锯子把它锯成几段，堆在墙角当柴火。新主梁装上去的那一刻，岳飞从屋顶上跳下来，仰头看了看，然后点了下头。
“行了。”他说，“明天上瓦。”
“院墙还没砌。”严退之说。
“明天一起。”
“时间够吗？”
“够。”岳飞说完，忽然转过头，看向山下的方向。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汤显捕捉到了。
“有人。”岳飞说。
“谁？”
“好几个人。从山脚往这边走。有抬东西的声音。”
汤显和丁延庆对视了一眼，同时跑到山道边上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山路上果然出现了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长周伯，后面跟着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汤显认得，有村东头的王大牛、陈家兄弟俩、还有小卖部的孙老板。每个人都扛着东西，有扛木板的，有挑水的，有背工具的。
“汤显！”村长远远看见他，挥了挥手，“你娘说你们在山上修庙，让我们上来搭把手！”
汤显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的众人——岳飞的甲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严退之的短刀还别在腰间，林冲靠在庙门口，半透明的身体在夕阳里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怎么办？”他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办？”岳飞反问。
“你们——你们不怕被看见？”
“怕什么。看得见的自然会看见，看不见的怎么也看不见。”岳飞扛着枪往庙里走，“你那个小伙伴——丁延庆——昨天看不见林冲，今天就能看见我。人只看得见自己准备好了要看的东西。这些人，还没准备好。”
汤显不太懂这句话的深意，但他选择相信岳飞。
果然，周伯带着人走到庙门口，对着严退之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问需要帮什么忙。他们从岳飞身边经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个穿着古代甲胄的大个子只是一棵老槐树。他们走进庙里，对着林冲靠墙的那面墙搬东西、递工具，从林冲的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什么都没感觉到。
只有一个人。
孙老板——小卖部那个卖散酒的老头。他拎着一桶水走进庙里，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墙角，然后又看了看神像。他放下水桶，走到神像前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然后他走出庙门，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进庙门口那个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的功德箱里。
“孙伯。”汤显忍不住问他，“您刚才在拜什么？”
“山神。”孙老板抹了把汗，“刚才进庙的时候，浑身一激灵，像是有人在看我。我就知道，山神在呢。修庙是好事，山神会保佑你们的。”
他拍了拍汤显的肩膀，又去搬东西了。
汤显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孙老板感觉到的是林冲——不是山神，是林冲。但在孙老板的世界里，没有“英灵”这个概念，只有“山神”。他感受到了一种超出常人认知的存在，于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尊敬它。用红包，用鞠躬，用最简单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式。
“你看。”岳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普通人也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感觉到的，跟他们理解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那林前辈……”汤显转头看向庙里，“他知道有人拜他吗？”
“知道。”岳飞说，“但他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他在乎的不是拜。”岳飞低下头，看着汤显，“他在乎的是你。”
汤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还想再问什么，但岳飞已经转身走了，甲片的碰撞声淹没了他的追问。
那天傍晚，庙的骨架基本修复完成了。主梁换了新的，朽掉的椽子换了大半，院墙砌了半人高。严退之说明天再加一层瓦，院墙砌到肩膀高，基本就算完工了。
村里来帮忙的人都散了，下山回家吃饭。丁延庆也跟着走了，他说明天还来。庙门前的空地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四个人——林冲、岳飞、严退之、汤显。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山下的村子开始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炊烟和暮霭混在一起，被晚风吹向远处的山峦。
汤显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两条腿晃荡着。他的手上全是泥巴，脸上也蹭了好几道，膝盖磕破了一块皮，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相反，他觉得今天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林前辈。”他忽然喊了一声。
林冲靠在门框上，斗笠摘了下来，放在膝盖旁边。傍晚的光线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把眼窝里的阴影加深了几分，也让那道旧疤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他偏过头，看着汤显，没有说话，但目光是问询的。
“我娘今天说，”汤显想了想该怎么说，“她说我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说我不像以前那么浮躁了。以前我在家里坐不住，总想往外跑，跟人吹牛，惹是生非。”汤显挠了挠头，“她说，我现在能坐住了。能安安静静地练字，认认真真地干活。她说——说我长大了。”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汤显说，“但我确实觉得，上山来练字、修庙、听您和岳将军说话，比去村里跟人吹牛打架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在哪里？”
汤显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还是岳飞替他说了。
“他找到了该做的事。”岳飞坐在老槐树下，枪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嘴巴没闲着，“一个男人，不管多大年纪，只要找到了该做的事，就不会浮躁了。找不到的时候，再老也是混日子。”
“那你现在是混日子还是有该做的事？”林冲忽然问。
岳飞睁开眼睛，看了林冲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
“跟你说话越来越像活人了。”他说，“都会呛人了。”
“回答我。”
“有。”岳飞说，“我的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跟你一样的事。”岳飞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抬头看着那尊修好了右肩、但整体依然灰扑扑的神像，“护该护的人，做该做的事。只不过你在山上做，我在山下做。”
“山下有什么？”
“有路。”岳飞转过身，目光越过山峦，望向远处那条穿过原野的公路。汽车在暮色中亮起了车灯，像一串移动的星星。“有路的地方，就有走错路的人。有走错路的人，就需要有人把他们拉回来。”
林冲没有接话。但汤显注意到，林冲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动作。
严退之收拾完工具，走过来。他把一卷图纸递给汤显，那是他画的庙宇修复图，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都画了剖面。汤显接过来翻了翻，大部分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一丝不苟的认真。
“明天修完之后，这座庙就不再是破庙了。”严退之说，“按照岳将军的计算，神像一旦全部修复，林教头的疆界应该能扩展到山脚。到那时——”
“到那时，我就该做决定了。”林冲替他把话说完了。
“什么决定？”汤显问。
没有人回答。
夕阳沉到了山的那一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线上。山风变凉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庙里那盏油灯又亮了起来——严退之点的，火苗小小的，但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回去吧。”林冲站起身，把斗笠重新戴上，“明天还有一天。”
“林前辈。”汤显走到庙门口，又回过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什么？”
“会来看您的。”汤显说，“就像以前一样。天天来。”
林冲没有说话。但斗笠下那张极少有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往上动了一动。
汤显跑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跑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破庙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但庙里那盏油灯的光，从破窗里透出来，像一颗被遗落在山间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