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地之间有杆秤
汤显第三天上山的时候，背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
口袋里装着三块石头。不是他不想多拿，实在是山路难走，多了背不动。这三块石头是他一早去山脚下的河滩上挑的，挑了半天，专找那种大小合适、形状规整的。他不懂石匠活儿，只觉得补肩膀嘛，总得挑块像肩膀的。
布口袋压在背上，坠得他走几步就得往上颠一颠。晨露还没散，山路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一跤把石头摔碎了。
等到了庙门口，他已经喘得像他爹去年追那头三百斤的肥猪。
“林前辈！”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冲庙里喊，“石头我带来了！”
没人应。
汤显直起腰，抹了把汗。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簌簌声。他走进去一看，那杆枪还靠在墙角，林冲不在。
“又看日出去了？”汤显嘀咕着抬头看房梁——空的。
他把布口袋放下，在庙里转了一圈。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右肩缺着一块，木骨架从泥土里戳出来，看着确实有点可怜。汤显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尖沾了一层灰。
“林前辈？”他又喊了一声，走出庙门。
庙外面也没有人影。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山下的村子。几只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汤显挠了挠头。这两天他每次来，林冲都在庙里等着，今天怎么不见了？
“林前——”
“别叫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汤显猛地转身，看见林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庙门前的石阶上。他依旧是那身旧衣裳，斗笠压得低低的，那杆枪横在膝上。
“您刚才去哪儿了？”汤显松了口气。
“哪儿也没去。”林冲说，“一直在这儿坐着。”
“不可能！”汤显瞪大眼睛，“我刚才进去的时候您明明不在，我还特意看了房梁和墙角，都没有。”
林冲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汤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是虚的。半透明的。如果不注意看，尤其是在晨光里，确实很容易被忽略。刚才汤显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脑子想着石头和神像，压根没注意到门口坐着一个人——不，一个英灵。
“对不住。”汤显有些不好意思，“我眼睛不太好使。”
“不是你眼睛不好使。”林冲的语气很淡，“是我越来越淡了。”
汤显心里咯噔一下。
他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发现林冲的身体确实比前两天看到的时候更模糊了一些。前天的轮廓还算清晰，今天已经有些发虚了，尤其是边缘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水汽在看。
“您、您这是怎么了？”汤显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紧了。
“正常。”林冲说，“英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靠着什么东西才能维持的。有的靠怨气，有的靠执念，有的靠后人供奉。我什么都没有，自然一天比一天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迟早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可能再过一百年，也可能再过五十年，说不准。”
汤显张了张嘴，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那……”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那修神像管用吗？”
“不知道。”林冲的回答诚实得让人泄气，“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汤显沉默了。他弯腰打开布口袋，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出来，摆在石阶上。石头还带着河滩的凉意，表面湿漉漉的，沾着几粒细沙。
“这三块您看看，哪块合适？”
林冲低头看了看。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中间那块：“这块吧。形状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
汤显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约莫有五六斤重，青灰色，有一面比较平整，另一面有个自然的弧度，确实有点像肩膀的样子。
“可是怎么把它弄上去呢？”汤显犯了难，“总不能用浆糊粘吧？”
“你问我？”林冲偏过头看着他，斗笠下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我又没修过神像。”
汤显被噎了一下，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呛人。但他没敢说出口，毕竟对方是八百年前的英灵，惹不起。
“我回去问问我爹。”汤显说，“我爹会砌墙，应该也知道怎么补神像。”
“你爹？”
“嗯，我爹是泥瓦匠，村里盖房子修院墙都找他。”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爹提我了？”他问。
“没有。”汤显摇头，“我跟谁都没说。就那天跟陈伯说了一句，但他本来就知道。”
“为什么不说？”
汤显想了想，答道：“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我爹要是知道我天天往山上跑是为了跟一个八百年前的英灵聊天，他肯定觉得我中邪了，说不定还得请个道士来做法。”
林冲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挺有意思。他站起身，把枪靠在肩上，走到汤显面前。
“你倒是个嘴严的。”
“那是。”汤显咧嘴一笑，“全村公认的。”
“又来了。”林冲摇摇头，转身往庙里走，“进来吧，石头先放着，等你想好了怎么补再说。今天你先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林冲走到神像前，抬手一指：“帮我把这尊像擦一擦。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了，看着碍眼。”
汤显二话不说就往外跑。他去山溪边扯了一把野草，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浸了水，拧得半干不湿的，跑回来开始擦神像。
泥塑的神像年头太久，表面那层彩绘已经脆弱得像晒干的蛋壳。汤显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轻轻擦拭。先擦脸，再擦身子，最后擦底座。擦到右肩缺口的时候，他格外小心，生怕碰掉更多的泥块。
林冲靠在墙角看着他忙活，一言不发。
等汤显擦完正面，转到背面的时候，忽然叫了一声：“咦？”
“怎么了？”
“背后有字！”汤显蹲下身，凑近了看，“神像背后有字，被灰盖住了，我刚才一擦才露出来。”
林冲站起来，走到汤显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神像背后那一行字。
字是刻上去的，不算深，年头久了有些模糊。笔画很怪，不是汤显在学堂里学的那种简体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多得吓人。
“这写的什么？”汤显皱着眉头认了半天，“不……什么……不什么……”
“不动如山。”林冲替他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
汤显扭头看他：“您认得？”
“这是古字。”林冲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心不在焉，“我那个年代的字。”
汤显又回头看那四个字。被林冲一念，他勉强能看出个轮廓了。但更让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这字是谁刻的？刻在这儿干嘛？”
林冲没回答。
他站在神像背后，一动不动的。汤显看不清斗笠下的脸，但能看见他攥着枪杆的手指——节节发白。
“林前辈？”
“不知道。”林冲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大概是建庙的时候，什么人刻的吧。”
他转过身，走回墙角坐下，把枪靠在肩上。
“擦完了就歇会儿。”他说。
汤显觉得林冲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自己也不敢追问。他把神像底座最后一点灰擦干净，把脏兮兮的外衫抖了抖，搭在窗台上晾着。然后走到林冲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今天带的窝头。
还是两个。他递给林冲一个，林冲照例没接，他就自己啃了起来。
“林前辈。”汤显边嚼边说，“您当年用的那杆枪，有没有名字？”
“枪就是枪，要什么名字。”
“话不能这么说。”汤显咽下一口窝头，“我听说古代那些大将军的兵器都有名字。什么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方天画戟，多威风。您的枪要是没名字，多没面子。”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它叫寒星。”他说。
“寒星？”汤显眼睛一亮，“这名字好！有什么来历吗？”
林冲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那杆枪。裹着破布的枪身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普通得像一根烧火棍。
“没什么来历。”他说，“枪尖在夜里舞起来的时候，看着像寒星点点，就叫寒星了。”
“那也太随便了。”汤显有些失望。
“本来就是随便取的。一件兵器，又不靠名字杀人。”
汤显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林前辈，我一直想问您来着。八百年前您在这儿——不对，不是在这儿，是在沧州那边——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当兵的？还是当官的？”
这个问题他前两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敢开口。今天气氛比较轻松，他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教头。”他说，“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
汤显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这八个字每一个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无比遥远和陌生。他活了十四年，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来的收税员。八十万禁军是什么概念，他根本想象不出来。
“那您一定很厉害。”他由衷地说。
“厉害？”林冲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厉害有什么用。”
汤显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换了个话题：“那您有没有徒弟？就是跟您学枪的那种。”
“有。”
“多吗？”
“记不清了。几百个总有的。”
“那他们现在……”
“都死了。”林冲打断他，“八百年了，你指望他们活着？”
汤显讪讪地闭了嘴。他发现自己不管问什么，最后都能绕到让人难受的地方去。
庙里沉默了一阵。林冲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了，过了一会儿主动开了口：“你问了我这么多，我还没问过你。”
“问我什么？”
“你爹是泥瓦匠。你们家就你一个？”
“我还有一个姐，前年嫁到镇上去了。”汤显说，“我还有一个弟弟，今年九岁。我在中间，属于比较不被注意的那个。”
“怪不得天天往山上跑也没人管。”
“也不是不管。”汤显嘿嘿一笑，“我娘说我是散养的，像鸡一样，白天放出去，晚上自己回来就行。”
林冲被这个比喻逗了一下，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算是个笑。
“你念过书？”他问。
“念过两年。村里有个学堂，先生是镇上来的。教了两年就走了，说村里太闷，不如镇上有茶馆。”
“认字吗？”
“认得一些，不多。”汤显老老实实地说，“常用的都认得，生僻的就不行了。像神像背后那四个字，我就只认得一个‘不’字。”
“想多认字吗？”
汤显愣了一下：“您要教我认字？”
“认字是顺带的。”林冲说，“我主要是觉得，你小子天天往这儿跑，光啃窝头也不是个事。你要是想学，我教你点东西。”
汤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要教我枪法？”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想得美。”林冲毫不留情地浇了他一盆冷水，“我碰都碰不到你，怎么教你枪法？”
“那您教我什么？”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
“认字。”他说，“还有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的道理。处世的道理。分辨是非的道理。”林冲的语速很慢，“八百年前我死在那些道理上。八百年后把这些道理讲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听，算是没白活——不对，没白死。”
汤显没完全听懂，但隐约觉得这是一件很郑重的事。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学。”
“不怕苦？”
“不怕。”
“那行。”林冲说，“明天开始。今天先回去吧，你爹该喊你吃饭了。”
汤显这才发现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他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窗台上扯下还没完全干的外衫。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林前辈，那我明天带什么来？”
“带脑子。”
“……除了脑子呢？”
林冲想了想：“带块石板来。神像背后的字，我教你写。”
汤显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跑下了山。
他走之后，庙里重归寂静。林冲坐在墙角，手搭在膝上，斗笠下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弹。
“不动如山。”他忽然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自嘲的笑。
“刻这四个字的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背后，又看了一遍那四个模糊的古字。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望着山下的村子。
村子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几道，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干活，小小的身影在绿色的田地间移动。更远处，通向镇上的土路上有赶着牛车的人，牛走得慢悠悠的，车上拉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是八百年后的太平日子。
林冲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庙门前石阶上那三块石头上。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手指是虚的，碰不到石头，但他还是在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上比划了一下。
“肩膀。”他说，“得补上肩膀。”
汤显第四天上山的时候，左手拎着一块青石板，右手拎着两个窝头。
青石板是他从村口的石匠老孙家要来的，不大，比脸盆还小一圈，表面磨得还算平整。老孙听说他要拿来练字，嘿嘿笑了半天，说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但还是给了他，还顺手送了一截石笔。
“林前辈！”汤显一进庙门就举着石板嚷嚷，“我带来了！”
林冲靠在老地方，看了一眼那块石板，又看了一眼石笔。
“勉强能用。”他说。
汤显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石板平放在地上，石笔握在手里，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今天先认这四个字。”林冲抬手指了指神像背后，“不动如山。”
汤显连忙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这四个字。他的字写得很丑，“動”字左右分得太开，看起来像是“重”和“力”两个字。“山”字倒是简单，但也写得一边高一边低。
“太丑了。”林冲毫不客气地评价。
“我又没怎么练过……”汤显嘟囔。
“那就练。”林冲说，“这四个字，每天写五十遍。写到好看为止。”
汤显苦着脸应了一声。他写了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林前辈，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像山一样，不动摇。”
“不动摇什么？”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站在山脚下，看一座山。不管刮风下雨，打雷闪电，山都在那里，不躲不闪。这就叫不动如山。”
汤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是——”林冲的语气忽然一转，“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世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人是肉做的。”林冲说，“肉会疼，会怕，会贪，会悔。一阵大风刮过来，树会倒，人会躲。一道雷劈下来，再硬的石头也会裂。要求一个人像山一样不动摇，本身就是件不讲理的事。”
汤显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石笔都忘了动。
“那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写这四个字？”
林冲偏过头，斗笠的边缘微微扬起，像是在看庙门外远处的山。
“正是因为做不到，”他说，“才要写下来。写下来，刻在神像上，提醒自己。今天没做到，明天再试试。这一辈子没做到，下一辈子再试试。”
汤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擦干净，重新开始写。
这一遍，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冲没再说话。他就那么靠着墙角，看着汤显一笔一划地写字。庙里只有石笔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汤显的手已经酸了。他甩了甩手腕，忽然问：“林前辈，您当年做到过吗？”
“什么？”
“不动如山。”
林冲沉默了很久。久到汤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来。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有一次……”林冲停了片刻，“差一点。”
“那是什么时候？”
林冲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汤显知道这是不能再问的意思，就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到第四十遍的时候，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林冲那种没有声音的步伐，而是真真切切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近。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汤显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庙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汤显！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儿！”
来的是小丁。就是那天跟汤显吹牛的那个伙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长了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汤显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反应是去看林冲。
林冲还在那里。但是小丁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好像那里只是一面空墙。
他看不见。
汤显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石笔，站起来挡在石板前面，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还问我？”小丁走进来，东张西望地打量着破庙，“你这几天天天往山上跑，你娘都找到我娘那儿去了，问你到底在山里干嘛。我说我哪知道，她就让我来找你。”
“我娘找我？”
“可不。”小丁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汤显旁边的地上，“你娘说你这几天天不亮就往山上跑，天黑才回来。她怀疑你是不是在山里挖到什么宝贝了，偷偷藏起来不跟家里说。”
“我哪有……”汤显哭笑不得。
小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那三块石头上。又落在石板上那歪歪扭扭的字上。
“你在练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汤显，“你天天跑山上来，就是为了练字？”
“……对。”
“你疯了吧？”小丁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练字哪儿不能练？非得跑这破庙里来？又黑又潮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汤显飞快地瞥了一眼墙角。林冲靠在那里，斗笠压得很低，一动不动。虽然知道小丁看不见，但汤显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个……你先回去吧，跟我娘说我在山上练字，让她别担心。”
“不行。”小丁摇头，“你娘说了，让我把你带回去。今天中午你家吃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娘怕你错过。”
饺子。
韭菜鸡蛋的。
汤显咽了口口水。他吃了好几天窝头了。
“那你先下去，我马上回去。”他说。
“不行不行，我得跟你一块走。万一你跑了呢？我没法跟你娘交代。”
汤显没办法，只好把石板和石笔收起来，又看了一眼林冲。
林冲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林……”话到嘴边，汤显硬生生改了口，“那个，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小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跟谁说话呢？”
“跟山神。”汤显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丁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你小子真是魔怔了，跟山神说话，山神能理你才怪……”
两个人走出庙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庙里恢复了安静。
林冲动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山神不理你？”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谁都听不出来的味道，“谁说的。”
他转身走回墙角，目光扫过地上那块石板。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最后一遍比第一遍已经端正了不少。
林冲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沿着那些笔画描了一遍。
他描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描一幅失传已久的画。
描完之后，他收回手，在那块谁都看不见他的阴影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八百年来，你是第一个给我带石头的人。”
口袋里装着三块石头。不是他不想多拿，实在是山路难走，多了背不动。这三块石头是他一早去山脚下的河滩上挑的，挑了半天，专找那种大小合适、形状规整的。他不懂石匠活儿，只觉得补肩膀嘛，总得挑块像肩膀的。
布口袋压在背上，坠得他走几步就得往上颠一颠。晨露还没散，山路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一跤把石头摔碎了。
等到了庙门口，他已经喘得像他爹去年追那头三百斤的肥猪。
“林前辈！”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冲庙里喊，“石头我带来了！”
没人应。
汤显直起腰，抹了把汗。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簌簌声。他走进去一看，那杆枪还靠在墙角，林冲不在。
“又看日出去了？”汤显嘀咕着抬头看房梁——空的。
他把布口袋放下，在庙里转了一圈。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右肩缺着一块，木骨架从泥土里戳出来，看着确实有点可怜。汤显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尖沾了一层灰。
“林前辈？”他又喊了一声，走出庙门。
庙外面也没有人影。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山下的村子。几只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汤显挠了挠头。这两天他每次来，林冲都在庙里等着，今天怎么不见了？
“林前——”
“别叫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汤显猛地转身，看见林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庙门前的石阶上。他依旧是那身旧衣裳，斗笠压得低低的，那杆枪横在膝上。
“您刚才去哪儿了？”汤显松了口气。
“哪儿也没去。”林冲说，“一直在这儿坐着。”
“不可能！”汤显瞪大眼睛，“我刚才进去的时候您明明不在，我还特意看了房梁和墙角，都没有。”
林冲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汤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是虚的。半透明的。如果不注意看，尤其是在晨光里，确实很容易被忽略。刚才汤显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脑子想着石头和神像，压根没注意到门口坐着一个人——不，一个英灵。
“对不住。”汤显有些不好意思，“我眼睛不太好使。”
“不是你眼睛不好使。”林冲的语气很淡，“是我越来越淡了。”
汤显心里咯噔一下。
他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发现林冲的身体确实比前两天看到的时候更模糊了一些。前天的轮廓还算清晰，今天已经有些发虚了，尤其是边缘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水汽在看。
“您、您这是怎么了？”汤显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紧了。
“正常。”林冲说，“英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靠着什么东西才能维持的。有的靠怨气，有的靠执念，有的靠后人供奉。我什么都没有，自然一天比一天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迟早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可能再过一百年，也可能再过五十年，说不准。”
汤显张了张嘴，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那……”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那修神像管用吗？”
“不知道。”林冲的回答诚实得让人泄气，“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汤显沉默了。他弯腰打开布口袋，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出来，摆在石阶上。石头还带着河滩的凉意，表面湿漉漉的，沾着几粒细沙。
“这三块您看看，哪块合适？”
林冲低头看了看。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中间那块：“这块吧。形状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
汤显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约莫有五六斤重，青灰色，有一面比较平整，另一面有个自然的弧度，确实有点像肩膀的样子。
“可是怎么把它弄上去呢？”汤显犯了难，“总不能用浆糊粘吧？”
“你问我？”林冲偏过头看着他，斗笠下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我又没修过神像。”
汤显被噎了一下，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呛人。但他没敢说出口，毕竟对方是八百年前的英灵，惹不起。
“我回去问问我爹。”汤显说，“我爹会砌墙，应该也知道怎么补神像。”
“你爹？”
“嗯，我爹是泥瓦匠，村里盖房子修院墙都找他。”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爹提我了？”他问。
“没有。”汤显摇头，“我跟谁都没说。就那天跟陈伯说了一句，但他本来就知道。”
“为什么不说？”
汤显想了想，答道：“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我爹要是知道我天天往山上跑是为了跟一个八百年前的英灵聊天，他肯定觉得我中邪了，说不定还得请个道士来做法。”
林冲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挺有意思。他站起身，把枪靠在肩上，走到汤显面前。
“你倒是个嘴严的。”
“那是。”汤显咧嘴一笑，“全村公认的。”
“又来了。”林冲摇摇头，转身往庙里走，“进来吧，石头先放着，等你想好了怎么补再说。今天你先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林冲走到神像前，抬手一指：“帮我把这尊像擦一擦。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了，看着碍眼。”
汤显二话不说就往外跑。他去山溪边扯了一把野草，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浸了水，拧得半干不湿的，跑回来开始擦神像。
泥塑的神像年头太久，表面那层彩绘已经脆弱得像晒干的蛋壳。汤显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轻轻擦拭。先擦脸，再擦身子，最后擦底座。擦到右肩缺口的时候，他格外小心，生怕碰掉更多的泥块。
林冲靠在墙角看着他忙活，一言不发。
等汤显擦完正面，转到背面的时候，忽然叫了一声：“咦？”
“怎么了？”
“背后有字！”汤显蹲下身，凑近了看，“神像背后有字，被灰盖住了，我刚才一擦才露出来。”
林冲站起来，走到汤显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神像背后那一行字。
字是刻上去的，不算深，年头久了有些模糊。笔画很怪，不是汤显在学堂里学的那种简体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多得吓人。
“这写的什么？”汤显皱着眉头认了半天，“不……什么……不什么……”
“不动如山。”林冲替他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
汤显扭头看他：“您认得？”
“这是古字。”林冲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心不在焉，“我那个年代的字。”
汤显又回头看那四个字。被林冲一念，他勉强能看出个轮廓了。但更让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这字是谁刻的？刻在这儿干嘛？”
林冲没回答。
他站在神像背后，一动不动的。汤显看不清斗笠下的脸，但能看见他攥着枪杆的手指——节节发白。
“林前辈？”
“不知道。”林冲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大概是建庙的时候，什么人刻的吧。”
他转过身，走回墙角坐下，把枪靠在肩上。
“擦完了就歇会儿。”他说。
汤显觉得林冲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自己也不敢追问。他把神像底座最后一点灰擦干净，把脏兮兮的外衫抖了抖，搭在窗台上晾着。然后走到林冲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今天带的窝头。
还是两个。他递给林冲一个，林冲照例没接，他就自己啃了起来。
“林前辈。”汤显边嚼边说，“您当年用的那杆枪，有没有名字？”
“枪就是枪，要什么名字。”
“话不能这么说。”汤显咽下一口窝头，“我听说古代那些大将军的兵器都有名字。什么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方天画戟，多威风。您的枪要是没名字，多没面子。”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
“它叫寒星。”他说。
“寒星？”汤显眼睛一亮，“这名字好！有什么来历吗？”
林冲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那杆枪。裹着破布的枪身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普通得像一根烧火棍。
“没什么来历。”他说，“枪尖在夜里舞起来的时候，看着像寒星点点，就叫寒星了。”
“那也太随便了。”汤显有些失望。
“本来就是随便取的。一件兵器，又不靠名字杀人。”
汤显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林前辈，我一直想问您来着。八百年前您在这儿——不对，不是在这儿，是在沧州那边——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当兵的？还是当官的？”
这个问题他前两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敢开口。今天气氛比较轻松，他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教头。”他说，“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
汤显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这八个字每一个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无比遥远和陌生。他活了十四年，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来的收税员。八十万禁军是什么概念，他根本想象不出来。
“那您一定很厉害。”他由衷地说。
“厉害？”林冲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厉害有什么用。”
汤显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换了个话题：“那您有没有徒弟？就是跟您学枪的那种。”
“有。”
“多吗？”
“记不清了。几百个总有的。”
“那他们现在……”
“都死了。”林冲打断他，“八百年了，你指望他们活着？”
汤显讪讪地闭了嘴。他发现自己不管问什么，最后都能绕到让人难受的地方去。
庙里沉默了一阵。林冲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了，过了一会儿主动开了口：“你问了我这么多，我还没问过你。”
“问我什么？”
“你爹是泥瓦匠。你们家就你一个？”
“我还有一个姐，前年嫁到镇上去了。”汤显说，“我还有一个弟弟，今年九岁。我在中间，属于比较不被注意的那个。”
“怪不得天天往山上跑也没人管。”
“也不是不管。”汤显嘿嘿一笑，“我娘说我是散养的，像鸡一样，白天放出去，晚上自己回来就行。”
林冲被这个比喻逗了一下，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算是个笑。
“你念过书？”他问。
“念过两年。村里有个学堂，先生是镇上来的。教了两年就走了，说村里太闷，不如镇上有茶馆。”
“认字吗？”
“认得一些，不多。”汤显老老实实地说，“常用的都认得，生僻的就不行了。像神像背后那四个字，我就只认得一个‘不’字。”
“想多认字吗？”
汤显愣了一下：“您要教我认字？”
“认字是顺带的。”林冲说，“我主要是觉得，你小子天天往这儿跑，光啃窝头也不是个事。你要是想学，我教你点东西。”
汤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要教我枪法？”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想得美。”林冲毫不留情地浇了他一盆冷水，“我碰都碰不到你，怎么教你枪法？”
“那您教我什么？”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
“认字。”他说，“还有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的道理。处世的道理。分辨是非的道理。”林冲的语速很慢，“八百年前我死在那些道理上。八百年后把这些道理讲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听，算是没白活——不对，没白死。”
汤显没完全听懂，但隐约觉得这是一件很郑重的事。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学。”
“不怕苦？”
“不怕。”
“那行。”林冲说，“明天开始。今天先回去吧，你爹该喊你吃饭了。”
汤显这才发现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他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窗台上扯下还没完全干的外衫。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林前辈，那我明天带什么来？”
“带脑子。”
“……除了脑子呢？”
林冲想了想：“带块石板来。神像背后的字，我教你写。”
汤显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跑下了山。
他走之后，庙里重归寂静。林冲坐在墙角，手搭在膝上，斗笠下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弹。
“不动如山。”他忽然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自嘲的笑。
“刻这四个字的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背后，又看了一遍那四个模糊的古字。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望着山下的村子。
村子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几道，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干活，小小的身影在绿色的田地间移动。更远处，通向镇上的土路上有赶着牛车的人，牛走得慢悠悠的，车上拉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是八百年后的太平日子。
林冲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庙门前石阶上那三块石头上。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手指是虚的，碰不到石头，但他还是在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上比划了一下。
“肩膀。”他说，“得补上肩膀。”
汤显第四天上山的时候，左手拎着一块青石板，右手拎着两个窝头。
青石板是他从村口的石匠老孙家要来的，不大，比脸盆还小一圈，表面磨得还算平整。老孙听说他要拿来练字，嘿嘿笑了半天，说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但还是给了他，还顺手送了一截石笔。
“林前辈！”汤显一进庙门就举着石板嚷嚷，“我带来了！”
林冲靠在老地方，看了一眼那块石板，又看了一眼石笔。
“勉强能用。”他说。
汤显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石板平放在地上，石笔握在手里，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今天先认这四个字。”林冲抬手指了指神像背后，“不动如山。”
汤显连忙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这四个字。他的字写得很丑，“動”字左右分得太开，看起来像是“重”和“力”两个字。“山”字倒是简单，但也写得一边高一边低。
“太丑了。”林冲毫不客气地评价。
“我又没怎么练过……”汤显嘟囔。
“那就练。”林冲说，“这四个字，每天写五十遍。写到好看为止。”
汤显苦着脸应了一声。他写了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林前辈，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像山一样，不动摇。”
“不动摇什么？”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站在山脚下，看一座山。不管刮风下雨，打雷闪电，山都在那里，不躲不闪。这就叫不动如山。”
汤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是——”林冲的语气忽然一转，“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世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人是肉做的。”林冲说，“肉会疼，会怕，会贪，会悔。一阵大风刮过来，树会倒，人会躲。一道雷劈下来，再硬的石头也会裂。要求一个人像山一样不动摇，本身就是件不讲理的事。”
汤显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石笔都忘了动。
“那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写这四个字？”
林冲偏过头，斗笠的边缘微微扬起，像是在看庙门外远处的山。
“正是因为做不到，”他说，“才要写下来。写下来，刻在神像上，提醒自己。今天没做到，明天再试试。这一辈子没做到，下一辈子再试试。”
汤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擦干净，重新开始写。
这一遍，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冲没再说话。他就那么靠着墙角，看着汤显一笔一划地写字。庙里只有石笔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汤显的手已经酸了。他甩了甩手腕，忽然问：“林前辈，您当年做到过吗？”
“什么？”
“不动如山。”
林冲沉默了很久。久到汤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来。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有一次……”林冲停了片刻，“差一点。”
“那是什么时候？”
林冲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汤显知道这是不能再问的意思，就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到第四十遍的时候，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林冲那种没有声音的步伐，而是真真切切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近。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汤显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庙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汤显！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儿！”
来的是小丁。就是那天跟汤显吹牛的那个伙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长了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汤显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反应是去看林冲。
林冲还在那里。但是小丁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好像那里只是一面空墙。
他看不见。
汤显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石笔，站起来挡在石板前面，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还问我？”小丁走进来，东张西望地打量着破庙，“你这几天天天往山上跑，你娘都找到我娘那儿去了，问你到底在山里干嘛。我说我哪知道，她就让我来找你。”
“我娘找我？”
“可不。”小丁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汤显旁边的地上，“你娘说你这几天天不亮就往山上跑，天黑才回来。她怀疑你是不是在山里挖到什么宝贝了，偷偷藏起来不跟家里说。”
“我哪有……”汤显哭笑不得。
小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那三块石头上。又落在石板上那歪歪扭扭的字上。
“你在练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汤显，“你天天跑山上来，就是为了练字？”
“……对。”
“你疯了吧？”小丁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练字哪儿不能练？非得跑这破庙里来？又黑又潮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汤显飞快地瞥了一眼墙角。林冲靠在那里，斗笠压得很低，一动不动。虽然知道小丁看不见，但汤显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个……你先回去吧，跟我娘说我在山上练字，让她别担心。”
“不行。”小丁摇头，“你娘说了，让我把你带回去。今天中午你家吃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娘怕你错过。”
饺子。
韭菜鸡蛋的。
汤显咽了口口水。他吃了好几天窝头了。
“那你先下去，我马上回去。”他说。
“不行不行，我得跟你一块走。万一你跑了呢？我没法跟你娘交代。”
汤显没办法，只好把石板和石笔收起来，又看了一眼林冲。
林冲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林……”话到嘴边，汤显硬生生改了口，“那个，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小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跟谁说话呢？”
“跟山神。”汤显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丁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你小子真是魔怔了，跟山神说话，山神能理你才怪……”
两个人走出庙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庙里恢复了安静。
林冲动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山神不理你？”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谁都听不出来的味道，“谁说的。”
他转身走回墙角，目光扫过地上那块石板。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最后一遍比第一遍已经端正了不少。
林冲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沿着那些笔画描了一遍。
他描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描一幅失传已久的画。
描完之后，他收回手，在那块谁都看不见他的阴影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八百年来，你是第一个给我带石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