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神庙里有英灵
汤显的家后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破庙。庙里只有一个破旧的山神像，神像的肩头掉了一块。平时周边村的人也不去供奉祭拜，有时候喝酒的汉子回不了家了，就去那里歇个脚，虽然没有什么香火，但是蛛网虫羽也不多。
汤姓是个上古大姓，村里老人说是从商汤那里演化过来的，具体的情况也无从查证。村里汤姓人家能占到一半，不多也不少，好像是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
“林冲！都知道吧？”汤显大眼一瞪，对着伙伴们说道。
“当年林冲风雪山神庙就是我家屋后面那个山上的庙里”当这话从小汤嘴里说出来之后，众伙伴无一不张大嘴巴，难以置信。
等了整整5个呼吸过后。不知是怕惊了庙里的山神，还是惹了住庙的英灵。小丁问话时候都轻声细语，”这么牛x！林冲风雪山神庙居然是在咱们村这里，这特m太得劲了，我看看隔壁的小张还敢跟我吹牛逼他是张飞的后代不！”
“对了，汤显，你说的这个林冲是谁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林冲这个神秘人充满了好奇。
这回轮到汤显目瞪口呆，他以为这帮人会知道林冲，这么一弄，他还是没打听出来。”都赖村头那个老傻子，说话就说一半，也不告诉我林冲是谁“
正当他埋怨的时候，身后一个巨大的背影将他笼罩在内，其他小伙伴早已吓跑。他头也不敢回，蹑手蹑脚地想要走出这片阴影，眼看就要到了撒鸭子跑的位置上了。
却听见背后喊了一声：“小鬼，听说你想认识我！”
林冲，作为传说中的人物，居然开口说话了，这种震撼无与伦比，作为小村子的人，甚至想都没想过。汤显随即愣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林冲好像不以为然，司空见惯的样子。“想必你对这种情况也不了解”
汤显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黄鼠狼盯上的田鸡。
身后那个影子大得离谱。不是正常人的大，是那种能把正午的日头都遮住的大。小汤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跟村口老槐树下雨前的叶子似的，齐刷刷往上翻。
脚步声没了。
连带着周围的虫鸣鸟叫也一并消失。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汤显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年节时村头敲的牛皮鼓一样响。
“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
那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嗓子生了锈。但语气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生气，也不是嘲讽，倒更像是……好奇。
汤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今年十四岁，活到现在最大的场面就是去年帮村长家找牛的时候被牛顶了一角。眼下这个场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那颗小脑瓜能处理的范畴。
但他毕竟是汤显。全村公认脑子最活泛的。
“我——”汤显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跟伙伴们吹吹牛，没、没别的意思。您老别见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丈外那棵歪脖子枣树。那是他早就看好的逃跑路线——只要冲到树后，往左一拐就是下山的碎石道，他闭着眼都能跑下去。
“吹牛？”
身后的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吹牛吹到八百年前的人头上，你也算头一份。”
八百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汤显头顶直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麻。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山道不宽，两旁的灌木丛被午后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就在这条山道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说是人，是因为他有头有脸有手有脚。
但说不是人，是因为他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午后的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片模模糊糊的阴影。他的轮廓还算清晰，能看出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衣裳，颜色褪得厉害，像是被水洗过八百遍的老粗布。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扎眼的是他肩上扛着的那杆东西。
长长的一条，用破布裹着，布条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从小汤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布条缝隙里露出来的一截尖头——闪着冷光，寒森森的，比他爹杀猪用的那把刀还要亮。
那是一杆枪。
一杆比汤显整个人还要高的枪。
汤显的膝盖不争气地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勉强没让自己瘫坐在地上。
“你、你你你……”他连说了四个“你”，后面的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林冲。”那人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的那个林冲，是不是我这种？”
汤显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林冲。
风雪山神庙的林冲。
八百年前那个林冲。
那个被村头老傻子挂在嘴边、说了一半又不说了的林冲。
——活着站在他面前。
不对，不算是“活着”。小汤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那双脚。确实有脚，但是脚跟离地有那么一丝丝的距离，整个人是飘着的。
飘着的。
“鬼啊——”
汤显这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按理说捂住嘴应该是一股子汗味，但小汤闻到的是松香。淡淡的松香味，混着一点山风带来的泥土气息。
“别叫。”林冲的声音近在耳边，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不是鬼。”
汤显被捂着嘴，只能呜呜呜地挣扎。
“我是英灵。”
这四个字一出来，汤显不挣扎了。
英灵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至少听起来比鬼强一点。鬼是要吃人的，英灵……英灵总不能比鬼还厉害吧？
林冲见他安静下来，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上下打量了汤显一番，目光最后落在汤显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
“小子，你说这座庙是我当年住过的那座？”
汤显拼命点头。
林冲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也就是三间土坯房。墙上的泥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碎石头和黄泥。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远远看去像被人啃了一口的烧饼。门口挂着的那块匾额早就看不清字了，只剩下一块被风吹日晒磨得发白的木板，歪歪斜斜地吊在那里。
林冲看了很久。
久到汤显都开始盘算要不要趁机逃跑。
“不像。”林冲终于开口，摇了摇头，“太小了。当年那座山神庙，前后三进，光是正殿就能站下百来号人。山门外面还有两尊石狮子，我记得很清楚，左边那只狮子的左耳朵缺了一块，是被……”
他忽然停住了。
斗笠下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林冲摆摆手，“都八百年了，变了模样也正常。”
汤显这会缓过劲来了。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且林冲看起来也没有要拿那杆枪戳他的意思，胆子就又壮了几分。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您……您真是林冲？”
“假的。”林冲答得很干脆。
“啊？”
“你不是跟你的伙伴们说林冲在你家后山住过吗？”林冲偏过头看着他，虽然看不见斗笠下的表情，但语气里明显带着一股子揶揄，“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怎么知道我是真是假？”
汤显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英灵——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应该是威风凛凛的，是气势逼人的，是出场自带风雷之音的。不应该这么……
这么能呛人。
“您住在这儿？”汤显指了指那座破庙。
“算是。”
“住了八百年？”
“没那么久。”林冲扛着枪，往庙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没数过。”
“那您……您就没出去过？”
“出不去。”
林冲转过身，枪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那线不深，浅浅的一道印子，但小汤莫名觉得那道线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从庙门口往外，三百步。”林冲说，“最远就到那儿。再往前走，就有什么东西把我往回拽。拽得生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怨恨或者不甘，就是单纯的叙述事实。但小汤听了，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八百年。
困在一座破庙周围三百步的地方。
八年他都不敢想，别说八百年了。
“您……不闷吗？”
林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闷？”他想了想，“还好。山上风大，四季分明。春天有鸟叫，夏天有蝉鸣，秋天能看云，冬天……”
他又顿住了。
汤显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冬天雪大，能埋到膝盖。”
林冲把话说完，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汤显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
气氛沉默下来。山风吹过，把破庙屋檐下挂着的几根枯草吹得晃晃悠悠。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听起来像是斑鸠。
“你叫小汤？”林冲率先打破了沉默。
“哎！”汤显连忙点头，“汤圆的汤。”
“汤姓是个好姓。”林冲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转身往庙里走去，“进来坐坐吧。八百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汤显犹豫了一瞬。
理智告诉他应该掉头就跑，下山回家，把这当成一场梦。但他那该死的好奇心——全村公认第一旺的好奇心——让他迈开了脚步，跟着林冲走进了那座破庙。
庙里的样子比外面还寒碜。
正中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绘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底色。神像的右肩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骨架，像一只空洞洞的眼窝。供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香炉都不见，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林冲把那杆枪靠在墙角，自己在神像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坐惯了这个位置。
汤显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地方他来过几次，但都是跟伙伴们一起，大白天来的。现在跟一个八百年前的英灵待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别扭。
“坐下。”林冲指了指对面。
汤显乖乖地坐下来，屁股底下是冰凉的石板地。
“你刚才说，是村头一个老傻子告诉你我在这儿住过的？”林冲问。
“对。”汤显点头，“村头的陈伯。他脑子不太好使，整天神神叨叨的，有时候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前两天他突然跟我说，我家后面山上的庙里住过一个叫林冲的人，还说什么风雪山神庙，可厉害了。我再问他，他就不肯说了。”
“陈伯……”林冲念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认得。大概是听谁传下来的吧。”
“那您真的……”汤显小心翼翼地问，“真的风雪夜住过山神庙？”
林冲沉默了一会。
“住过。”他说，“但不是这座。”
汤显眨了眨眼。
“当年那座山神庙，在沧州。”林冲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腊月里的一个雪夜，雪下得很大，齐膝深。我一个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那座庙里。又冷又饿，就在神像旁边的地上坐着，用枪挑着酒葫芦喝了几口冷酒。”
他停了一下。
“后来进来三个人。”
汤显听得入了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们都杀了。”
汤显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冲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刚才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平淡，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汤显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怕了？”林冲偏过头看着他。
汤显老实地点点头。
“怕就对了。”林冲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你那个老傻子告诉你的是风雪山神庙，没错。只不过他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林冲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从那天起，我的心就死了。”
汤显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不要追问。
“行了。”林冲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你该下山了。”
汤显这才发现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出来的时候还不到正午，一晃几个时辰就过去了。他连忙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林、林前辈。”汤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还能再来吗？”
林冲靠在墙上，斗笠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随便你。”
汤显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子。”
“嗯？”
林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下次来的时候，跟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八百年了，外面的样子，我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汤显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跑下山的时候脚步轻快，比来时快得多。身后的破庙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山林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汤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头。他记得陈伯这个时候通常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
果然，远远就看见陈伯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打盹。
“陈伯！”汤显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我见到林冲了！”
陈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哦。”他说。
“是真的！就在我屋后面的山上！那座破庙里！”汤显连说带比划，“他有这么高！扛着一杆枪！整个人是飘着的！他说他是英灵！”
陈伯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两个字：“山神。”
“什么？”
“不是英灵。”陈伯说，声音含混不清，“是山神。那座庙里供的山神，就是他。”
汤显呆住了。
陈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八百年守着这座山，不是山神是什么？”
说完就走了，留下汤显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那天晚上，汤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的画面——破庙、神像、那杆枪，还有林冲说的那句“我的心就死了”。
村里的狗叫了一整夜。汤显听着狗叫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有一座比山神庙大得多的庙宇，火光映着雪地，亮得刺眼。庙门前站着一个人，手持长枪，背对众生。
雪落在他的斗笠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杆枪上。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汤显想走近看看，腿却怎么都迈不动。
他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喊出声的时候——
那人动了。
他回过头，半边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嘴。
那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一早，汤显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跑到灶房抓了两个窝头塞进怀里，又灌了一竹筒的井水。
“大清早的往哪儿跑？”他娘在后面喊。
“上山！”
“又去那破庙？你魔怔了？”
汤显头也不回地跑了。
早上的山路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了没多远就把他的裤腿打湿了。晨雾还没散尽，山间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是昨晚梦里没下完的雪。
庙还是那座破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汤显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迈步走进去。
“林前辈？”
没人应。
他走进正殿，看见那杆枪还靠在墙角，但林冲不在。神像还是昨天的样子，缺了肩膀，灰扑扑的，没什么变化。
“林前辈？”小汤又叫了一声。
“大清早的叫魂呢？”
声音从屋顶上传来。汤显抬头一看，林冲正坐在房梁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
“您、您怎么上那儿去了？”
“看日出。”林冲从房梁上飘下来，落地的动作轻得像一片树叶，“八百年了，只有日出看不腻。”
汤显从怀里掏出窝头，举到林冲面前：“您吃吗？”
林冲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窝头。玉米面的，还带着小汤的体温，被压得有点变形了。
“我不用吃东西。”他说。
“我知道。”汤显把手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但我带都带了。”
林冲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汤显啃窝头。
“林前辈。”汤显含混不清地说，“陈伯说您是山神。”
“谁？”
“村头的陈伯，就是那个老傻子。他昨天跟我说，您不是英灵，是山神。那座庙里供的山神就是您。”
林冲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比我知道的还多。”林冲的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山神也好，英灵也罢，反正都是困在这里的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汤显咽下嘴里的窝头，认真地想了想。
“有区别。”他说。
“什么区别？”
汤显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英灵听起来跟普通人差不多。山神听起来……有人供着。”
林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八百年来的第一声笑，从庙里传出来，惊飞了门外老树上的一只乌鸦。那笑声不大，也不算特别爽朗，还带着点生涩，像是很久不用的嗓子突然被逼着唱起了歌。
“有人供着。”林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是比没人供着强点。”
他从斗笠下看了小汤一眼。
“小子，你叫什么？全名。”
“汤……”
“别再说汤圆了。”
小汤嘿嘿一笑：“汤显。家里人都叫我小汤。”
“汤显。”林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这人挺有意思。十四岁，胆子不小，脑瓜子也活。”
“那是，全村公认的！”汤显一点不谦虚。
林冲没有接茬。他走到神像前，抬头看着那尊缺了肩膀的泥像。
“你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尊像，是照着我雕的？”
“我也不知道。”汤显凑过去看了看，“我爷爷说，这庙建村的时候就有了，这像也是那个时候塑的。谁也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估摸着是瞎雕的。”
“瞎雕的。”
林冲抬起手，手掌穿过神像表面那层灰扑扑的彩绘，贴在泥胎上。他的手是虚的，碰不到实物，但那个姿势，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倒也不算完全瞎。”他说，“枪是像的。”
汤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神像的右手是空的，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像是在握什么。那个握东西的手势，确实像握枪。
“这儿——”林冲的手指向神像的肩膀，“缺了一块。”
“年头久了，风吹雨淋的。”
“真巧。”林冲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肩，“我也是这儿。”
汤显一愣。
林冲转过身，手指在斗笠的边缘停了一下，但没有摘。
“三百年前，或者四百年前，我记不太清了。有个雷雨天，一道雷劈下来，正好劈在这庙的屋顶上。我当时站在外面，那道雷穿过屋顶，劈在了这尊像的右肩上。”
他的手指在右肩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那以后，我这里就一直疼。晴天还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汤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说这东西是瞎雕的，”林冲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倒也不全对。八百年的风吹雨打，我跟它，已经分不开了。”
庙里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破了一个洞的窗纸照进来，把神像和林冲的影子一同投在地上。一个清晰，一个模糊，重叠在一起，很难分清谁是谁的影子。
汤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前辈。”他说，“我以后天天给您带窝头。”
“我不吃东西。”
“那我给您带别的。”
“还能带什么？”
汤显想了想，眼睛一亮：“故事！您不是说想听外面的故事吗？我给您讲故事！村里的，镇上的，只要我听来的，全讲给您听！”
林冲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得发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就当供品了。”
汤显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一天，汤显没干别的事。他坐在庙里，把自己知道的、听来的、亲眼见过的事，一股脑全倒给了林冲。从他爹去年杀的那头三百斤的大肥猪，到村东头王寡妇改嫁那天的流水席，再到隔壁村小张吹嘘自己是张飞后代被人当众拆穿的糗事。
林冲靠在墙角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汤显讲到口干舌燥，把带来的竹筒水喝了个底朝天。
“你们这个时代，”林冲在汤显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开了口，“没有皇帝了？”
“没有。”汤显擦了擦嘴，“我爹说，现在叫盟国。最大的官是总统，还有总理。反正不是皇帝。”
“不打仗？”
“没听说打仗。”汤显想了想，“反正咱们这儿不打。但是我听先生说，别的地方还是有的，离咱们远着呢。”
“不打仗就好。”林冲说。
“那您当年，老打仗吗？”
林冲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
云雾已经散了，能看见山下一片片的田地和水塘。更远处是村庄，炊烟袅袅升起，被山风吹散。
“八百年前，”林冲开了口，“从这里看下去，看不见田地，也看不见村子。能看见的只有军营、烽火台，还有烟。”
“烟？”
“火烧的烟，黑压压的。”林冲的声音很轻，“那个时候，这片地方天天打仗。死的人太多了，埋都埋不过来。有的就地烧了，有的就那么扔在荒野里，让野狗叼走。”
汤显听得心里发紧。
“那后来呢？”
“后来？”林冲回头看了他一眼，“后来就和平了。一代一代，打打停停，等到谁都不想打了，就和平了。”
汤显觉得这话里藏着好多东西，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小子。”林冲忽然转过身，“你明天还来吗？”
“来！”汤显腾地站起来，“我天天来！”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林冲说，“帮我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冲走到那杆靠在墙角的枪旁边，手指在裹着枪身的破布上轻轻抚过。
“帮我带块石头。”他说，“山下的石头，随便哪块都行。够做神像肩膀的就行。”
汤显瞪大了眼睛：“您要修神像？”
“不是我修。”林冲说，“是你修。我碰不到它。你帮我，把它缺的那块肩膀补上。不一定好看，能补上就行。”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八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可以被称之为“期待”的东西。
“我想看看，它完整的样子。”
汤姓是个上古大姓，村里老人说是从商汤那里演化过来的，具体的情况也无从查证。村里汤姓人家能占到一半，不多也不少，好像是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
“林冲！都知道吧？”汤显大眼一瞪，对着伙伴们说道。
“当年林冲风雪山神庙就是我家屋后面那个山上的庙里”当这话从小汤嘴里说出来之后，众伙伴无一不张大嘴巴，难以置信。
等了整整5个呼吸过后。不知是怕惊了庙里的山神，还是惹了住庙的英灵。小丁问话时候都轻声细语，”这么牛x！林冲风雪山神庙居然是在咱们村这里，这特m太得劲了，我看看隔壁的小张还敢跟我吹牛逼他是张飞的后代不！”
“对了，汤显，你说的这个林冲是谁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林冲这个神秘人充满了好奇。
这回轮到汤显目瞪口呆，他以为这帮人会知道林冲，这么一弄，他还是没打听出来。”都赖村头那个老傻子，说话就说一半，也不告诉我林冲是谁“
正当他埋怨的时候，身后一个巨大的背影将他笼罩在内，其他小伙伴早已吓跑。他头也不敢回，蹑手蹑脚地想要走出这片阴影，眼看就要到了撒鸭子跑的位置上了。
却听见背后喊了一声：“小鬼，听说你想认识我！”
林冲，作为传说中的人物，居然开口说话了，这种震撼无与伦比，作为小村子的人，甚至想都没想过。汤显随即愣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林冲好像不以为然，司空见惯的样子。“想必你对这种情况也不了解”
汤显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黄鼠狼盯上的田鸡。
身后那个影子大得离谱。不是正常人的大，是那种能把正午的日头都遮住的大。小汤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跟村口老槐树下雨前的叶子似的，齐刷刷往上翻。
脚步声没了。
连带着周围的虫鸣鸟叫也一并消失。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汤显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年节时村头敲的牛皮鼓一样响。
“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
那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嗓子生了锈。但语气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生气，也不是嘲讽，倒更像是……好奇。
汤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今年十四岁，活到现在最大的场面就是去年帮村长家找牛的时候被牛顶了一角。眼下这个场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那颗小脑瓜能处理的范畴。
但他毕竟是汤显。全村公认脑子最活泛的。
“我——”汤显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跟伙伴们吹吹牛，没、没别的意思。您老别见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丈外那棵歪脖子枣树。那是他早就看好的逃跑路线——只要冲到树后，往左一拐就是下山的碎石道，他闭着眼都能跑下去。
“吹牛？”
身后的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吹牛吹到八百年前的人头上，你也算头一份。”
八百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汤显头顶直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麻。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山道不宽，两旁的灌木丛被午后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就在这条山道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说是人，是因为他有头有脸有手有脚。
但说不是人，是因为他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午后的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片模模糊糊的阴影。他的轮廓还算清晰，能看出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衣裳，颜色褪得厉害，像是被水洗过八百遍的老粗布。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扎眼的是他肩上扛着的那杆东西。
长长的一条，用破布裹着，布条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从小汤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布条缝隙里露出来的一截尖头——闪着冷光，寒森森的，比他爹杀猪用的那把刀还要亮。
那是一杆枪。
一杆比汤显整个人还要高的枪。
汤显的膝盖不争气地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勉强没让自己瘫坐在地上。
“你、你你你……”他连说了四个“你”，后面的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林冲。”那人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的那个林冲，是不是我这种？”
汤显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林冲。
风雪山神庙的林冲。
八百年前那个林冲。
那个被村头老傻子挂在嘴边、说了一半又不说了的林冲。
——活着站在他面前。
不对，不算是“活着”。小汤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那双脚。确实有脚，但是脚跟离地有那么一丝丝的距离，整个人是飘着的。
飘着的。
“鬼啊——”
汤显这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按理说捂住嘴应该是一股子汗味，但小汤闻到的是松香。淡淡的松香味，混着一点山风带来的泥土气息。
“别叫。”林冲的声音近在耳边，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不是鬼。”
汤显被捂着嘴，只能呜呜呜地挣扎。
“我是英灵。”
这四个字一出来，汤显不挣扎了。
英灵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至少听起来比鬼强一点。鬼是要吃人的，英灵……英灵总不能比鬼还厉害吧？
林冲见他安静下来，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上下打量了汤显一番，目光最后落在汤显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
“小子，你说这座庙是我当年住过的那座？”
汤显拼命点头。
林冲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也就是三间土坯房。墙上的泥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碎石头和黄泥。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远远看去像被人啃了一口的烧饼。门口挂着的那块匾额早就看不清字了，只剩下一块被风吹日晒磨得发白的木板，歪歪斜斜地吊在那里。
林冲看了很久。
久到汤显都开始盘算要不要趁机逃跑。
“不像。”林冲终于开口，摇了摇头，“太小了。当年那座山神庙，前后三进，光是正殿就能站下百来号人。山门外面还有两尊石狮子，我记得很清楚，左边那只狮子的左耳朵缺了一块，是被……”
他忽然停住了。
斗笠下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林冲摆摆手，“都八百年了，变了模样也正常。”
汤显这会缓过劲来了。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且林冲看起来也没有要拿那杆枪戳他的意思，胆子就又壮了几分。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您……您真是林冲？”
“假的。”林冲答得很干脆。
“啊？”
“你不是跟你的伙伴们说林冲在你家后山住过吗？”林冲偏过头看着他，虽然看不见斗笠下的表情，但语气里明显带着一股子揶揄，“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怎么知道我是真是假？”
汤显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英灵——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应该是威风凛凛的，是气势逼人的，是出场自带风雷之音的。不应该这么……
这么能呛人。
“您住在这儿？”汤显指了指那座破庙。
“算是。”
“住了八百年？”
“没那么久。”林冲扛着枪，往庙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没数过。”
“那您……您就没出去过？”
“出不去。”
林冲转过身，枪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那线不深，浅浅的一道印子，但小汤莫名觉得那道线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从庙门口往外，三百步。”林冲说，“最远就到那儿。再往前走，就有什么东西把我往回拽。拽得生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怨恨或者不甘，就是单纯的叙述事实。但小汤听了，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八百年。
困在一座破庙周围三百步的地方。
八年他都不敢想，别说八百年了。
“您……不闷吗？”
林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闷？”他想了想，“还好。山上风大，四季分明。春天有鸟叫，夏天有蝉鸣，秋天能看云，冬天……”
他又顿住了。
汤显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冬天雪大，能埋到膝盖。”
林冲把话说完，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汤显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
气氛沉默下来。山风吹过，把破庙屋檐下挂着的几根枯草吹得晃晃悠悠。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听起来像是斑鸠。
“你叫小汤？”林冲率先打破了沉默。
“哎！”汤显连忙点头，“汤圆的汤。”
“汤姓是个好姓。”林冲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转身往庙里走去，“进来坐坐吧。八百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汤显犹豫了一瞬。
理智告诉他应该掉头就跑，下山回家，把这当成一场梦。但他那该死的好奇心——全村公认第一旺的好奇心——让他迈开了脚步，跟着林冲走进了那座破庙。
庙里的样子比外面还寒碜。
正中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绘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底色。神像的右肩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骨架，像一只空洞洞的眼窝。供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香炉都不见，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林冲把那杆枪靠在墙角，自己在神像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坐惯了这个位置。
汤显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地方他来过几次，但都是跟伙伴们一起，大白天来的。现在跟一个八百年前的英灵待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别扭。
“坐下。”林冲指了指对面。
汤显乖乖地坐下来，屁股底下是冰凉的石板地。
“你刚才说，是村头一个老傻子告诉你我在这儿住过的？”林冲问。
“对。”汤显点头，“村头的陈伯。他脑子不太好使，整天神神叨叨的，有时候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前两天他突然跟我说，我家后面山上的庙里住过一个叫林冲的人，还说什么风雪山神庙，可厉害了。我再问他，他就不肯说了。”
“陈伯……”林冲念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认得。大概是听谁传下来的吧。”
“那您真的……”汤显小心翼翼地问，“真的风雪夜住过山神庙？”
林冲沉默了一会。
“住过。”他说，“但不是这座。”
汤显眨了眨眼。
“当年那座山神庙，在沧州。”林冲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腊月里的一个雪夜，雪下得很大，齐膝深。我一个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那座庙里。又冷又饿，就在神像旁边的地上坐着，用枪挑着酒葫芦喝了几口冷酒。”
他停了一下。
“后来进来三个人。”
汤显听得入了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们都杀了。”
汤显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冲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刚才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平淡，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汤显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怕了？”林冲偏过头看着他。
汤显老实地点点头。
“怕就对了。”林冲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你那个老傻子告诉你的是风雪山神庙，没错。只不过他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林冲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从那天起，我的心就死了。”
汤显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不要追问。
“行了。”林冲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你该下山了。”
汤显这才发现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出来的时候还不到正午，一晃几个时辰就过去了。他连忙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林、林前辈。”汤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还能再来吗？”
林冲靠在墙上，斗笠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随便你。”
汤显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子。”
“嗯？”
林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下次来的时候，跟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八百年了，外面的样子，我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汤显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跑下山的时候脚步轻快，比来时快得多。身后的破庙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山林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汤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头。他记得陈伯这个时候通常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
果然，远远就看见陈伯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打盹。
“陈伯！”汤显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我见到林冲了！”
陈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哦。”他说。
“是真的！就在我屋后面的山上！那座破庙里！”汤显连说带比划，“他有这么高！扛着一杆枪！整个人是飘着的！他说他是英灵！”
陈伯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两个字：“山神。”
“什么？”
“不是英灵。”陈伯说，声音含混不清，“是山神。那座庙里供的山神，就是他。”
汤显呆住了。
陈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八百年守着这座山，不是山神是什么？”
说完就走了，留下汤显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那天晚上，汤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的画面——破庙、神像、那杆枪，还有林冲说的那句“我的心就死了”。
村里的狗叫了一整夜。汤显听着狗叫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有一座比山神庙大得多的庙宇，火光映着雪地，亮得刺眼。庙门前站着一个人，手持长枪，背对众生。
雪落在他的斗笠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杆枪上。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汤显想走近看看，腿却怎么都迈不动。
他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喊出声的时候——
那人动了。
他回过头，半边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嘴。
那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一早，汤显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跑到灶房抓了两个窝头塞进怀里，又灌了一竹筒的井水。
“大清早的往哪儿跑？”他娘在后面喊。
“上山！”
“又去那破庙？你魔怔了？”
汤显头也不回地跑了。
早上的山路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了没多远就把他的裤腿打湿了。晨雾还没散尽，山间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是昨晚梦里没下完的雪。
庙还是那座破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汤显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迈步走进去。
“林前辈？”
没人应。
他走进正殿，看见那杆枪还靠在墙角，但林冲不在。神像还是昨天的样子，缺了肩膀，灰扑扑的，没什么变化。
“林前辈？”小汤又叫了一声。
“大清早的叫魂呢？”
声音从屋顶上传来。汤显抬头一看，林冲正坐在房梁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
“您、您怎么上那儿去了？”
“看日出。”林冲从房梁上飘下来，落地的动作轻得像一片树叶，“八百年了，只有日出看不腻。”
汤显从怀里掏出窝头，举到林冲面前：“您吃吗？”
林冲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窝头。玉米面的，还带着小汤的体温，被压得有点变形了。
“我不用吃东西。”他说。
“我知道。”汤显把手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但我带都带了。”
林冲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汤显啃窝头。
“林前辈。”汤显含混不清地说，“陈伯说您是山神。”
“谁？”
“村头的陈伯，就是那个老傻子。他昨天跟我说，您不是英灵，是山神。那座庙里供的山神就是您。”
林冲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比我知道的还多。”林冲的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山神也好，英灵也罢，反正都是困在这里的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汤显咽下嘴里的窝头，认真地想了想。
“有区别。”他说。
“什么区别？”
汤显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英灵听起来跟普通人差不多。山神听起来……有人供着。”
林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八百年来的第一声笑，从庙里传出来，惊飞了门外老树上的一只乌鸦。那笑声不大，也不算特别爽朗，还带着点生涩，像是很久不用的嗓子突然被逼着唱起了歌。
“有人供着。”林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是比没人供着强点。”
他从斗笠下看了小汤一眼。
“小子，你叫什么？全名。”
“汤……”
“别再说汤圆了。”
小汤嘿嘿一笑：“汤显。家里人都叫我小汤。”
“汤显。”林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这人挺有意思。十四岁，胆子不小，脑瓜子也活。”
“那是，全村公认的！”汤显一点不谦虚。
林冲没有接茬。他走到神像前，抬头看着那尊缺了肩膀的泥像。
“你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尊像，是照着我雕的？”
“我也不知道。”汤显凑过去看了看，“我爷爷说，这庙建村的时候就有了，这像也是那个时候塑的。谁也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估摸着是瞎雕的。”
“瞎雕的。”
林冲抬起手，手掌穿过神像表面那层灰扑扑的彩绘，贴在泥胎上。他的手是虚的，碰不到实物，但那个姿势，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倒也不算完全瞎。”他说，“枪是像的。”
汤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神像的右手是空的，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像是在握什么。那个握东西的手势，确实像握枪。
“这儿——”林冲的手指向神像的肩膀，“缺了一块。”
“年头久了，风吹雨淋的。”
“真巧。”林冲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肩，“我也是这儿。”
汤显一愣。
林冲转过身，手指在斗笠的边缘停了一下，但没有摘。
“三百年前，或者四百年前，我记不太清了。有个雷雨天，一道雷劈下来，正好劈在这庙的屋顶上。我当时站在外面，那道雷穿过屋顶，劈在了这尊像的右肩上。”
他的手指在右肩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那以后，我这里就一直疼。晴天还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汤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说这东西是瞎雕的，”林冲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倒也不全对。八百年的风吹雨打，我跟它，已经分不开了。”
庙里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破了一个洞的窗纸照进来，把神像和林冲的影子一同投在地上。一个清晰，一个模糊，重叠在一起，很难分清谁是谁的影子。
汤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前辈。”他说，“我以后天天给您带窝头。”
“我不吃东西。”
“那我给您带别的。”
“还能带什么？”
汤显想了想，眼睛一亮：“故事！您不是说想听外面的故事吗？我给您讲故事！村里的，镇上的，只要我听来的，全讲给您听！”
林冲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得发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就当供品了。”
汤显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一天，汤显没干别的事。他坐在庙里，把自己知道的、听来的、亲眼见过的事，一股脑全倒给了林冲。从他爹去年杀的那头三百斤的大肥猪，到村东头王寡妇改嫁那天的流水席，再到隔壁村小张吹嘘自己是张飞后代被人当众拆穿的糗事。
林冲靠在墙角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汤显讲到口干舌燥，把带来的竹筒水喝了个底朝天。
“你们这个时代，”林冲在汤显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开了口，“没有皇帝了？”
“没有。”汤显擦了擦嘴，“我爹说，现在叫盟国。最大的官是总统，还有总理。反正不是皇帝。”
“不打仗？”
“没听说打仗。”汤显想了想，“反正咱们这儿不打。但是我听先生说，别的地方还是有的，离咱们远着呢。”
“不打仗就好。”林冲说。
“那您当年，老打仗吗？”
林冲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
云雾已经散了，能看见山下一片片的田地和水塘。更远处是村庄，炊烟袅袅升起，被山风吹散。
“八百年前，”林冲开了口，“从这里看下去，看不见田地，也看不见村子。能看见的只有军营、烽火台，还有烟。”
“烟？”
“火烧的烟，黑压压的。”林冲的声音很轻，“那个时候，这片地方天天打仗。死的人太多了，埋都埋不过来。有的就地烧了，有的就那么扔在荒野里，让野狗叼走。”
汤显听得心里发紧。
“那后来呢？”
“后来？”林冲回头看了他一眼，“后来就和平了。一代一代，打打停停，等到谁都不想打了，就和平了。”
汤显觉得这话里藏着好多东西，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小子。”林冲忽然转过身，“你明天还来吗？”
“来！”汤显腾地站起来，“我天天来！”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林冲说，“帮我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冲走到那杆靠在墙角的枪旁边，手指在裹着枪身的破布上轻轻抚过。
“帮我带块石头。”他说，“山下的石头，随便哪块都行。够做神像肩膀的就行。”
汤显瞪大了眼睛：“您要修神像？”
“不是我修。”林冲说，“是你修。我碰不到它。你帮我，把它缺的那块肩膀补上。不一定好看，能补上就行。”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八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可以被称之为“期待”的东西。
“我想看看，它完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