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下有来客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4章 · 832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汤显觉得他娘大概是全村最难糊弄的人。

“练字?”他娘赵氏把一碗饺子搁在他面前,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练字跑山上去练?咱家院坝不够大还是怎么的?”

汤显——从今天起不能再叫小汤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决定的——端起碗埋头就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山上清净。”

“清净?”赵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得像是练过,“你当我是你爹那么好糊弄?说,山上到底有什么?”

“真没什么,就一座破庙。”

“破庙里有金子还是有银子?”

“都没有。”

“那你天天往那儿跑?”

汤显不说话了,专心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娘舍得放油,咬一口汁水直往下淌。吃了好几天窝头之后,这一碗饺子简直像是过年。

赵氏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有一条——不许惹事,不许去危险的地方,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知道了。”汤显点头如捣蒜。

“还有,”赵氏又加了一句,“你丁家那个小子今天来找你了,叫丁什么来着——丁延庆。人家特意跑上山去找你,你也不留人家吃顿饭。”

“丁延庆?”汤显抬起头,“小丁叫丁延庆?”

“人家有大名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取?”赵氏说到这个就来气,“你爹当年给你取名的时候喝了二两酒,大笔一挥写了个‘显’字,说是希望你显达。结果呢?显没显达不知道,反正是够显眼的——全村闯祸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汤显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茬。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丁延庆——这名字他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以前只知道叫小丁。三个字,倒是符合他娘嘴里“像样的名字”的标准。明天上山可以告诉林前辈,自己也有了正式名字,顺便把小丁的大名也报上去。

吃完饭,汤显回了自己屋。他从床底下摸出那块青石板,上面还有白天写的字。他点了一盏小油灯,把石板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动如山。”

他小声念了一遍,然后用石笔在空白处又写了一遍。这一遍比白天的最后一遍又端正了一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林冲白天说的那番话——“正是因为做不到,才要写下来。”

汤显不太明白林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一定是很不好的事。不好到能让一个人困在山上八百年,不好到能让一个人的心“死掉”。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汤显照例揣上两个窝头,背上一竹筒水,往山上走。出门的时候他爹汤大正在院子里和泥,准备去给村长家修院墙。

“又上山?”汤大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嗯。”

“别跑太远。”

“知道了。”

这就是他爹和他交流的全部内容。汤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跟泥巴和砖头打交道,不太会说话,也不太管儿子的事。只要汤显不惹大祸,他基本不管。

汤显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是一种感觉——像是走在路上,背后有人盯着你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灌木丛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上走。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等到他能看见庙门的时候,那种感觉达到了顶点。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林前辈?”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了庙里。

林冲不在老地方。那杆枪还靠在墙角,但人不见了。

“林前辈?”汤显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在这儿。”

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汤显绕过去一看,林冲正站在神像背后,对着那四个刻字发呆。听到汤显来了,他才转过身。

“你今天来早了。”林冲说。

“早了?”汤显愣了一下,“跟平时差不多吧。”

“比平时早了一炷香的工夫。”林冲的语气很肯定,“你跑上来的。”

“我……”汤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林冲沉默了一瞬。

“你也感觉到了?”他说。

“什么叫‘也’?”

林冲没有回答。他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山林。晨光刚刚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鸟在叫,风在吹,树叶在晃。

但林冲的表情——虽然看不见斗笠下的脸,但从他绷紧的肩膀来看——分明是戒备的姿势。

“林前辈,到底怎么了?”汤显走到他身边。

“昨天你走之后,”林冲慢慢开口,“后半夜的时候,山下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林冲说,“我出不了三百步,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人在山脚下站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才走。”

汤显的心提了起来。

“会不会是村里的猎户?”他说,“有时候有人会上山打兔子。”

“不是猎户。”林冲的语气很笃定,“猎户走路不会那么轻。而且猎户上山不会在半山腰停下来站一个时辰。”

“站了一个时辰?”

“从丑时站到寅时。”林冲说,“一动不动。”

汤显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他现在还在吗?”

“走了。”林冲收回目光,转身往庙里走,“天没亮就走了。但你刚才说上山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看你——说明他可能没走远,或者又回来了。”

汤显跟着走进庙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活了十四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小村子里的生活简单得像一碗白水,最大的风波就是谁家的牛跑了、谁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这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感觉,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别怕。”林冲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不管是谁,总归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

“冲您来的?”汤显更紧张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冲在墙角坐下,动作很随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八百年了,偶尔总会有几个能感觉到我存在的人路过。有的是道士,有的是和尚,有的什么都不是,就是天生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们转一圈就走了,不敢进来。”

“那要是敢进来的呢?”

林冲沉默了一下。

“目前还没遇到过。”他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人,但汤显总觉得后面藏了半句没说——比如“遇到了再说”或者“遇到了也未必是好事”。

“行了。”林冲摆摆手,“别想那么多。你今天还练不练字了?”

汤显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开始练字。他把石板和石笔拿出来,又想起一件事:“林前辈,我有名字了。”

“你不是一直有名字吗?”

“之前您问我全名,我说了汤显。但那时候我还没当回事。”汤显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我就叫汤显了。不是小汤,是汤显。”

林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小丁——就是昨天来找我的那个伙伴——他叫丁延庆。三个字的。”汤显补充道,“都是大名。”

“行。”林冲说,“汤显,丁延庆。记住了。”

汤显咧嘴一笑,然后低下头开始写字。

今天写的还是那四个字——“不动如山”。他已经写了一百多遍了,现在闭着眼都能写出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五十遍,每一遍都尽量写得比上一遍好。

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林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您出不了三百步。那三百步之外的事您能知道吗?比如说,山下来了什么人,您是怎么感觉到的?”

林冲想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用脚感觉。”他说。

“脚?”

“我出不了三百步,但我跟这座山之间,有一条线连着。”林冲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山是死的,但它会呼吸。山路上走过什么人,留下什么痕迹,踩过什么石头——我能感觉到。虽然出不去,但外面的事,不一定非要用眼睛看。”

汤显半懂不懂地点点头:“那就是说,昨晚那个人上山的时候,您是用脚‘听’见的?”

“差不多。”林冲说,“那人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很沉。像是背着一座山在走路。”

“背着一座山?”汤显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实在难以理解。

“不说这个了。”林冲忽然转了话题,“你那个朋友,丁延庆,他是个怎样的人?”

“小丁?”汤显放下石笔,“他就是个普通小子,嘴巴大,爱吹牛,但是胆子不大。上次您出现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他知道你天天上山吗?”

“知道。昨天不是他来找我的吗?”

“他会不会说出去?”

汤显想了想:“应该不会乱说。但他嘴确实不太严。要是跟人吹牛的时候说漏了,也不是不可能。”

林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汤显总觉得林冲问这些话是有用意的。至于什么用意,他猜不出来。

将近正午的时候,汤显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林前辈,要是那个站在山脚下的人再回来,我该怎么办?”

“就当没看见。”林冲说。

“可他要是找我说话呢?”

“那你就说你是上山砍柴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山上是破庙,哪来的柴?”汤显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林冲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一声:“那就说你是上山拜神的。反正别说认识我就行。”

汤显点点头,转身要走。

“汤显。”

“嗯?”

林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重得有些反常:“如果那个人想进庙,你拦不住。但无论如何,不要让他碰那杆枪。”

汤显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杆被破布裹着的枪。

“为什么?”

“因为那杆枪,”林冲说,“是拴着我的最后一根绳子。”

汤显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感受到了林冲语气里极少出现的严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下了山。

下山的时候,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没有了。山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但他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走到山脚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也许是自己吓自己。他这样想着,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丁延庆在村口等他。

远远看见汤显下山,丁延庆就迎了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汤显有些意外。

“等你啊。”丁延庆的表情鬼鬼祟祟的,压低了声音,“汤显,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山上到底在干什么?”

“跟你说了练字。”

“骗鬼呢。”丁延庆哼了一声,“练字用得着天天往山上跑?连饭都不回来吃?我跟你说,我昨天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你小子肯定有事瞒着我。”

汤显不想解释,绕过他往村里走。

丁延庆不死心地跟上来:“是不是跟你那天说的那个林冲有关?”

汤显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你看!”丁延庆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都高了半度,“我就知道!那天你在山上跟我们说的那个林冲——风雪山神庙的那个——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你小点声!”汤显瞪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丁延庆压低声音凑过来,“汤显,咱们是兄弟不?是好兄弟就给我透个底。你是不是在山上见到什么东西了?”

汤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没见到。”他说,“我就是在山上练字。”

“你——”

“真的。”汤显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在练字。你要是闲着没事,明天跟我一块上山练。反正先生也说你写字太丑了。”

丁延庆被噎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练字,一提练字就头疼。

“算了算了。”他连连摆手,“你要是真在练字,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宁可去给我爹放牛。”

说完一溜烟跑了。

汤显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松了口气。但他同时又觉得有点对不起小丁——丁延庆虽然嘴巴大了点,但确实是真心把他当兄弟的。

下次吧。等搞清楚了山下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丁延庆。

他这样想着,往家走去。

接下来的三天,太平无事。

山下那个人没有再出现过。林冲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已经走了,至少暂时不在附近了。

汤显每天照常上山练字。五十遍“不动如山”已经变成了日常功课,写完之后林冲会教他认几个新字。有时候是古诗里的字,有时候是随便哪个朝代的人名地名。

“这是‘岳’字。岳飞你听说过吧?”

“我连林冲都是听陈伯说的,岳飞更没听说过。”汤显老老实实地说。

“也对。”林冲点点头,“你们这个时代,知道以前的东西不多。”

“那您给我讲讲。”

于是林冲开始给他讲。讲岳飞的背上刺字,讲穆桂英挂帅,讲杨家将的故事。有些是他亲眼见过的,有些是他听说的。汤显听得入了迷,常常忘了时辰。

但更多的时候,林冲还是讲道理。

“今天教你四个字:理直气壮。”

“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对,你就挺直腰杆。”林冲说,“哪怕天塌下来,只要你没做错事,就不用弯腰。”

“那要是别人觉得我不对呢?”

“别人觉得你不对,你不一定真的不对。别人觉得你对,你也不一定真的对。对错这种东西,不能全听别人的。得自己心里有杆秤。”

汤显在石板上写下“理直气壮”四个字,写完之后抬起头问:“那您心里有杆秤吗?”

“有。”

“秤上称过最重的东西是什么?”

林冲沉默了很久。久到汤显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开口换话题的时候,他才说话。

“有一条命。”他说。

“谁的?”

林冲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神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尊缺了肩膀的泥像。

“你那块石头还在吗?”他忽然问。

汤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块用来补神像的石头。

“在!”他放下石笔,跑到庙门口把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搬进来,“这几天一直放在那儿,差点给忘了。”

“明天开始补吧。”林冲说,“回去问问你爹怎么和泥。泥巴干了,把石头嵌上去。”

“好!”汤显高兴地应了一声。

修神像这件事他已经惦记好几天了,但林冲一直没提,他也不好意思主动说。现在林冲提了,说明这件事在林冲心里的分量,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

第四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准确地说,是从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开始的。

那天傍晚,汤显刚从山上下来,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村里平时除了红白喜事很少聚这么多人,他好奇地挤了进去,想看个究竟。

人群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这在小村子里本身就是件稀罕事——村里大多是牛车驴车,马车只有镇上才有。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料子看起来不便宜,但已经有些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他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的箱子,正在跟村长说话。

汤显注意到这个人站姿很怪——明明站在平地,却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这种站法汤显只在他爹砌墙的时候见过,那是为了站稳。

“我是从省城来的,姓严,严退之。”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受人所托,来贵地寻访一件旧物。”

村长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见过些世面,但面对省城来的人还是有点紧张:“严先生,咱们这小破村子,能有什么入得了您眼的旧物?”

“有的。”严退之微笑着说,“一座庙。”

汤显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庙?”周村长皱眉想了想,“咱们村附近就一座庙,就是后面山上的山神庙。那庙破得都快塌了,多少年没人去了,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值不值钱,不是看表面。”严退之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温和里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知周村长可否行个方便,派人带我上山看看?”

周村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那行,明天一早我让人带您上去。”

“不必麻烦。”严退之说,“告诉我路怎么走就行,我自己去。”

“这……”

“我习惯一个人做事。”

周村长不好再说什么,便把上山的路线大致说了一遍。严退之听完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然后提着那只藤箱,往村里唯一的客栈方向走去。

他经过人群的时候,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一圈。那目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扫视。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目光扫过汤显的时候,汤显觉得像是有两根针扎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个人认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

汤显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家跑。他必须在上山之前告诉林冲。

第二天天还没亮,汤显就醒了。他穿好衣服,摸黑往山上跑。晨雾浓得像一锅浆糊,山路在雾里若隐若现,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嘎吱作响。

跑到庙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林冲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回来了。”林冲说。

“您知道了?”

“比你早一点。”林冲的声音很沉,“他昨晚上山了。”

“昨晚?”汤显吃了一惊,“可是村里人都说他是今天才……”

“他白天跟村里人说要上山,那是说给别人听的。”林冲打断他,“实际上昨晚他就上来了。在山脚下站到丑时,然后在山腰上走了一圈,把每一块石头都看了一遍。最后在庙外面站了半个时辰——离门口只有二十步。”

“他没进来?”

“没有。”林冲说,“他站在那个位置,刚好在我的三百步边界上。往里一步就是我的范围,往外一步是他的。”他顿了一下,“这个人很懂规矩。”

汤显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

“他要来,总要来的。”林冲说,“你先下山,今天不要上来。”

“不行!”汤显脱口而出,“万一他对您——”

“他对我做不了什么。”林冲的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是英灵,不是活人。他再怎么厉害也伤不到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但你是活人,你能被伤到。所以你先下去,等他走了再上来。”

汤显站在原地,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想走,但他也知道林冲说得对。

“快走。”林冲催促道,“天快亮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不要让他看见你。”

汤显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山下跑。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声:“林前辈——您小心!”

林冲没有回答。他站在庙门口,斗笠压得很低,那杆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晨雾在他身边流动,他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顶的古老石像。

汤显跑到半山腰的时候,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青灰色的长衫。藤编的箱子。不紧不慢的步子。

严退之。

在擦肩的瞬间,严退之偏过头,看了汤显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汤显看见了严退之的眼神——平静、深邃,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水里没有恶意,但也绝无善意。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像是猎人在看一只恰好路过的兔子,想了想,觉得不值得拔箭。

然后严退之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汤显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遏制住转身追上山的冲动。

“就当没看见。”他默念着林冲的话,“就当没看见。”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庙门口。

林冲听见了那个人的脚步声。和昨晚一样,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但他身上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背着一座山在走路。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

晨雾还在流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林冲站在庙门口,严退之站在庙门外。二十步的距离,正好是三百步的边界线。

“林教头。”严退之先开了口。

他没有加任何头衔,没有说“林前辈”,也没有说“林将军”,而是叫了一声“林教头”。这个称呼让林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知道我?”林冲问。

“知道一些。”严退之把手里的藤箱放在地上,动作很轻,“我叫严退之。八百年前,我家先祖跟您有过一面之缘。当然,您肯定不记得了。”

“你家先祖是谁?”

“陆谦。”严退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当年的陆虞候。”

林冲握着枪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陆谦的后人?”

“是也不是。”严退之微微躬身,做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先祖当年做的事情,严家世代引以为耻。后来的八百年里,严家每一代人都在为这件事赎罪。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二十七代了。”

林冲没有说话。他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严退之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严家历代先人留下了一条祖训:找到林教头的安息之地,替他守墓,直到英灵消散。这就是我来此地的目的。”

“守墓?”林冲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我不需要守墓。”

“您需要。”严退之的语气依旧温和,“林教头,您知道为什么您出不了这座山的方圆三百步吗?”

林冲没有回答。

“因为您自己把自己困住了。”严退之说,“八百年前的风雪山神庙,您一口气杀了三个人。陆谦、富安、差拨。那三个人死后,怨气凝成了三条锁链,把您拴在了山神庙里。后来山神庙塌了,锁链也断了,但您心里的锁链还在。您自己把自己锁在了这里,一锁就是八百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严退之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林冲的枪尖同时抬了起来,指向前方。

“再走一步,我不客气。”他说。

严退之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害怕的表情,也没有继续往前。他只是抬起头,正视着林冲斗笠下的阴影。

“林教头,我知道您恨陆家的人。按道理说,您恨得对。我先祖做的事情,死一百次都不够。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替先祖求情,也不是为了替严家开脱。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八百年了。”严退之说,“您心里的那杆秤,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