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过往
“那你不是一进来就被派回到初中了吗？难怪我觉得你一上高中就变了，连晚上叫你打游戏的时候你都跟我讲你累了。”
陈澈的食指几乎戳到了周哲彬的鼻子，双眼直直地盯着对方，嘴唇微微张着，眉毛往上挑到了一个近乎夸张的高度。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撞了一下墙壁，弹回来。空调出风口还在吹着恒定的冷气，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两个人说话的回声在长桌和椅子的空隙里慢慢消散。
周哲彬没有躲开那根食指，他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脸上是一种很淡的笑。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嬉皮笑脸的笑——嘴角翘起的弧度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半，眼睛也没有跟着弯起来，看起来像是早就知道陈澈会问这个问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
“你就忍心瞒我这么久？不过这也确实，你说出来我也会笑你是不是打游戏打傻了，连这种胡话都说得出来。”陈澈把手收回去，插进新买的黑色卫衣口袋里，头低下去，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错了。”周哲彬摇了摇竖在陈澈面前的食指。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我是上了高中才加入尘役的，你那种都算运气好的了。”
陈澈抬起头，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叫……运气好？”
周哲彬把食指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的表情变了。嘴角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澈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接近于“回忆”的状态，眼皮微微下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知道的，我父母基本不在家，甚至可以说不在中国。”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还记得中考完那个暑假，有一整天你都在问我打不打游戏吗？我一整天都没有回你消息，连个表情包都没回……”
陈澈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天——”周哲彬停了一下，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天晚上的前一天，我刚回到家，客厅的灯是关的，但走廊尽头我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我当时以为是出门前忘了关灯。我推开门——”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推门的动作，掌心朝前，手指微曲。
“两个人。站在我房间的窗户前面。窗帘是拉开的，外面的路灯光刚好照在他们身上，不是贼，贼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你回来。我当时什么都没想，脑袋是空的，我转身就跑。”
他的手指弯曲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不是跑过来的，不是从后面追上来的——是一瞬间，就在我面前，脸对着我的脸。然后我的眼睛就开始痛。”周哲彬抬起双手，指尖按在自己两侧太阳穴上，手指微微用力，“不是进沙子的那种痛，是……往里面挤的痛，从眼球背面往眼眶外面推，两只眼睛一起痛，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是白，全是白的，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他把手从太阳穴上移开，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紧，又松开。
“后来他们跟我说，我失控了。说我的渊能在觉醒的那一瞬间全部往外炸，如果不是他们及时把我拉进领域里，我家那栋楼——整栋楼——就没了。”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我家客厅，厨房，你的房间，你的那堆游戏机，陈玥贴的那便签——全部，砰！”
他抬起头看着陈澈，他的眼皮还是微微垂着，但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然后我被带到一个交界处。他们在那里跟我解释了一切。罪瞳，尘役，罪兽，裂缝，所有你之前三天里听到的东西，他们用了大概一个晚上全灌进我脑子里，然后对我进行了三天训练，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
“不是你现在这种有训练室有装备有师傅的三天，是把你扔进一个封闭结界里，放一只罪骸进去，告诉你——要么杀了它，要么被它杀，三天之后他们把我从结界里捞出来，递给我一条手环，跟我说，你的任务是回学校，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当周哲彬。然后监视你周围所有可能出现的渊能波动，如果有罪兽从裂缝里漏出来——杀掉。不要随便出手，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停了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陈澈看着周哲彬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但他注意到周哲彬的睫毛在轻微地抖动。不是眨眼——是那种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为什么不要随便出手？”陈澈问。
“他们说我的实力很强。说我出手的时候渊能容易外泄，手环压不住，说最近伤亡有点多，他们不想再失去尘役了。”周哲彬把十指交叉的手握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刚开始我还听不懂。后来我懂了。”
他的视线从陈澈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条细微的木纹缝隙上。
“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是在高一下学期。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放学之后，一只罪骸从裂缝里漏出来，被我撞上了。不算强，比剥皮者还弱一点。我用了大概两分钟就解决了它。但我的渊能还是外泄了——手环没压住，第二天超哥飞过来，把我拎到学校的后山训了半个小时，不是骂我，他不骂人。他就站在那里，跟我说，你今天这一战，整个区监测到了你的渊能波动。如果你旁边有罪廷的人，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周哲彬抬起右手，用拇指和中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然后放下。
“后来我又出过几次任务，每次都尽量压低渊能，每次都尽量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但每次回去都会看到超哥发来的消息——‘波动超标了’，‘又被监测到了’，‘下次再超标我就把你调回来’。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跟你说。我每天在学校里跟你们一起上课、吃饭、打球，晚上回宿舍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的不是作业没写完，是今晚会不会又有裂缝，会不会又有一只什么东西从墙缝里钻出来。”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
陈澈看着他，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着他眼皮上那道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而留下的浅青色痕迹。
陈澈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周哲彬连着好几天说自己累了不想打游戏。那时候他以为周哲彬只是学习太忙。他从来没问过“你累什么”。一次都没有。
“所以你那时候——”陈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不是累。是刚杀完东西回来。”
周哲彬没有回答。他把头扭向窗户那边，窗帘是拉上的，他盯着那块灰白色的窗帘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看着陈澈。
“每次杀完……”他说，“回宿舍的路上我会经过一个便利店，买一罐可乐，坐在路边喝完。
街上全是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个高中生在他们身后的巷子里杀了一只怪物，没有人知道那条巷子差点变成案发现场，那种感觉——你迟早也会知道，不是孤独，孤独是你身边没有人，那种感觉是你身边全是人，但他们和你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们看不到你看到的，听不到你听到的，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事，不知道你的手现在还在抖，那层玻璃只有你有，别人没有，所以你只能自己扛。”
他抬起右手，在陈澈面前摊开。
手掌是干净的，指节分明，手指很稳。
“现在不抖了。”他说。
……
“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不觉得……”周哲彬盯着陈澈说道，似乎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觉得什么？”
“觉得叶童很漂亮啊？”
“你们这有没有夜宵啊？我有点饿了。”，陈澈的眼睛四处张望。
“你别转移话题啊喂！”
陈澈的食指几乎戳到了周哲彬的鼻子，双眼直直地盯着对方，嘴唇微微张着，眉毛往上挑到了一个近乎夸张的高度。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撞了一下墙壁，弹回来。空调出风口还在吹着恒定的冷气，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两个人说话的回声在长桌和椅子的空隙里慢慢消散。
周哲彬没有躲开那根食指，他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脸上是一种很淡的笑。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嬉皮笑脸的笑——嘴角翘起的弧度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半，眼睛也没有跟着弯起来，看起来像是早就知道陈澈会问这个问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
“你就忍心瞒我这么久？不过这也确实，你说出来我也会笑你是不是打游戏打傻了，连这种胡话都说得出来。”陈澈把手收回去，插进新买的黑色卫衣口袋里，头低下去，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错了。”周哲彬摇了摇竖在陈澈面前的食指。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我是上了高中才加入尘役的，你那种都算运气好的了。”
陈澈抬起头，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叫……运气好？”
周哲彬把食指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的表情变了。嘴角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澈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接近于“回忆”的状态，眼皮微微下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知道的，我父母基本不在家，甚至可以说不在中国。”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还记得中考完那个暑假，有一整天你都在问我打不打游戏吗？我一整天都没有回你消息，连个表情包都没回……”
陈澈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天——”周哲彬停了一下，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天晚上的前一天，我刚回到家，客厅的灯是关的，但走廊尽头我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我当时以为是出门前忘了关灯。我推开门——”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推门的动作，掌心朝前，手指微曲。
“两个人。站在我房间的窗户前面。窗帘是拉开的，外面的路灯光刚好照在他们身上，不是贼，贼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你回来。我当时什么都没想，脑袋是空的，我转身就跑。”
他的手指弯曲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不是跑过来的，不是从后面追上来的——是一瞬间，就在我面前，脸对着我的脸。然后我的眼睛就开始痛。”周哲彬抬起双手，指尖按在自己两侧太阳穴上，手指微微用力，“不是进沙子的那种痛，是……往里面挤的痛，从眼球背面往眼眶外面推，两只眼睛一起痛，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是白，全是白的，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他把手从太阳穴上移开，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紧，又松开。
“后来他们跟我说，我失控了。说我的渊能在觉醒的那一瞬间全部往外炸，如果不是他们及时把我拉进领域里，我家那栋楼——整栋楼——就没了。”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我家客厅，厨房，你的房间，你的那堆游戏机，陈玥贴的那便签——全部，砰！”
他抬起头看着陈澈，他的眼皮还是微微垂着，但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然后我被带到一个交界处。他们在那里跟我解释了一切。罪瞳，尘役，罪兽，裂缝，所有你之前三天里听到的东西，他们用了大概一个晚上全灌进我脑子里，然后对我进行了三天训练，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
“不是你现在这种有训练室有装备有师傅的三天，是把你扔进一个封闭结界里，放一只罪骸进去，告诉你——要么杀了它，要么被它杀，三天之后他们把我从结界里捞出来，递给我一条手环，跟我说，你的任务是回学校，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当周哲彬。然后监视你周围所有可能出现的渊能波动，如果有罪兽从裂缝里漏出来——杀掉。不要随便出手，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停了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陈澈看着周哲彬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但他注意到周哲彬的睫毛在轻微地抖动。不是眨眼——是那种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为什么不要随便出手？”陈澈问。
“他们说我的实力很强。说我出手的时候渊能容易外泄，手环压不住，说最近伤亡有点多，他们不想再失去尘役了。”周哲彬把十指交叉的手握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刚开始我还听不懂。后来我懂了。”
他的视线从陈澈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条细微的木纹缝隙上。
“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是在高一下学期。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放学之后，一只罪骸从裂缝里漏出来，被我撞上了。不算强，比剥皮者还弱一点。我用了大概两分钟就解决了它。但我的渊能还是外泄了——手环没压住，第二天超哥飞过来，把我拎到学校的后山训了半个小时，不是骂我，他不骂人。他就站在那里，跟我说，你今天这一战，整个区监测到了你的渊能波动。如果你旁边有罪廷的人，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周哲彬抬起右手，用拇指和中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然后放下。
“后来我又出过几次任务，每次都尽量压低渊能，每次都尽量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但每次回去都会看到超哥发来的消息——‘波动超标了’，‘又被监测到了’，‘下次再超标我就把你调回来’。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跟你说。我每天在学校里跟你们一起上课、吃饭、打球，晚上回宿舍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的不是作业没写完，是今晚会不会又有裂缝，会不会又有一只什么东西从墙缝里钻出来。”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
陈澈看着他，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着他眼皮上那道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而留下的浅青色痕迹。
陈澈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周哲彬连着好几天说自己累了不想打游戏。那时候他以为周哲彬只是学习太忙。他从来没问过“你累什么”。一次都没有。
“所以你那时候——”陈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不是累。是刚杀完东西回来。”
周哲彬没有回答。他把头扭向窗户那边，窗帘是拉上的，他盯着那块灰白色的窗帘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看着陈澈。
“每次杀完……”他说，“回宿舍的路上我会经过一个便利店，买一罐可乐，坐在路边喝完。
街上全是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个高中生在他们身后的巷子里杀了一只怪物，没有人知道那条巷子差点变成案发现场，那种感觉——你迟早也会知道，不是孤独，孤独是你身边没有人，那种感觉是你身边全是人，但他们和你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们看不到你看到的，听不到你听到的，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事，不知道你的手现在还在抖，那层玻璃只有你有，别人没有，所以你只能自己扛。”
他抬起右手，在陈澈面前摊开。
手掌是干净的，指节分明，手指很稳。
“现在不抖了。”他说。
……
“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不觉得……”周哲彬盯着陈澈说道，似乎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觉得什么？”
“觉得叶童很漂亮啊？”
“你们这有没有夜宵啊？我有点饿了。”，陈澈的眼睛四处张望。
“你别转移话题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