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个人的房间

弑罪 · 盗梦的太阳 · 第16章 · 22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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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先讲到这里。”

郑超从沙发上起身,白色冲锋衣的下摆擦过茶几边缘,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往下一压,那双带血丝的琥珀色眼睛便再次隐入阴影之中。然后他转身走出会客厅,步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地毯吞掉了。

陈澈盯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片阴影,心里想:这人走路连回头都不带回的。神域尘役的时间大概是按秒算的,每一秒都已经被预先分配了用途,没有一秒预留给人情世故。

“走吧,我带你去房间。”

周哲彬从墙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他那个从初中背到现在的黑色双肩包在肩头晃了一下,包上那只哆啦A梦挂件也跟着晃了一下。他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往外走,步伐懒散。

“生活用品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是些基础款——牙刷毛巾拖鞋什么的。至于衣服——”

话说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随手朝陈澈丢过来。

陈澈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卡片的棱角硌在掌心里,触感凉而沉,哑光黑色的卡面,左上角印着云图科技基金会的Logo,一组极简的几何线条,手指沿着边缘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密的金属内芯,在灯光下泛出极细微的银灰色反光。

“这……这是?”陈澈抬起头。其实他大概猜到了。这种黑色的、印着公司Logo的、随手丢过来的卡,在无数部电视剧里出现过,通常代表两个字。但他不确定。不确定是因为他活了十八年,从没想过这种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自己随便去香港商场里买点衣服吧。”周哲彬打了个哈欠,“中环那边有好几个购物中心,出门右转走十分钟就到。我先去休息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拖拖拉拉,双肩包在背上一晃一晃。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

“你房间的话——坐电梯到二十七层,613。别走错了,旁边那几间有人住,你要是不小心敲错门,我可不会来救你。”

然后他扬了扬手,消失在拐角。

走廊安静下来。陈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黑卡,低头又看了一眼。卡面在走廊的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极细腻的磨砂光泽。他把卡收进口袋,朝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数字从B层一路往上跳。3,4,5。电梯厢是镜面的,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头发有点长了,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浅的青灰色,校服的领口还沾着昨天在医院没洗掉的一小片暗红色——大概是血,他不确定是谁的。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刷黑卡的人,像一个从事故现场被直接运过来的幸存者。

电梯在二十七层停下。门打开。

走廊很长,长到一眼看不到尽头。

深灰色地毯,米白色墙壁,暖色射灯每隔三米一盏,光线均匀而克制,没有窗户,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的球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厘米,然后弹回来,没有声音,没有声音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种声音——一种被刻意压低到零分贝的白噪音。

他忽然想起那天黄昏,陈玥牵着他的手走在学校门口那条路上,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街角的小吃摊在油锅里炸着什么,油脂的滋滋声和老板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那是一个到处都是声音的世界。嘈杂,拥挤,但你知道每一个声音都是从活着的人那里发出来的。

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起林渃雪,那天成人礼她受伤的样子,她脸红的样子……都深刻地印在他脑海里。

“唉……我们已经不处于一个世界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门锁是指纹识别的。他右手的拇指按上去,绿灯闪了一下,门开了。

他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锁舌滑入锁槽的机械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没有立刻开灯。窗帘是拉开的,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对岸的霓虹灯把整个房间染成深蓝色和金色相间的光影盒子。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想先这么站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如果把它写成一本书,厚度大概够他高中三年全部课本的总和。但现在他不想整理它们。不想归类,不想分析,不想在脑子里画思维导图。他只是想在一个不会有人跟他说话的地方,站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软。软到他的身体往下陷了两厘米,然后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左脚鞋带松了,鞋面上有一块昨天在街道上蹭到的灰色污渍。

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它看起来很普通,一块灰,沾在白色的帆布鞋面上,边缘不规则,中间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它和昨天那条街道唯一的联系,就是它曾经属于那条街道,现在它被带到了地下两百米深的地方,和它的主人一起。

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纤维很细,触感像是踩在很短的绒毛上,他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膝盖上。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静默无声——衣柜,书桌,护眼灯,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和玻璃杯。

他走到窗前。

维多利亚港在他脚下铺开,海面在动,船在走,对岸中环的写字楼里灯火通明,有人在窗口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海面上一只游艇的影子闪了两次,间隔零点三秒,全息投影,实时渲染。

他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他躺回床上,天花板自动亮起一片星空——梵高的《星空》。漩涡状的星云在头顶缓慢旋转,每一颗星星都在原画里的位置。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从窗帘的厚度到枕头的软硬度,从全息投影的内容到手环的材质。

它是一个被精密计算出来的空间,目标是把一个新来的罪者安置在最舒适的状态里。

但它唯一没计算到的是,这个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舒适,而是有人跟他说一句话。

他把脸侧过去,看着床头柜上那条手环……是一辆保时捷的价钱,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苦涩。

“待会再出去吧……”

说着陈澈定了个闹钟,眼睛缓缓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