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梦

弑罪 · 盗梦的太阳 · 第17章 · 27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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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高考完想去哪里上学啊?”

“……不知道啊,我成绩又不好,说不定会直接出来工作呢,要睡桥洞了。”陈澈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低头盯着面前那女孩洁白的鞋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鞋头磨出了毛边、鞋面蹭着几道灰扑扑印痕的篮球鞋。

他盯着那双白鞋出神,觉得它白得近乎凛冽,白得不像一双会在放学路上踩过梧桐树落叶的鞋。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你努力一下还是可以上好大学的。”林渃雪似乎被逗笑了,用手捂着嘴笑,那个笑容很灿烂,很美,面若桃花。

陈澈尴尬地挠挠头,只能跟着傻笑。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真的很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这种感觉像握着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你越用力,它消失得越快。他甚至不敢笑得太大声,怕笑声会震碎什么东西,怕下一秒上课铃就会响,怕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怕自己又要一个人走那条放学的路。

“唉……”

陈澈盯着面前发散出阵阵香气的三文治,吐司边缘微微焦黄,火腿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上面还贴了张便签,字迹漂亮清秀,但内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疏离。

“陈澈,我吃不下了,你想吃就吃吧,不吃丢了也行——陈玥”,便签静静地贴在一旁。

“怎么会有高中生凌晨两点吃宵夜呢?她又是怎么知道我没睡呢?”陈澈脑子里塞满了滞重的困惑,但他还是拿起三文治,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面包有些凉了,火腿的咸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陈玥第二天跟没事发生一样,依旧一句话不跟陈澈讲就上学了,书包甩在肩上,背影挺直,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着,晃得陈澈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发酸,但他也懒得问,认为她大概就是以为自己能吃完煮多了。

毕竟这个解释最省力,最不需要动用任何情感的假设,陈玥对他冷淡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冷淡像一层薄而透明的冰。

叮!叮!叮!

陈澈被吓得浑身一颤,赶忙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摸到手机,胡乱按掉闹钟,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次才找准位置,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才发现自己待在云图科技基金会的房间里,旁边空无一人。阒寂无声,是一种彻底的、被抽成真空的、连空气本身都不敢流动的安静,只有漩涡状的星云在头顶缓慢地、永无止境地旋转,像某种困在天花板里无法挣脱的、无声的涡流。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湿的。指尖触到一片凉而滑腻的液体,带着一丝残余的体温,像某种刚刚被抽离的、仍有余温的东西,他把指尖放在灯光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几不可察的水光。

“原来是梦啊……”

陈澈呆坐了一会儿。他的身体静止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他随手抓起一旁的校服外套,袖口从床沿滑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留下几道纤细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淡色疤痕。

他才想起自己小时候受伤好得也很快,摔破的膝盖过两天就结痂,再过两天痂掉了,连疤都看不出来。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体质比较好,现在他想,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事情太多,于是给每一件都随便找了个理由。

他穿好衣服,拉开门。整条走廊像一帧被暂停的影像,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陈澈一抬眸,发现电梯里有人。

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她穿着休闲装,背着一只小挎包,身高大约一米七,短发,发尾齐耳,鬓角的碎发被随意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瘦削而白皙,周身散发着一种疏朗的精致——不是刻意打扮出来的精致,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装饰来证明的气质。

陈澈第一次在这里的电梯里遇到人,还这么漂亮。

这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照面——在他最不体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过于体面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旧的、领口微微变形的校服,肩线被洗得模糊了棱角,袖口有一小块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存在的不均匀色差。

他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往电梯角落挪了挪,后背贴上冰凉的不锈钢内壁,尽量让自己占用的空间缩小到最小值。

他又惊奇地发现那女士的包上有云图科技的Logo——倾斜的菱形,中间被一道锐利的闪电状折线劈开,折线左侧为深蓝,右侧为亮蓝,菱形的正中央有一颗极小的白色圆点,像一只被凝固在菱形冰块里的瞳孔。

奇怪的是,在基金会门口看到的Logo是没有那道劈裂般的闪电的。

他记性很好,尤其是对图形——门口那块铜质铭牌上印的是完全对称的菱形,两侧颜色均匀,没有折线,没有闪电,干干净净,而这只包上的Logo,那道闪电像是把整个菱形从内部撕裂了,却又没有撕开,而是恰恰停在撕开的临界点上。这是两种不同的Logo。为什么同一个组织会有两种Logo?是等级区分?是部门区分?还是某种更隐秘的标识系统?

电梯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停住了,门敞开着。陈澈没有察觉。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女士已经不见了,电梯外是空荡荡的走廊,他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那女士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她像一片薄雾被风吹散。

他依旧怔怔地站在那个角落,后背还贴着冰凉的不锈钢内壁。

“……难道她是尘役?”

这个问题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轻轻撞了一下四壁,没有人回答。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又被他重新按开。

……

陈澈站在这商场门口,看着那华丽而巍峨的建筑,突然有些恍惚。

商场的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块玻璃都擦得纤尘不染,像一面被竖起来的水面。他站在这面巨大的玻璃面前,看到自己的影子浮在玻璃深处,渺小、暗淡、轮廓模糊,被周围那些明亮的灯光和锃亮的橱窗衬托得像一块不属于这个画面的像素。

“我有多久没来过商场了呢……还有,香港打车好贵呀。”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他也没指望有人听到。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身影。

是电梯里的那位女士。她的短发在人群中格外好认,齐耳的发尾在颈边轻轻晃着,挎包的带子斜斜地压在她的肩头。她正站在商场入口的另一侧,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姿态依旧是那种从容到让人不舒服的松弛。

“她怎么在这?出任务吗?”

陈澈站在原地,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隔着不断开合的自动门,隔着穿行不息的人流,看着那个身影。他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商场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不知道该不该用的黑卡,背上背着这件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违和的校服。

他忽然想,如果孤独也有等级的话,那他现在大概已经升到灵域了,不是凡域那种偶尔想找个人说说话的孤独,是灵域那种——身边全是人,建筑是华丽的,灯光是明亮的,冷气是充足的,商场里每一层都在放着背景音乐,咖啡店门口有人排队,电梯里有人进进出出,而你知道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你站在这场繁华的正中央,却像隔着一层单向玻璃在看它,世界在玻璃那一边热闹,你在玻璃这一边,没有人敲你的玻璃,也没有人知道你在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气香氛的空气,抬脚走进了商场。

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他和他的影子,一起吞进了那片明亮到令人目眩的光里。